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梭升空的时候，凌辰没有立刻坐下来。
他站在驾驶舱旁边的一个侧视窗前，看着荒古星的地表从脚下缓缓远去。
荒古星的颜色，从近处看，是暗褐红色。但从高空看，那种颜色会发生一个微妙的变化，暗褐红里混入了星际尘埃反射的淡蓝光，整颗星球的表面，在距离够远时，会呈现出一种很独特的深紫棕色。
凌辰一直记得他第一次从高空看荒古星时的感受。
那是他们的飞梭在灾变中被卷入界面裂缝、从星海坠落、最终在荒古星的大气层上层稳定下来时。他靠着破损的舷窗，看着那颗星球的表面，心里想的是一件事：
我会死在这里吗？
他当时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
荒古星上没有可以呼吸的空气，没有可以喝的水，没有任何生命迹象，没有任何援救信号。他摔伤了一条腿，储物袋里的灵石只有最后的一些，最近的已知有人的星球距离他不知道有多远。
他在那颗星球上活下来的每一天，都是他自己一步一步挣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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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第二次离开荒古星。
同一颗星球，同一个升空的动作，但心里装的内容，完全不同了。
第一次离开时，他的想法只有一个词：逃。
逃离那颗荒僻的星球，逃回到人类文明的边缘，逃回到有灵石有修炼体系有通讯信号的地方。他不知道逃回去之后要做什么，只知道那里比这里更有可能活下去。
第二次离开时，他的想法是另外一个词：去。
去做一件他在荒古星上想清楚了的事情。
这两个词之间的区别，不只是方向的改变，是动机的改变。
逃，是因为恐惧。
去，是因为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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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天工坐在飞梭的后舱，把他带出来的物品分类整理。
他带出来的东西不多。两个大号储物袋，里面是二十年的研究手记和三块探测器残片。还有一个小号储物袋，里面是他的个人物品，一套换洗的长袍，一块磨损厉害的磨刀石，三本已经翻烂了书脊的技术参考书，还有一个用荒古星黑色矿石手工打磨成的小雕件。
凌辰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那个小雕件。
那是什么？他问。
墨天工停下整理的动作，把那个小雕件拿起来，让凌辰看清楚了。
那是一个小人的形状。工艺很粗糙，能看出是用手工雕刻的，比例不精确，细节很简化。但雕得很认真，每一个轮廓都打磨过，没有毛边。
我来荒古星的第三年做的。墨天工说，那时候第一台单片机组装完成，我有了一点额外的时间，就雕了一个。
凌辰没有问那个小人是谁。他看了看那个小人的比例和轮廓，猜了一个答案，但没有说出来。
雕东西，墨天工说，是我在星湖重工工作时学的。那里的一个老技工教我的，他说手上感觉需要不断练习，不能停，否则会退化。我学了以后，就一直没停。
那个老技工，凌辰说，在那七个人里面吗？
墨天工看了他一眼。
不在。他说，那个老技工，是退休走的。走之前还送了我这把刀。
他在腰间摸了摸，摸出了那把磨刀石旁边的刻刀，递给凌辰看了一眼。
刀柄上刻着一个名字：柳承旺。
他很好。墨天工把刀收回去，幸好他是退休走的，不是被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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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问号在驾驶舱的控制台旁边漂浮着，负责监控飞梭的航行状态。它的男童虚影不时在屏幕上显现，核对一下航行数据，然后又消失回光层里。
飞梭升到荒古星的高轨道层时，从侧视窗可以看到整颗星球的全貌。
那是一颗直径比中继站七号所在的恒星系主行星略小一些的星球，表面没有明显的大陆板块分界，颜色均匀，只在赤道附近有一片颜色稍微深一点的区域，那是灵能浓度更高的区域，对应着地下灵脉网络最密集的位置。
凌辰看着那片深色区域，心里知道那片区域的正下方，八百米深处，有一块暗金色的晶体，在以它自己的频率脉动着。
脉动会继续。
不管有没有人在那里。
这一点，让他感觉到了一种很奇特的宽慰。
一些东西，不需要你在旁边守着，它们也会继续。
那块晶体，已经在那里脉动了十万年。即使再等另一个十万年，也没有什么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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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梭进入翘曲跳跃准备程序时，天问号在驾驶舱前方投影出一张星图。
目标：中继站七号，天问号说，预计跳跃次数两次，到达时间十四小时。
凌辰说。
出发？
出发。
飞梭的翘曲发动机开始充能。那种充能的感觉，凌辰已经很熟悉了。他靠着驾驶舱的椅背，把视线从侧视窗移开，闭上了眼睛。
第一次离开荒古星，他是逃。
逃的时候，他没有回头。
这一次，他回头了。
就在翘曲发动机充能到百分之九十的最后一刻，他又看了荒古星一眼。
从这个距离，那颗星球只是一个不大的圆形轮廓，背景是密密麻麻的星点。没有任何特别的视觉冲击，只是浩瀚虚空里一个很普通的小圆点。
但凌辰知道那个小圆点是什么。
那是他学会独自生存的地方。是他第一次接触到地球知识的地方。是他从矿区的旧逻辑里真正离开的地方。是虚渊道尊留下传承的地方。是墨天工独居二十年的地方。是七个人的证明，和一万一千年前的某种期待。
翘曲发动机充能完成。
飞梭离开了荒古星轨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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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天工在后舱整理完了他的物品，走进驾驶舱，坐在凌辰旁边的副驾驶位上。
他什么也没说，就那样坐着。
飞梭在翘曲状态下，舷窗外的星点变成了流线，看不出方位，看不出速度，只有一种平稳的流动。
过了十分钟，墨天工开口：
你团队里现在有几个人？
算我自己，四个人。凌辰说，加上你，是五个。天问号不算人，但它也在。
你们现在的主要工作是什么？
注册工作室，拿灵械设计资格认证，做第一批订单，收集能公开的技术数据。
时间线是多长？
我不知道。凌辰说，我从来不设定具体时间线，因为每一步走出去之前，都不知道会碰到什么。
墨天工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是怎么推进的？他问，没有时间线，会不会走着走着就散了？
靠关键节点。凌辰说，不设固定的时间，但有固定的节点。拿到资格认证，是一个节点。第一批开源设计公开发布，是一个节点。把墨老你的研究数据整合进完整证据链，是一个节点。
做完一个节点，再看下一个。
墨天工想了想，点了点头。
这个方法，他说，比我二十年前的方法好。我当时给自己设了很详细的时间计划，但计划总是被打乱，然后越来越焦虑，越来越失去判断力。
你现在焦虑吗？凌辰问。
墨天工想了想。
有一点。他说，但不是对这件事焦虑。是因为二十年没有和人打交道了，不知道自己还不还记得怎么和人说话。
凌辰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说话挺多的。
墨天工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
他说，你说得对。
天问号在这时候冒了出来，它的男童虚影站在控制台上，两手插腰，看着墨天工。
墨老好，它说，本座是天问一号，数据处理、情报分析、灵能频率扫描，样样在行。以后本座就是您的技术顾问搭档了，多多关照。
墨天工看着那个男童虚影，看了三秒。
你是地球的探测器。他说。
本座是探测器没错，但本座比探测器厉害多了。天问号说，探测器只会收集数据，本座会分析，会判断，会抬杠，还会讲笑话，虽然讲的笑话凌辰他一般听不懂，因为那些笑话都是地球流行文化的梗。
墨天工想了一下，说：抬杠。
会抬杠墨天工说，我很感兴趣。你是说，在逻辑上抬杠，还是单纯的情绪化对抗？
天问号的光层闪了几下。
本座的抬杠，以逻辑为主，情绪为辅。具体比例视情况而定。
墨天工沉默了一秒。
还不错。他说，以后如果我说的东西有漏洞，你可以指出来。
这正是本座的专长。天问号说，表情满足地退回了控制台的边缘。
凌辰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感觉到，从这一刻开始，这个团队，少了一些东西。
不是少了，是多了。
多了一个人，多了二十年的研究积累，多了七个被刻进记忆里的名字，多了一种来自体制内部的视野，多了一双见过顶层又选择离开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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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梭在翘曲状态里飞行了约两个小时后，进入第一次中途休眠期。
翘曲状态不需要时刻手动操控，飞梭的自动导航系统在设定好目标坐标后，会自主维持翘曲场的稳定，修士可以在途中休息。
凌辰把驾驶舱交给天问号监控，走到飞梭后舱，坐下来，打开了一个他一直没有认真整理过的问题清单。
这个清单，是他在过去几个月里，每次遇到想不清楚的问题就往里写的。
现在清单上有三十七个问题。
他翻了翻，找到了其中最紧迫的几个。
第一个：星火灵械工作室注册完成后，第一批订单该怎么安排生产？他只有一个人做技术，沈雨柔可以协助灵植部分，但义体组装需要专门的工位和工具，目前都还没有。
第二个：灵械设计认证考试的审核，预计多久有结果？如果审核时间超过两个月，应该考虑有没有其他合法渠道先拿到低等级的技术认可，用于接受订单。
第三个：陈年在灵域盟的内应位置，稳不稳？他帮墨天工办身份更改的事情，在系统里会不会留下可被追踪的操作记录？
第四个：沈微那边，最近的情报网有没有关于星瀚灵运的新动向？他们在听证会上输了一场，会不会有反扑的动作？
第五个：那七个名字，目前只是一张纸。在证据正式公开之前，这张纸需要有一个更安全的存放方式。
凌辰在这五个问题上各写了一行注记，然后把清单合上。
他没有急着想答案。这些问题，有些需要和团队商量，有些需要等到回到中继站七号之后才有推进条件。
急着想没有用。
他站起来，在后舱走了几步，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腿。
墨天工在另一侧的座位上，靠着舱壁，似乎在睡觉，但凌辰注意到他的手一直抱着那个装了手记的储物袋，就算睡着了，手也没有放松。
那个姿势，是一个在不确定的环境里保护重要物品的本能动作。
二十年的荒古星独居生活，给墨天工留下了很多东西，也磨掉了很多东西。留下的，是一种高度的自我保全意识，一种对物资和信息安全的本能警觉，和那套在孤独中完善的研究体系。
磨掉的，是一些凌辰猜想他曾经有过的东西，对人际关系的信任，对制度的期待，以及某种程度上的、对外部世界的归属感。
这些东西，不是一两天能找回来的。
也许，找不完全回来了。
但凌辰觉得这没关系。
他在矿区也磨掉了很多东西。矿区的生活，不是会让一个人保持完整的那种生活。
两个都不完整的人，加上一个会抬杠的探测器，加上两个各有能力的女孩，加上一个有体制内渠道的谨慎内应。
这个团队，拼凑起来的样子，凌辰觉得很准确。
不是那种天选之人带着满血团队打大阵仗的故事。是那种每个人都带着各自的破损，凑在一起还是能做点事情的故事。
他觉得后者更像真实的样子。
飞梭在翘曲状态里平稳地飞行着。
舷窗外的星点流线，缓缓地延伸向中继站七号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