程予看向陆鸣。
陆鸣没有站起来,他坐在选手椅上,右手从鼠标上拿开,慢慢往下放,手指在控制不住很轻地抖。他试着握了一下拳,没握紧,指头使不上力气,伸不直也弯不了。他抬起左手,把右手按在腿上,停了两秒,额头上有汗,但他没擦。
“陆鸣。”程予叫了他一声。
陆鸣没回头,低声说:“没事。”
“你手在抖。”程予说。
陆鸣吸了口气,还是那两个字:“没事。”
他慢慢站起来,用左手去收键盘,右手垂在身侧没敢动。陈竺看见了想过去,被陆鸣一个眼神止住。何睿挪了半步,也没再上前。裴星逾站在台下,脸上的表情很沉,他和台上的大家一样低气压。
陆鸣把外设装好,单肩背起来走到程予面前,停了一下,说:“帮我拿一下水,我手没劲儿。”
程予把水拿起来,陆鸣点了点头,先走了。
沈淮把保温杯放在程予手边,杯口已经拧开了,示意他喝点。
程予低头,看见保温杯里只剩下不多的水,几片细小的桂花还贴在杯底。
台上另一侧,Echo的人已经抱在一起,许靖瑶把队服拉链拉开没有笑,她抬起头往Aurora这边看了一眼。
沈淮已经走到通道口,他注意到那边的情况但他没看过去。
许靖瑶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跟上了她的队伍。
程予坐在那里,喝完了水之后,看着那杯空掉的保温杯,他忽然想起决赛前夜陆鸣说:“沈淮今天话不多,他也怕,怕我们输。”
现在他们输了。
程予的手指动了动,他心跳太快了,他不甘心,他还想打。
可比赛已经结束了。
决赛之后,紧接着就是次级和一级的升降赛,这也是今年最后一次冲击一级的机会。
升降级赛前最后两天,程予在早餐桌上看见陆鸣的膏药已经翘边了,白色的边角翻起来沾了点灰。陆鸣用左手把豆浆往边上推,右手没动。
“你那个膏药,该换了。”程予说。
“等会儿去。”陆鸣说。
“我跟你去。”
陆鸣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
两个人从食堂出来,程予以为要去药店,陆鸣却往基地外面走,走到路口才说:“先去医院。”
“严重了?”程予问。
“不是,”陆鸣说,“队医让我去查一下,确认能打升降级赛。”
程予没再问,他跟着陆鸣上了公交。
车上人少,陆鸣坐到靠窗的位置,程予坐在他旁边,车窗外面是一条河,水是灰绿色的,沿岸有人钓鱼,陆鸣看着外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医院离得不远,只有四站路,是这附近的一家社区医院,门口不大,进去一股消毒水味。陆鸣在自助机上取了号,两个人坐电梯上三楼。
挂了骨科的号,走廊上都是人,有抱小孩的,有坐轮椅的,也有和他们年纪差不多的。
程予靠在墙边,看着诊室门上的电子屏,上面的号一下一下跳。轮到陆鸣,程予没进去,他坐在门口,腿上横着陆鸣的外套。
过了一会儿,陆鸣手里拿着一张单子出来,又去拍了片。
程予没问他怎么样,陆鸣也没说,两个人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看墙上的健康宣教海报,其中一张是“长期保持同一姿势,手腕容易出现劳损”。
程予转头看陆鸣,陆鸣笑了笑:“让少练,没说不让打。”
“医生说的?”程予问。
“医生说打可以,练不行,”陆鸣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口袋,“和老周说的一样。”
程予没说话,他想起陆鸣在决赛里的盾,一次比一次慢,陆鸣自己也清楚。
两个人从医院出来,天已经彻底晴,。太阳有点大,陆鸣眯起眼睛,把外套从程予手里拿回来,重新披上。
“别跟他们说我来医院。”陆鸣说。
“为什么。”
“免得都围着我转,”陆鸣说,“马上升降赛了,大家都紧张,我不想增加不必要的情绪负担。而且…升不上去,也不是一只手的问题。”他有些自嘲地笑了笑。
程予没接,他看着陆鸣走在前面,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只有右手一直没有摆,始终贴着裤缝。
下午,训练室只来了三个人。
程予进去的时候,沈淮在茶水间,他站在水池边,手里拿着那个旧保温杯,刷得很慢。水流不大,落在杯底敲击的声音很轻。
程予没说话,走到旁边接水,他看着沈淮把杯子冲了一遍又一遍,最后才拧上盖。
“你那个杯子用挺久了。”程予说。
沈淮看了他一眼:“嗯。”
过了几秒,程予刚想开口,沈淮就补了一句:“不换。”
程予没再说什么,他端着自己的水杯回到座位。
沈淮也跟出来,把保温杯放桌角,那个杯子确实旧了,杯身磕出好几处小坑,颜色也淡了。程予看过很多次,沈淮有时候会换别的茶包,但就是没换过杯子。
“来看录像。”沈淮说。
“谁的?”程予问。
“升降级赛的”沈淮说,“Ridge。”
程予“嗯”了一声,把椅子往沈淮那边拉近了一点。
沈淮打开电脑,调出一场比赛,画面里,一级联赛第九名的队伍正在和另一支队伍打。
程予看了一会儿,发现Ridge的打法和Venom很像,但比Venom更凶,Venom是等你犯错,Ridge是逼你犯错,他们不给你绕后的空间,也不会让你舒舒服服地站在后排。
“他们知道我们怎么打。”沈淮说。
“现在估计都知道了。”程予说。
“我的意思是,”沈淮把录像往后退了一点,停在某个节点,“他们就是打你这个。”
画面里,对面绕后的人走了和程予几乎一样的路线,Ridge三个人卡在前面,在守株待兔,等他自己撞进去,程予盯着看。
“在想怎么赢之前,”沈淮说,“先看他们怎么打。”
程予“嗯”了一声,他看得很慢,过了一会儿,他忽然问:“要是你,你会怎么打?”
沈淮只是静静的看着他,然后将目光转移到屏幕上,画面还在放,过了几秒,他说:“我不打你这个位置。”
程予转头有些不解,沈淮没看他,继续说:“所以你得自己想。”
沈淮偶尔点一下快进,又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