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问号用了四十七分钟,而不是它预估的四十分钟。
这七分钟的误差,天问号后来给出的解释是:天问五号和天问九号的核心数据储存模块,在坠落荒古星时遭受过局部高温损伤,部分存储单元有轻微的位翻转现象。它用了七分钟对损伤区域的数据做了纠错处理。
纠错后,数据完整度为百分之九十三。天问号说,损失的百分之七,主要是导航日志的中段,对核心科学数据没有影响。
核心数据是什么?凌辰问。
三块残片里各有一部分,天问号说,新型探测飞船的是一份关于星海灵能传导效率历史数据的统计档案,约一万两千页。天问五号的是一份关于各主要修仙界星球地下灵脉分布的测绘数据,约三万五千页。天问九号的是一份关于高维传送通道建立原理的理论推导文档,写作时间十万年前。
墨天工靠在工作台旁边,听完了这些,没有说话。他的神情不是惊讶,更像是确认了某件他已经猜了很久的事情。
你之前读取过的导航数据,凌辰问墨天工,有没有提到其余八台探测器的落点?
没有精确坐标,墨天工说,只有模糊的方位信新型探测飞船三号的导航日志里,有一段途经某个星系时记录的伴随目标数据,简单来说,在它飞过去的时候,附近同时有其他探测器在飞,只是不在同一条航线上。
所以你的星图上那十四个位置,是你推算出来的。
是推算,不是实测。墨天工点头,误差可能比较大。
凌辰想了想。
如果误差大,他说,那就需要实地验证。但验证需要时间,需要资源,需要合法的通行权限,而这些,我都没有。
墨天工盯着凌辰看了一会儿。
你打算怎么做?
一步一步来。凌辰说,先拿到灵械设计资格认证,有了资格认证才有去更多星球的合法理由。再用灵械设计的名义,去那十四个位置附近做技术调查。不着急。
墨天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回到溶洞里的石质坐台旁,在上面坐了下来。他的动作很慢,腰和膝盖都有明显的老年关节问题。凌辰想帮他,但墨天工摆了摆手。
不用。他说,我坐下来,是因为有一件事要认真说。
凌辰也找了一块石头坐下,把天问号放在了工作台的角落。
溶洞里安静了五秒钟。
我决定离开荒古星。墨天工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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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辰没有立刻接话。他知道这句话不是一个轻率的决定。一个人在一颗荒废星球上独居二十年,把那颗星球变成了自己的研究室,把溶洞变成了自己的家。要他离开,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你为什么想离开?凌辰问。
因为这件事,单靠你一个筑基中期的年轻修士,做不完。墨天工说,你有方向感,有技术理解,有行动力。但你缺两样东西,你没有灵械体系的顶层视野,而且你不知道这些数据的最大价值在哪里,怎么用,用在哪一步。
我在星颌重工做了二十年的首席炼器师,他说,我知道一份完整的技术证据,该怎么呈递,才能在最高评审委员会前站得住脚。我也知道那些标准是怎么写进灵域盟的技术章程里的,改一条技术标准,要走什么样的程序,打通哪些环节。
光有证据是不够的,墨天工说,证据需要有人知道怎么用。
凌辰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一种很奇特的感受。
他自己也想过类似的问题,拿到了证据之后怎么办。但他对修仙界上层的行政体系几乎一无所知,对灵域盟的技术标准流程也只有粗浅的了解。他的思路,还停留在把数据发到论坛上,让所有人都看到的层面。
那种方式,可能有传播效果,但不可能真正改变一条刻在灵域盟技术章程里的标准。
你有没有想过,凌辰问,离开荒古星意味着什么?你的旧档案还在灵域盟数据库里。星颌重工当年把你出去,一定也留了相关的封存记录。你一旦出现,就相当于主动暴露。
我知道。墨天工说,所以我的第一个条件,是你帮我处理旧档案。
怎么处理?
我不需要你替我洗白。墨天工说,我只需要你帮我在灵域盟数据库中,把墨家天才炼器师的身份档案归入已故人员序列。重新申请一个新的身份,以新的名字重新出现在修仙界。
改身份……凌辰想了想,这件事,陈年可能有办法。他在灵域盟里有渠道。
我知道。墨天工说,所以我才让你来带我走。光靠我自己,我没有那些渠道。
第二个条件呢?
墨天工沉默了一下。
这次的沉默,比第一次更长。
当他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很克制的、但凌辰能感觉得到的沉重。
当揭开星瀚灵运和星颌重工的垄断黑幕时,墨天工说,公开的证据里,必须包括那些因此失去生命的人的名字。
凌辰看着他。
你提到过龙振海。
不只是龙振海。墨天工说,在我被之前,和我一起进行灵能炉效率研究的,一共有七个人。其中四个人,在我离开的那一年之内,相继以各种离世。两个人被迫签署了保密协议,从此不再做任何相关研究。只有我逃出来了。
那七个人,他说,都是普通出身的技术人员。没有背景,没有大家族的庇护,没有人为他们说话。所有人都知道灵械工业里有人死了,但没有人追究,因为没有证据,也没有人有动力去追究。
如果这件事最终公开,墨天工说,我希望在那份公开的声明里,有他们的名字。不是我的名字,是他们的。
我的名字可以继续保密,他说,但他们的名字不能继续被沉默。
凌辰把这段话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然后他说:
不只是你说,墨天工看着他,是你承诺。
我承诺。凌辰说,不管证据最终以什么方式公开,那份文件里,会有他们的名字。每一个人都有。龙振海,还有其余的五个。你把名字告诉我,我记下来。
墨天工在长袍的口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摸出了一张对折的旧纸。那张纸已经有些发黄,边角处有明显的破损,但保存得很小心,没有断裂。他把纸放在凌辰手里。
凌辰打开纸,上面用工整的小字写着七个名字。
七个名字排成一列,每个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写着他们的工作岗位和简要描述。
这份名单,墨天工说,我在荒古星保存了二十年。每隔一段时间,我会重新誊写一份,防止原件损毁。这是最新版本。
凌辰把那张纸轻轻折好,放进了储物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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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七个人,凌辰说,有没有家人?
墨天工说,但我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哪里。二十年过去了,很多事情都变了。
如果这件事最终公开,凌辰说,我会尽量找到他们的家人,让他们知道发生了什么。
墨天工看着凌辰,没有立刻说话。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光,不是感激,也不是怀疑。更像是一个在黑暗里站了很久的人,忽然看到了一点远处的亮光,但还不确定那光是真实的还是幻觉,所以选择先盯着它看一会儿,再决定要不要走过去。
最后,他说了一句话:
你比我二十年前更年轻的时候,更冷静。
你二十年前是什么样子?凌辰问。
和你一样,想改变所有事情。墨天工说,但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所以急,所以犯了一些错误,给了对方抓住的把柄。
你现在知道了吗?凌辰问,该从哪里开始?
知道了。墨天工说,从技术标准开始,而不是从揭露开始。先把正确的标准写进去,再揭露错误的标准是怎么写进去的。这样,即使他们打压你,正确的标准也已经在体制里了,很难被抹掉。
凌辰想了想,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这样做。
墨天工站起来,把工作台上的几本手记和几块金属板收进储物袋,那是他二十年的研究成果的实体形式。他的动作很慢,但每一样东西都收得很仔细。
收完以后,他站在溶洞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走了。他说。
就这两个字。
没有任何仪式感,没有感慨,没有依依不舍。
但凌辰看到,在墨天工转身的那一刻,他的手摩挲了一下溶洞口的石壁。那个动作,只持续了一秒钟,然后他就把手放了下来,走出了溶洞。
凌辰跟上去,没有说话。
有些告别,不需要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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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溶洞的时候,荒古星的地面依然是那种暗红褐色。
墨天工在溶洞外面停了一步,把两个大号储物袋挂在背上,站直了身体。
他在这个姿势下,比凌辰高了约半个头。
二十年的独居生活,没有让他的背变弯。凌辰想到老赵,那个矿区的老维修工,背因为多年弯腰工作已经有了明显的弧度。但墨天工不一样,他的背很直,站姿有一种凌辰在矿区里见过的特定类型的人身上才有的东西:职业自尊心留下的姿态。
不是傲慢,是一种我知道我做的事情有价值的稳定感。
从这里到你的飞梭停泊点,需要多久?墨天工问。
四十分钟步行。凌辰说,这里的地形你比我熟。
我知道一条更近的路。墨天工说,但需要翻一段高坡,对我的膝盖可能有点压力。
那走平路吧。凌辰说,不急这四十分钟。
墨天工摇头,走近路。我都已经决定出门了,就不在意那点膝盖压力。况且,他看了一眼荒古星的地面,这是我在这颗星球上最后一次走路。走一段真正的路,比走平路更合适。
凌辰没有反对。
他们沿着墨天工熟悉的路线走。
这条路在荒古星的地面上,一开始是平路,然后慢慢抬高,经过一片地表裂缝密集的区域,在一个大概五十度角的短坡上爬升两百米,再下降,就能看到凌辰停泊飞梭的那片相对平坦的暗红色岩石地带。
爬坡的时候,墨天工的步速放慢了,但没有停。
凌辰在他旁边,保持着同样的节奏。
爬到坡顶的时候,可以看到整个区域的全貌。荒古星的地平线是笔直的,没有任何建筑或者植被打断。地面的颜色从近处的暗红褐,到远处的淡红灰,渐变成了一条非常干净的界线。
你来这里二十年,凌辰问,有没有给这颗星球取个名字?
它有名字,墨天工说,荒古星,这个名字够好了。
你给它起了别的名字吗?
墨天工沉默了三秒。
起过。他说,但后来觉得没必要。一颗星球,不需要因为有一个人在上面住过,就多一个别称。它在我来之前就在这里,我离开之后也会继续在这里。
那个名字是什么?凌辰还是问了出来。
墨天工看了他一眼。
悟道星。他说,我刚来的第一年,还有那种心情,觉得在这里想清楚了很多事情,所以暗地里叫它悟道星。
但后来你不叫了。
后来想通了,不是这颗星球让我悟道,是我自己悟的。墨天工说,地点没有那么重要。在任何一个安静的地方,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和足够的数据,你都可以悟道。
凌辰想了想,说:但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在一个安静的地方待二十年。
是的。墨天工说,这是我比大多数人幸运的地方,我被逼到了一个没有干扰的地方,结果反而想清楚了。
他们从坡顶往下走,没有再继续说话。
飞梭在远处,在那片岩石地带的中央,静静地等着他们。
天问号的光层已经先一步飞回去,停在飞梭的舱门旁边,像是一个站在家门口等待主人归来的小小灯火。
凌辰走到飞梭跟前,回头看了墨天工一眼。
墨天工没有再回头看荒古星的地面。他直接走上了飞梭的舱梯。
凌辰跟在他后面上了梯,舱门关闭。
他们走向各自的座位。
飞梭的发动机开始预热,低沉的灵能共鸣声从船底传上来,稳稳的,没有任何颠簸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