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从怀里取出一卷纸质图纸。
纸质图纸在星海文明里已经很少见了。灵能通讯和全息投影的普及，让纸质媒介几乎退出了日常生活。但沈微选择用纸质图纸来记录沈家主宅的布局，原因很简单。纸质图纸不会被灵能扫描探测到，不会在传输过程中留下数字痕迹，即使被别人看到，也可以随时销毁。
凌辰接过图纸，在桌面上铺开。
图纸是手绘的，线条不够精确，但主要结构都在。三进院落，外院是护卫营房和会客厅，中院是家族成员住的地方，内院是沈天禄和核心家族成员的区域。
沈雨柔住在哪一间？凌辰问。
中院东侧，有一间二小姐院沈微指着图纸上的一个位置。
凌辰看着那个位置，手指在上面点了点。
后花园在这？
对，中院和西院之间，有一个后花园，花园西北角有一座假山。
假山下面，有没有地下室之类的结构？
沈微愣了一下。
我不知道。图纸上没有标。
那就是说，假山下面可能有空间，但没有被标注在官方图纸上。凌辰说，这种没有标注的空间，有三种可能。第一，它不存在。第二，它是废弃的。第三，它是秘密使用的。
你觉得是哪一种？
第三种。凌辰说，几乎可以肯定。
为什么？
因为你小妹的联姻，不是临时起意的。韩家和你家的联姻谈判，至少进行了半年以上。在这半年里，韩家一定会想办法监控你家的内部情况。如果韩家在沈家主宅里安插了眼线，或者安插了监控设备，他们需要一个不被发现的位置来放置和维护这些设备。
假山下面？
假山是花园里的装饰物，平时不会有人去翻它。如果假山下面有空间，韩家的眼线可以在里面放置监控设备，监控的范围正好覆盖中院，也就是你小妹住的区域。凌辰说，这是一种很常见的监控布置手法，在地球上的间谍战中用了几千年。
沈微看着凌辰，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受。
这个人，总是能把一件看起来很平常的事，分析出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维度。
如果假山下面真的有监控设备，沈微说，那我们靠近假山的时候，就会被发现。
会被发现。凌辰点头，但发现我们的人，不一定是沈家的护卫。他可能是韩家的人，也可能是一条自动传输的灵能通讯链路。如果是后者，我们有机会在通讯传输的间隙里行动。
什么叫通讯传输的间隙？
任何自动监控系统，都不可能二十四小时不间断地传输数据。那会消耗太多灵能。大多数系统，会每隔一定的时间，集中传输一次数据。凌辰说，这个时间间隔，就是我们的窗口。
沈微看着凌辰。
她忽然觉得，自己引以为傲的、在灵域盟医疗体系和黑市情报网里锻炼出来的谨慎和谋略，在凌辰面前，显得像小孩子的游戏。
不是因为凌辰更聪明。
是因为凌辰看问题的角度，和她完全不一样。
她看问题，用的是修士的眼光：谁的修为高，谁的资源多，谁的势力大。
凌辰看问题，用的是系统的眼光：这个体系是怎么运作的，它的漏洞在哪里，怎么用最小的代价达成目标。
这两种眼光，没有高下之分。
但在把沈雨柔从沈家主宅接出来这件事上，显然是凌辰的眼光更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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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辰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来分析这张图纸。
他的分析方式，和沈微预料中的不一样。
沈微预料中，凌辰会重点研究护卫的巡逻路线、灵能警报的覆盖范围和盲区、以及各种防御设施的位置。这些是正常人研究突围计划时会关注的东西。
但凌辰关注的是：排水系统、通风管道、废弃矿道，以及一切不属于防御体系但考虑到的附属结构。
你为什么研究排水系统？沈微问他。
因为一个大家族的排水系统，通常比他们的防御系统更古老，也更少被更新。凌辰说，沈家主宅建于三百年前，排水系统大概率还是三百年前的设计。三百年前的设计，不会考虑现代的灵能探测技术。也就是说，排水管道可能是现代探测设备的盲区。
沈微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个人，她说，总是能找到别人根本不会去想的角度。
不是别人不会去想。凌辰说，是别人不需要去想。在正常的攻防战中，没有人会从排水管道里进攻。但我们的目标不是攻破沈家主宅，是把一个人从里面带出来。目标不同，路径就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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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
凌辰在终端上调出了天枢星的城市规划图。
天枢星是修真大族聚集的繁华星球，城市建设的密度很高。但城市建设的密度高，不代表每一寸土地都被充分利用。凌辰在城市规划图上找到了一个可能有关键价值的信息。
沈家主宅的东面八百米，有一个废弃的矿业星灵石运输站。
这个运输站，在二十年前，是天枢星和周边几个矿业星之间灵石运输的中转站。但二十年前，随着新的灵能传输技术的普及，实体灵石运输的需求大幅下降，这个运输站就被废弃了。
凌辰的手指在城市规划图上从那个废弃运输站画了一条线，连到沈家主宅的下方。
如果我是二十年前的沈家人，他说，我会在修建主宅的时候，顺带修一条从运输站到主宅的地下通道。这条通道的用途是：如果有一天沈家需要从外界秘密运输什么东西进入主宅，或者从主宅秘密运出什么东西，可以不用经过正门。
沈微看着那条线。
你的意思是，有一条地下通道，连接废弃运输站和沈家主宅？
有一条凌辰说，应该有一条。如果沈家三百年前修建主宅的时候没有修这条通道，那他们后来的历任家主都是废物。一个大家族，不可能不给自己留一条秘密通道。
但即使有这条通道，它现在也可能被封死了。
可能被封死，也可能没有被封死。凌辰说，二十年前，那个运输站废弃的时候，沈家当时的家主是沈天禄的父亲，也就是你的祖父。你祖父是一个很保守的人，他不太可能主动封堵一条秘密通道。他更可能做的是：把通道封上，但不封死，只在入口处加一道灵能封印。
你怎么知道我祖父是什么样的人？
我不需要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凌辰说，我只需要知道，保守型的人在面对秘密通道这种东西时的典型反应。他会保留它，但不会公开它。他会封上它，但不会摧毁它。因为在他心里，永远有一个声音在说：万一有一天用得到呢？
沈微看着凌辰。
她忽然意识到，凌辰在分析一个人或者一个家族的行为模式时，用的不是直觉，不是经验，而是一种系统的、几乎可以称为行为建模的方法。
这种方法，她从来没有在任何一个修士身上见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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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凌辰独自一人，坐商业航班，前往天枢星。
他没有直接去沈家主宅，也没有直接去那个废弃的运输站。他先在天枢星的下层区待了两天，观察环境和人流。
天枢星的下层区，是这座繁华星球最不繁华的部分。这里住着的，是灵石矿场的矿工、灵械维修车间的技工、以及各种在大家族眼里不重要的人。
凌辰混在这些人里面，一点也不显眼。
他的伪装身份是，一个矿区出身的技术学徒，灵根资质普通，没有什么大人物的背景。在天枢星下层区，这样的人每天有几万个来来往往。
第二天晚上。
凌辰离开下层区的旅店，坐公共交通工具前往城东的废弃运输站。
公共交通工具在天枢星叫做灵能轨道车，是在地下隧道里运行的密闭车厢。车厢里的灯光是暗淡的灵能冷光，乘客大多沉默不语，各自看着自己的灵能终端或者闭目养神。
凌辰坐在车厢角落里，看上去像一个下了夜班回家的普通技工。
但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天问号给他传输的实时数据上。
天问号虽然没有跟来，但它的核心功能可以通过灵能信号远程连接。凌辰耳朵里塞了一枚微型灵能接收器，天问号的声音直接从接收器传入他的耳中。
前方三百米处，有一个灵能探测节点。天问号说，探测频率是标准治安巡逻频率，每十秒扫描一次。你在它下一次扫描之前还有六秒。
凌辰加快了脚步。
六秒后，他通过了那个探测节点的覆盖区域。
没有警报，没有红光，没有任何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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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运输站比凌辰预想的要大。
从地面上能看到的部分，是一个两百米宽的圆形广场，广场中央有一个塌陷的灵能传输平台。平台周围的地面上，长满了暗灰色的杂草，杂草的缝隙里偶尔能看到破碎的灵石碎屑。
但凌辰关注的不是地面上的部分。
他关注的是广场西北角，一个被铁链锁住的地下室入口。
铁链是普通的物理锁链，不是灵能封印。这说明，二十年来，没有人觉得这个地下室入口值得用灵能封印来保护。
凌辰用一把在黑市上买的普通钢钳，剪断了铁链。
铁链断裂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刺耳。
凌辰停顿了三秒，确认周围没有异常之后，推开地下室的门。
门后面是向下的台阶。
台阶的材质是粗加工的灵岩石，每级台阶的边缘都被磨得圆润光滑，说明在二十年前，这里曾经有很多人走过。
凌辰走下台阶，进入地下。
地下室的空间比他预想的要大。约三百平方米的开阔空间，头顶是粗糙的岩壁，岩壁上每隔十米有一盏已经熄灭的灵能照明灯。
空间的最里面，有一扇密封门。
密封门的材质是灵合金，门框上有一个灵能识别面板。面板上的指示灯是暗的，说明它已经断电二十年了。
凌辰站在密封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用天问号的核心破解功能，对灵能识别面板进行了十二秒的操作。
面板的指示灯闪烁了几下，然后变成了绿色。
门开了。
门后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隧道。
隧道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还有一种很淡的、像是金属氧化的味道。
凌辰打开灵能手电，向前照去。
光束在隧道里延伸出五十米，然后被黑暗吞没。
隧道的两壁是粗糙的岩壁，地面上积着一层约三厘米厚的灰尘。灰尘上，有一些模糊的脚印。
这些脚印不是新留下的。从灰尘覆盖的程度来看，它们至少是在几年甚至十几年前留下的。
但脚印的存在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
这条隧道，在十年内的某个时间，有人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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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辰在隧道里走了三百米。
三百米处，他遇到了第一扇障碍。
那是一扇灵能封印门。
封印门的表面刻着复杂的灵纹，灵纹的中心有一个灵能识别模块。和第一扇门不同，这扇门的灵能识别模块还有微弱的灵能供应，识别面板上的指示灯是淡蓝色的。
这说明，这扇门最近被使用过。
或者更准确地说，这扇门最近被过。
凌辰蹲下来，仔细查看灵能识别模块。
模块的外壳上有一层很薄的灰尘，但灰尘的分布不太均匀。在模块的灵能接口处，灰尘被擦拭过的痕迹很明显。
有人在三个月内检查过这个模块。凌辰低声说。
三个月？天问号的声音从接收器里传来。
对。灰尘的积累速度，在隧道这种几乎不通风的环境里，是很慢的。如果有人在三个月内碰过这个模块，灰尘的分布会留下痕迹。凌辰说，也就是说，这条秘密通道，在三个月内，有人来过。
会是谁？
沈家的人，或者韩家的人。凌辰说，如果沈家自己都不知道这条通道的存在，那来的人就是韩家的。如果沈家知道，那来的人可能是沈家的任何一个成员。
凌辰站起来，看着那扇灵能封印门。
门上的灵纹是标准的星海灵能封印算法。这种算法在星海已经使用了两百年，虽然安全等级不低，但天问号的核心数据库里有它的破解方法。
十二秒后，封印门开了。
门后面，是更多的隧道。
凌辰继续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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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隧道里走了约两个小时。
两个小时后，他走到了隧道的尽头。
隧道的尽头，是一扇看起来很普通的石门。
石门上没有灵纹，没有灵能识别模块，没有任何科技含量很高的东西。它就是一扇石头做的门，推一下就能开。
凌辰推开了石门。
石门后面，是夜晚的露天空间。
空气里有花草的香味，还有一种很熟悉的灵力波动。
凌辰从石门后面走出来，站在了一座假山的阴影里。
假山三米高，表面的石头被人工堆砌成不规则的形状。假山周围的地面上种着低矮的灵植，灵植的叶子上沾着夜晚的露水。
凌辰抬头看了看四周。
他站在了一个花园里。
花园的东面，是一排二层楼的建筑，建筑里有微弱的灯光。
那就是中院，沈雨柔住的地方。
凌辰站在假山的阴影里，心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感受。
这条地下通道，真的存在。
而且，它真的通到了沈家主宅的内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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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中继站七号后，凌辰把情报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通行方案。
方案的核心很简单：从废弃运输站进入地下通道，通过两条封印门，到达假山下面的秘密空间，然后从这个空间进入沈家主宅的后花园。
但方案的执行，有一个前提条件。
沈雨柔必须愿意配合。
如果沈雨柔不愿意离开沈家，或者她在最后时刻犹豫了，整个计划就会失败。
你会和你小妹接触吗？凌辰问沈微。
我会尝试。沈微说，但通过谁去传话，是一个问题。直接去找她不可能，我在沈家的人头比你还高。
用阿福。凌辰说，你父亲的书童。他是凡人，没有人会防他。如果他愿意帮你传一句话给你的小妹，整个计划就有了最关键的起点。
沈微沉默了一会儿。
阿福，她慢慢地说，他跟了我父亲三十年。他的忠诚，是给父亲的。不是给我的。
我们不需要他的忠诚。凌辰说，我们只需要他帮我们传一句话。告诉他，他的小主人，雨柔小姐，有危险。问他愿不愿意，在每天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去后花园假山旁边，放一瓶水或者一包点心。瓶子里或者点心盒子里，会有一张纸条。
沈微看着凌辰。
你觉得他会答应？
我不知道。凌辰诚实地说，但这是目前能找到的最安全的传话渠道。如果我们不试，我们永远不知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