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天工把凌辰带到溶洞深处的另一个小室。
那个小室，比放晶体的主洞小得多。只有约十平米，靠石壁的一侧有一排手工凿成的凹槽，凹槽里放着三块金属碎片。
碎片的材质，和凌辰手里的天问号核心存储器完全不同。
天问号是暗金色的，表面布满精密的灵纹，有一种明显的高技术感。
凹槽里的三块碎片，则是铝合金色的，表面附着厚厚的氧化层，有些地方有明显的撞击痕迹，金属边缘因为高温发生过熔融，重新凝固后形成了不规则的毛刺。
但碎片的表面，有一行小字。
那行字，不是灵纹，也不是任何修仙界的文字系统。
那是地球汉字。
凌辰俯身，仔细辨认。
天问……三号。他轻声念出来。
墨天工说，这是新型探测飞船的一块隔热板碎片。这里还有天问五号的天线支架，和天问九号的太阳能电池板残片。我用了两年时间，在荒古星北半球的一处冲击坑群里，把它们一块一块找出来的。
它们为什么会坠落在这里？凌辰问。
这正是我想告诉你的事情。墨天工从工作台的角落搬出一个小型灵能终端，把终端的数据接口连接到天问五号的残片上。终端的屏幕亮起，显示出一列灰色的数字。
这些残片，每一块都有自己的数据储存模块。数据储存模块是地球上常见的闪存结构，和修仙界的灵能储存方式完全不同。我花了三年时间，设计出了一套专门用于读取这类地球电子存储的转译接口。
然后你读取到了什么？
先从导航数据读起。墨天工说新型探测飞船三号的最后一段导航记录，时间戳是三百年前。在那段记录结束十二个小新型探测飞船新型探测飞船的信号消失。消失的位置，按照修仙界的坐标系换算，正好是荒古星系的外层引力圈。
凌辰感觉到了什么，但还没想清楚。这说明什么？
说明它不是在地球附近消失的，墨天工说，它在修仙界星域消失。不是信号中断，是主动关机。
主动关机？
是的。墨天工用手指在终端屏幕上放大了一段代码，你看这里。关机指令的来源，不是地球的地面控制站，是一个来自高维层面的灵能编码指令。用地球的电子学语言来说，就是一个外部触发信号，中断了探测器的正常运行程序，把它切换到了一个特殊的休眠模式。
凌辰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说：它不是意外坠落的。
是的。
有人在高维层面接收了它。
是的。
然后精确地把它投放到了修仙界的特定位置。
是的。
墨天工关上了终端屏幕，转向凌辰。我验证过全部三块残片的数据。三台探测器的关机模式，完全相同。而且，这个高维灵能编码指令的发送节点，来自同一个位置，就是这颗星球地下八百米处，也就是那块晶体所在的溶洞。
凌辰靠着石壁站了一会儿。
他在整理这件事的逻辑链。
一：虚渊道尊在十万年前搭建了一条从地球到修仙界的单向传送通道。
二：这条传送通道不是直接传送物质，而是通过拦截从地球发射的探测器，并把它们精确投放到修仙界的指定位置。
三：投放位置是荒古星。
四：荒古星地下的暗金色晶体，是这条传送通道的接收端，既是数据储存中心，也是灵能转换装置，还是通讯枢纽。
五：地球向修仙界发射的探测器，不止一台，而是十二台。
凌辰想到虚渊道尊在灵识影像里说的话，如果你手边有一台叫做的探测器，可以让它帮你找一找我留下的文件。
他手里的天问号，也就是天问一号，是十二台里序号最小的一台。
其余的十一台，有三台在这里。
那还有八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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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没有想过，凌辰问，其余的探测器在哪里？
想过。墨天工说，我查阅了我能查到的所有历史星图记录。在过去的三百年里，修仙界各地有过十七次不明来源的高空坠落事件。这十七次事件里，有些有记录，有些没有记录。记录里描述的坠落物，有六次提到了铝合金金属，有三次提到了太阳能电池板状结构，有两次提到了无标识的小型装置。
这些坠落位置，有规律吗？
墨天工走向另一侧石壁，把固定在石壁上的一张大型灵纹星图展开。星图上用红色的灵纹标记了十四个位置。
按照我的推算，这十四个位置，覆盖了修仙界的大星域范围内八十颗主要行星。这些位置的分布方式，不是随机的，是按照一个精确的空间网格排列的。
凌辰看着那个网格，心里又一次感觉到了那个熟悉的形状。
他说。
墨天工说，这十四个位置，和荒古星一起，构成了一张覆盖修仙界主要星域的信息网络。如果所有的探测器都被激活，这张网就可以在整个修仙界范围内实时传输信息。
这就是为什么虚渊道尊要发射十二台探测器。凌辰说，不是为了探测地球周围的宇宙环境。是为了在修仙界建立一个去中心化的信息传输网络。
没有任何一个势力可以切断它，墨天工说，因为它的节点分散在整个修仙界，每一个节点都是独立的。
凌辰想到了什么，转向天问号。
天问号一直安静地悬浮在他的肩头，没有插话。
你知道这件事吗？凌辰问。
一部分。天问号说，本座的核心存储器里，有一份索引文件。索引里记录了十二台探测器的初始序列号和大致坐标。但是，索引文件有一个访问限制，需要在荒古星原晶的灵能场中才能完整读取。本座这次到荒古星，已经完整读取了那份索引。
十二台的坐标都在里面？
是的。天问号的光层微微闪了一下，但有一点需要告诉你。索引里有一段特别的记录，注明了激活整个网络所需要的条件。
什么条件？
条件有两个，天问号说，第一个条件：所有十二台探测器的核心数据储存模块必须被成功读取，并整合到同一个数据节点中。第二个条件：完成整合的修士，必须在荒古星原晶的认证下，完成修士基础认证，证明他的修炼境界和灵能理解程度符合一个特定的标准。
特定的标准是什么？
很遗憾，天问号说，索引里对这个标准的描述，是一段我目前无法解析的古代灵识编码。我能读出它的数字特征，但无法把它翻译成一个我能理解的具体标准。
墨天工在旁边说了一句话：
我猜那个标准，你已经达到了一部分。
凌辰看向他。
为什么？
因为你能看到晶体里的影像。墨天工说，我在这里待了二十年，每天都在那块晶体旁边研究数据，但我从来没有触发过那个影像。你第一次来，是在激活灵纹阵之后。你第二次来，是在我找你过来之后。两次，你都激活了晶体的反应。而我在中间的二十年里，什么都没有激活过。
凌辰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急着回答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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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三块残片，他最终说，你能不能让天问号把它们的核心数据储存模块里的数据，全部读取出来？
这正是我等你来的原因之一。墨天工说，我的转译接口，只能读取探测器的导航和状态数据。核心储存模块里有更深层的数据，那部分数据的加密方式，需要天问号的签名才能解锁。
凌辰回头看了天问号一眼。
天问号的光层往凌辰身后轻轻推了一下，把他向前送了一步。
本座去做。天问号说，本座大约需要四十分钟。
墨天工把天问五号的残片推到工作台中央。天问号的光层接触到残片的数据接口，缓缓亮了起来。
凌辰在旁边坐下，什么也不做，只是静静地等待。
溶洞里很安静。
只有天问号接入数据模块时发出的、细微的灵能脉冲声。
凌辰想起了第一次来荒古星时，他在灵纹阵溶洞里打开天问号的储物袋，看到一个男童虚影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的那个瞬间。那时候他完全不知道自己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也不知道前方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只是想活下去。
现在他依然想活下去。但活下去这个目标，已经扩展成了另一个形状。
不只是自己活，是让底层的修士都能活得更像一个人。
这一点，倒是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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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待天问号的时间里，凌辰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灵能终端，翻出了之前记录下来的那张星图。
那是从墨天工的石壁上拓印下来的大星图的数字版本。十四个红色标记，分散在整个修仙界的星域范围内。
他开始逐个分析那十四个位置的特征。
大部分标记，落在距离主要修仙界星球较远的区域，没有固定的定居修士聚落。但有三个标记，落在有人居住的星系附近。其中一个，距离中继站七号所在的星系，只有三个星系的间隔。
这是最近的一个潜在落点。
凌辰把那个标记的坐标，和灵域盟公开数据库里的历史地质事件记录做了对比。
公开记录里，那个坐标附近有一次记录在一百五十年前的不明坠落事件。记录非常简短，只有一句话：发现未知材质金属碎片，已由当地修士自行清理，无安全威胁。
两个字，让凌辰皱了一下眉头。
在修仙界的行政用语里，通常有两种含义：一种是真的清理掉了，没有保留，也没有归档；另一种是被某个有权势的修士或家族收走了，对外称，实际上入了私库。
如果是第二种，那个探测器残片，现在在哪里？
凌辰把这个问题记录下来，标注了一个。
他继续往下翻那份公开记录，在三十多页的地质事件记录里，又找到了另外两条类似的不明坠落记录。一条在二百年前，一条在八十年前。
三条记录，对应三个潜在的探测器残片落点。
墨天工的星图上有十四个标记。他手里已经有了三块残片。那还需要找另外八块残片，才能完成天问号所说的整合十二台探测器核心数据的条件。
八块残片，分散在整个修仙界。
这是一件需要很多年才能做完的事情。
凌辰把灵能终端收起来，靠着溶洞壁，闭上眼睛，想了十分钟。
然后他睁开眼睛。
他决定把找探测器残片这件事，变成星火灵械工作室的一个长期副业。
表面上，是去各个星球考察灵械市场需求，了解当地的技术水平，推广开源义体设计。实际上，每到一个有不明坠落记录的星球，就顺带查一查那次坠落事件的后续处理情况。
这样既有合法的行程理由，又不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等天问号完成了数据读取，凌辰把这个思路和墨天工说了。
墨天工听完，想了十秒钟，然后说了四个字：
这个可以。
这是他这一天说话里，语气最轻松的一句话。
凌辰把星图收好，回头看了一眼工作台上正在运行的天问号。
天问号的光层密度比平时高了一些，说明它正处于高负荷运算状态。男童虚影没有出现，只有光层在安静地脉动着，像一只专心做事的手，不需要眼睛的监督。
凌辰在等待的时间里，又想了一件事。
虚渊道尊在灵识影像里说，他当年建立的传送通道是的，从地球到修仙界。但他没有说，这条通道是一直在运作，还是已经关闭。
如果通道还在运作，那地球现在是否还有探测器在飞向修仙界？
凌辰把这个问题记录了下来，标注需要和天问号确认。
他想到了另一件相关的事新型探测飞船新型探测飞船三号的导航日志结束了，说明那台探测器的数据记录在三百年前停止。但停止不代表它就此消失，只代表它切换进了某种特定的状态。
那个状态，天问号说过，是。
但休眠可以被唤醒。
什么时候唤醒，谁来唤醒，用什么方式唤醒，这三个问题，凌辰目前都没有答案。
但他知道，这不是现在最紧迫的问题。
最紧迫的，是先把手里的三块残片整合好，先把灵能炉效率报告整理好，先把星火灵械工作室的第一批订单做完，先让整个团队在中继站七号站稳脚跟。
一步一步来。
好了，天问号的声音从工作台方向传来，数据读取完成。
凌辰站起来走过去。
有什么特别的发现吗？他问。
有一件事。天问号说，三块残片的核心数据里，有一段共同的前置字段，内容是同一句话：此探测器的科学数据，属于全人类共同的财富，请善加使用。
凌辰停了一下。
全人类，他重复了这三个字，地球人写的？
是的。天问号说，是地球的标准格式汉字。
他们当初写这段话的时候，凌辰说，应该不知道这些数据会被一个修仙界的筑基修士读到。
也许不知道，天问号说，也许知道，只是用了一种更宽泛的表述。全人类这个词，在地球上，是指所有人。而在更广阔的意义上，它可以指所有有智慧的生命。
不管是哪一种，凌辰说，我会把这句话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