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梭在碎星带深处滑行了三个小时。
三个小时里，沈雨柔一直坐在舷窗旁边，看着窗外的碎星带景观。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凌辰读不懂的情绪。
不是害怕。
是像是一个在笼子里关了很久的人，第一次看到笼子外面的世界时的那种眼神。
你从来没有离开过天枢星？凌辰问她。
没有。沈雨柔说，我出生在天枢星，长大在天枢星，从来没有离开过。
那你知不知道，碎星带外面是什么？
是星际航线。沈雨柔说，我在沈家的藏书院里读过星图。碎星带是天枢星和周边几个矿业星之间的天然屏障。穿过碎星带，可以到达中继站七号，也可以到达边境星。
凌辰看了她一眼。
这个才十六岁的女孩，在沈家那座漂亮的笼子里，没有浪费时间。
她读书了。
读的是星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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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梭的灵能电池，在滑行模式下可以支持八小时的飞行。
但他们已经用了三个小时。
剩下的五个小时，需要用来穿越碎星带最密集的区域。
碎星带最密集的区域，叫做碎石海。
那里的灵石碎屑浓度，是碎星带平均浓度的约二十倍。在这种浓度下，灵能探测器的有效范围会被压低到只剩五米。
五米的有效范围，意味着即使沈家的追踪飞梭进入了碎石海，他们也很难发现凌辰的飞梭。
但反过来也一样。
凌辰的飞梭，在碎石海里也很难发现前方的障碍物。
我们需要一个引航员。凌辰说。
引航员？沈微看着他。
对。碎石海里有很多微小的陨石碎片，它们的大小和飞梭的防护罩会产生剧烈的冲击。即使防护罩能挡住一次冲击，连续十次以上的冲击也会导致防护罩过载。
你让我小妹去当引航员？沈微的语气里有一丝不高兴。
不是让你小妹去。凌辰说，是让你去。
沈微愣了一下。
凌辰说，你的神识感知范围，在碎石海里虽然也会被压低，但你的感知精度比我和沈雨柔都高。你可以在十米的距离上发现危险的陨石碎片，然后提前通知我规避。
沈微看着凌辰。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从一开始，凌辰就没有把这场救援当成他一个人的事。
他在分配任务。
给每一个人。
包括才十六岁的、只有练气六层修为的沈雨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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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微坐到了副驾驶的位置上。
她的眼睛微微闭上，神识输出调整到最大。
在碎石海里，她的神识有效范围确实被压低到了十米。但十米对于高速飞行的飞梭来说，已经足够。
左前方八米，有一块约拳头大小的陨石碎片。沈微说。
凌辰操控飞梭，向左偏转了约五度。
飞梭的机翼和那块碎片之间的距离，大约是零点三米。
零点三米，在高速飞行中，是一个很很小的间隙。
但飞梭平稳地穿了过去。
右前方六米，有两块碎片，间隙约一点五米。沈微说。
凌辰操控飞梭，从那两点五米的间隙中穿了过去。
沈雨柔坐在后座，看着前方两个人的配合。
她的眼神里，有一种像是的情绪。
不是羡慕他们的修为，或者他们的技术。
是羡慕他们之间的那种信任。
那种不需要说太多话，就能准确理解对方的意图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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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梭在碎石海中穿行了约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他们穿过了碎石海的最密集区域。
前方的灵能探测器显示，碎星带的灵石碎屑浓度开始下降。
这意味着，他们快要穿出碎星带了。
还有一个小时的航程，就能到达中继站七号的航线。凌辰说。
中继站七号？沈雨柔看着他。
凌辰说，你姐姐在那里等我，等了四个月。
沈雨柔看着沈微的背影。
沈微的背影很直，像是在刻意保持着的坚强。
但沈雨柔看到了一个细节。
沈微的耳根，在听到等了四个月这句话时，红了一下。
沈雨柔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她之前以为，姐姐只是找了一个人来帮她。一个能力很强的、愿意冒险的、可能是姐姐在黑市情报网里认识的合作伙伴。
但现在她知道了。
不是合作伙伴。
那个人，不是姐姐找来帮我的人。
那个人，是姐姐等了四个月的人。
沈雨柔把头靠在舷窗上，看着窗外的碎星带。
碎星带里的灵石碎屑，在星光下发出微微的紫色荧光。那是灵力衰变产生的荧光，很美，也很短暂。每一点荧光只持续约几分钟，然后就消失了。但紧接着，又会有新的荧光出现。
沈雨柔觉得，她的人生，也应该像这些荧光一样。
不是要一直亮着。
是要在每一次熄灭之后，都重新亮起来。
就像姐姐一样。
沈微离开沈家的时候，沈雨柔才十岁。她记得那天晚上，姐姐偷偷溜进她的房间，把一颗灵植种子放在她的手心里，然后说：等我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就回来接你。
那颗种子，沈雨柔一直种在沈家后院的灵植园里。六年了，种子长成了一株很高的灵植，开过一次花，结过一次果。
但姐姐没有回来。
直到今天。
她还记得那颗种子是什么品种。那是天枢星上一种叫做月辉兰的灵植，数量很少，在沈家的灵植园里也只有约三株。它的花瓣在夜晚会发出淡淡的蓝色荧光，花期只有三天。姐姐给她的那颗种子，是月辉兰最后一季开花后结的。沈雨柔用了整整两年才让它发芽，又用了三年让它长到开花的高度。
第一朵花开的那天夜里，她站在灵植园里，看着那朵在月光下发着蓝光的兰花，哭了很久。
她不知道姐姐在哪里，不知道姐姐是不是还活着，不知道姐姐是不是还记得六年前放在她手心里的那颗种子。但她决定把月辉兰养下去。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是为了每当她看到那朵蓝光的时候，都能想起：有一个人，说过会回来接她。
而现在，这个人就在飞梭的前排座位上。她的背影有点瘦，但坐得很直。沈雨柔知道，姐姐这一路一定也吃了很多苦。但她没有问，因为她知道姐姐不会说。沈微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暴露她的伤口。
沈雨柔把目光从姐姐的背影上移开，重新看向窗外的碎星带。碎石还在飞，星光还在闪。但她不再感到害怕了。因为她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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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飞梭即将穿出碎星带时，天问号的声音忽然从灵能接收器中传来。
后方五十公里，有两个灵能信号在快速接近。天问号说。
凌辰的手指在操控台上停了一下。
是沈家的？
不确定。天问号说，信号的灵力特征不是标准的沈家护卫飞梭的特征。它们的灵力波动更集中，更……
更什么？
更像星瀚灵运的制式追踪飞梭。天问号说。
凌辰的眼神微微一凝。
星瀚灵运的追踪飞梭，和沈家的护卫飞梭不一样。
沈家的护卫飞梭，是家族自己改装的，性能中等，速度不快。
但星瀚灵运的制式追踪飞梭，是专门为高速追逐设计的。它的最大速度，比凌辰现在驾驶的这艘伪装飞梭快约一倍。
他们追来了。凌辰说。
怎么办？沈雨柔的声音有些发紧。
继续飞。凌辰说，穿出碎星带之后，我们会进入中继站七号的航线。那条航线上的灵能信号很密集，我们可以混在其他飞行器的信号里。
但如果他们锁定了我们呢？
他们锁定不了。凌辰说，碎星带边缘的灵力场很复杂，灵能锁定信号在穿过边缘区域时会发生折射和散射。也就是说，他们知道我们的大致方向，但不知道我们的精确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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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梭穿出了碎星带。
前方的星空中，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灵能信号。
那是中继站七号航线上的日常交通。
每天，有约上千艘各种大小的飞梭和灵能货船，在这条航线上来来往往。
凌辰把飞梭的灵能特征信号调整到和周围交通工具差不多的水平。
这种调整，叫做灵能特征伪装。
原理是让自己的飞梭在灵能探测器上看起来像是一艘普通的灵能货船或者民用飞梭。
能骗过多久？沈微问他。
不确定。凌辰诚实地说，如果对方有高级的灵能识别算法，他们可以在十秒内识别出伪装。但如果他们只是用基础的灵能扫描，我们可能可以混迹约半个小时以上。
半个小时够吗？
够我们到达中继站七号的停泊区了。凌辰说，进了停泊区，我们可以混在成百上千艘停泊的飞梭里。那样，即使他们知道我们的大致方向，也很难找到具体是哪一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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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方，星瀚灵运的追踪飞梭，确实在快速接近。
追踪飞梭上，有一个灵能识别算法在运行。
算法的原理是：通过对比目标飞梭的灵力波动模式和已知飞梭的灵力波动模式，来判断目标的身份。
但凌辰的飞梭，灵力波动模式是天问号手工调整的。
天问号调整的依据，是它在荒古星上收集到的、关于星海文明各种飞梭的灵力波动数据。
这些数据，包含了三百种不同型号的飞梭的灵力波动特征。
天问号在追踪飞梭的灵能识别算法生效之前，不断地微调凌辰飞梭的灵力波动模式。
上一秒，飞梭在灵能探测器上看起来像是一艘灵能货船。
下一秒，它看起来像是一艘民用飞梭。
再下一秒，它看起来像是一艘矿业勘探船。
这种不断的变换，让星瀚灵运的灵能识别算法陷入了混乱。
算法在三十秒内，给出了十五种不同的识别结果。
每一种结果都对应着一种不同的飞梭型号。
追踪飞梭上的操作员，看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识别结果，皱起了眉头。
到底是什么？他自言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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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辰的飞梭，在中继站七号的停泊区降落时，距离星瀚灵运的追踪飞梭只有十公里的距离。
十公里，对于灵能飞梭来说，只需要三秒就能飞完。
但就在这三秒的时间里，凌辰把飞梭停进了一个停泊位，然后关闭了所有的灵能信号。
飞梭的灵能特征信号消失后，在灵能探测器上，它就变成了一个静止的、无生命的物体。
追踪飞梭的灵能探测器扫过那个停泊位时，把凌辰的飞梭判定为了废弃的停泊飞行器。
没有灵能波动，没有生命信号，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特征。
追踪飞梭从凌辰的停泊位上空飞过，没有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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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泊位的地面上，凌辰关闭了飞梭的所有系统。
舱内一片黑暗。
只有远处中继站七号的灯光，通过停泊位的缝隙，透进来一丝微弱的光。
我们到了。凌辰说。
沈雨柔看着窗外的那个巨大的、发着光的环形结构。
那就是中继站七号。
她在星图上看到过它的样子，但从来没有亲眼见过。
它比星图上画的要大。沈雨柔说。
它比星图上画的要大很多。凌辰说，星图上的中继站七号，是一个交通转运站。但实际上的中继站七号，是一个有约二十万常住人口的大型太空社区。
二十万人？沈雨柔的眼神里有一种不太敢相信的神色。
凌辰说，二十万人，其中有约一半是像我一样的底层修士。他们在这里工作、生活、攒灵石，梦想着有一天可以攒够钱，去买一颗自己的小矿业星。
你呢？沈雨柔看着他，你的梦想是什么？
凌辰没有回答。
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或者说，他的答案，在几个月前，在荒古星上的那个溶洞里，就已经改变了。
他不再梦想着买一颗自己的小矿业星。
他梦想着弄明白一件事。
弄明白这个星海文明，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