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少阳站在天枢星韩家总部地下第四层的特训室里，面前是一面高三米的灵能镜面。镜面上映出的不是普通的倒影，而是一台正在组装中的定制战甲。这台战甲的涂装是深黑色，表面没有通常的灵纹线路反光，像是把所有光线都吸了进去。
战甲的核心参数在镜面右侧以灵能光符滚动显示。肩关节防护等级，A级。灵能护盾对穿透型攻击响应时间，零点零一三秒。反击模块内置十五种预设战术序列。每一个参数都是针对同一个人设计的，一个右手食指能凝聚出直径不到零点二毫米灵力针的筑基期修士。
韩少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手腕。在荒古星地下洞厅的那场战斗至今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但手腕上被聚灵指击穿的伤痕仍然没有完全消退。不是因为伤得太深，而是因为韩启年特意要求医师在伤口愈合过程中留下了一道疤痕。记住他带给你的耻辱。这是韩启年的原话。
韩少阳没有反驳。他确实记得。他记得那道金色细线的灵力针击穿了他的肩关节灵纹线路，记得剧痛让他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记得苏醒后被告知韩家在荒古星追捕凌辰的行动全面失败。这个筑基初期修士，在逃命的过程中结丹了。
三个月前，韩启年把韩少阳叫到书房。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张星海区域图，用红色灵纹标记了超过四十个已被韩家控制的中继站。韩启年当时指着区域图边缘一个不起眼的星点说，碎星中继站七号。他的推测是凌辰的巢穴就在附近。韩少阳问为什么不直接派结丹期修士去剿灭。韩启年的回答只有六个字，灵域盟的规矩。
灵域盟的规矩不允许直属势力在未经灵域盟授权的情况下武装攻击其他灵域盟成员星球。碎星中继站七号在灵域盟管辖范围内，凌辰和他的星火灵械在灵域盟注册过。用武力解决，代价太大了。但商业解决，没有人能拦。
韩启年随即宣布了一个计划。他雇了三名结丹初期炼器师，以每人每年约三万两千灵石的价格组成一个临时团队。任务是设计一台专门克制凌辰战斗风格的定制战甲。这个团队花了约四周分析凌辰在荒古星上留下的战斗痕迹，包括灵能残留波谱、被聚灵指击穿的岩壁截面和墨天工丢弃的废料。从这些残留数据中，他们提取出了聚灵指攻击的十四个关键特征，包括灵力针的直径分布、穿透速度、转向半径和灵力消耗曲线。
定制战甲的设计围绕着三个核心突破展开。
第一个突破，肩关节防护。将肩关节的灵能护盾从单层升级为三层复合结构，每层之间填充了约零点三毫米的灵能吸收凝胶。凝胶的粘弹性参数经过调校，专门匹配聚灵指的灵力波长。测试数据显示，三层复合护盾对穿透型攻击的防御效率比普通护盾提升了百分之一左右百二十。
第二个突破，反向灵力追踪。在战甲表面散布约四百个微型灵能传感器，每个传感器的采集频率约一千赫兹。当聚灵指的攻击接触战甲表面时，四百个传感器在约零点零零五秒内完成灵力波形的三维定位，然后自动锁定凌辰手指的位置。这个锁定的精度可以达到正负约零点五毫米。一旦锁定完成，战甲的攻击系统会自动向该位置发射一束高密度灵力冲击。
第三个突破，肩关节超压保护。在凌辰最常用的攻击目标周围布置了约二十个预制爆破点。每个爆破点都装有一个自动开关灵纹回路的微型装置，触发条件是局部灵能密度突然升高到一定阈值以上。当聚灵指的穿透型攻击破坏肩关节外层护盾时，该处灵能密度急剧升高，触发对应爆破点的回路自动切断。但这个切断是有延迟的，约零点零零五秒。这零点零零五秒是用来让攻击的灵力针完全穿透外层护盾之后再切断回路，从而将灵力针困在两层护盾之间。一旦被困住，灵力针会在约零点零三秒内被两层护盾之间的灵能吸收凝胶完全消解。
韩少阳花了约两周才适应这套定制战甲的操作方式。最困难的部分不是操控，而是信任。他需要信任这些自动响应模块不会在关键时刻出错，需要在零点零零五秒的反应窗口内保持冷静，需要接受一个事实，他正在使用一台专门为打败另一个人而设计的机器。他不需要修炼，不需要领悟，不需要任何战斗天赋。他只需要穿上这台战甲，然后站在凌辰面前。机器会替他完成剩下的一切。
特训结束时，三名炼器师中的最年长那位把韩少阳单独叫到了一边。他的胡子已经花白，手上布满灵纹刻刀的老茧，说话的声音很轻。他说，少东家，老朽说一句不中听的。这台战甲能挡住他的攻击，但不能挡住的，是站在你面前的人不是别人，是他给了你这些伤。战甲怕的是恨意太大而心虚。
韩少阳没有回答。他走回灵能镜面前，看着镜子里的黑色战甲。
在特训的最后一周，三名炼器师在特训室的地板上刻下了一套模拟灵纹战场。战场直径十二米，地面上布满用灵墨绘制的障碍物投影和灵力波动模拟区。韩少阳需要在模拟战场中反复演练从发现凌辰到完成攻击响应的全部战术序列。每次演练的时间都精确控制在约一点五秒以内，因为根据炼器师团队的分析，一次真实的聚灵指攻击从灵力凝聚到命中目标的时间大约就是一点五秒。韩少阳必须在这个时间窗口内完成识别、锁定、反击三个动作。超时就意味着死亡，尽管只是模拟死亡，但对韩少阳来说，模拟死亡比真实死亡更难接受。
第一次演练，他用了约二点三秒。练器师摇头。第二次演练，一点九秒。第三次，一点八秒。第四次，一点七秒。第五次，一点五五秒。第六次，他终于在那一点五秒的最后一瞬完成了反击动作。灵能镜面上显示了一行红色光符：目标命中，模拟击杀成功。韩少阳摘下头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鼻梁流下来。他看着镜面上那个模拟击杀的标记，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那种复仇的快感。他只是把头盔重新戴上，说了一句：再来一次。
第十二次演练结束后，最年长的炼器师关掉了灵能镜面的模拟战场。他说，少东家，你现在的肌肉记忆已经完全取代了本能反应。这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韩少阳摇头。炼器师说，意味着你可以在睡着的时候完成这套战术动作。但这也意味着，如果有一天凌辰换了一种攻击方式，你会像一个被拔掉了插头的人偶一样站在原地无法动弹。机器再快，也只是完成了你教它的那套动作。而凌辰最可怕的地方，不是他现在的攻击方式，而是他每隔几个月就会发明一种新的攻击方式。你上次在荒古星见到他的时候，他甚至还没有结丹。
韩少阳沉默了。他知道炼器师说得对。这台反凌辰战甲的设计基础是凌辰在荒古星上留下的攻击数据。但从荒古星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年，凌辰在这大半年里到底又掌握了多少种新的攻击手段，韩少阳完全不知道。他唯一确定的事情是：凌辰不会停下来。这个人从星海基地的底层杂役一直爬到结丹期修士，靠的不是天赋，而是一台一台地做出没人想过的东西。韩少阳见过的所有对手都有自己的上限，灵根的上限、修炼的上限、背景的上限。但凌辰似乎没有上限，或者说，他的上限不是灵根决定的，而是他自己每一次做出的新东西决定的。
炼器师收起了灵能镜面上的模拟战场数据，用灵墨在镜面边缘写下了四个字：不要轻敌。韩少阳看着这四个字，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这台反凌辰战甲从设计到完工花了约四周，而凌辰从设计巨灵一号到完成组装只花了不到三个月。四周的人和三个月的人之间的差距，不是速度的差距，而是思维方式的差距。韩家雇佣的三名结丹期炼器师用最稳妥的方法做了一件最不稳妥的事，试图用数据的复制品去打败数据的创造者。
韩少阳把灵能镜面关掉了。黑色战甲在镜面消失的瞬间，像是一团墨水滴入了一池暗水，连轮廓都看不清了。他转身走向特训室的出口，在门口停下了脚步。墙上贴着一张韩启年手写的备忘录，字迹是用灵墨直接写在金属墙壁上的，每个字约手掌大小。内容只有三行字：第一行，不要暴露身份。第二行，不要留下痕迹。第三行，恐惧比死亡更有效。
韩少阳对着这三行字看了约五秒钟。然后他从储物袋里拿出一支灵墨笔，在第三行字的旁边加了一个问号。这个问号很小，小到如果不贴近墙面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韩启年一定会发现，因为韩启年的习惯是每天早上去书房前先来特训室检查一遍所有设备的运行状态。韩少阳想知道韩启年看到这个问号时的表情。也许他会把它擦掉。也许他不会。
韩少阳走出特训室的时候，走廊里的灵能灯感应到了他的脚步声，自动调亮了一格。走廊尽头是韩家总部地下四层的货运电梯，电梯门旁边的灵纹面板上跳动着当天的货物流水数据，显示韩家在过去二十四个时辰内向全星海发出了约两千四百吨的灵材和义体配件。这个数字比去年同期高了百分之十五左右，其中相当一部分是用来填补义体回收计划所产生的新订单。
三天后，反凌辰战甲将被装入一台经过改装的飞梭货舱，穿过碎星带的密集陨石区，悄悄靠近荒古星所在的星域。韩少阳的任务不是直接接触凌辰，而是制造一种存在感，一种无处不在的监视感。让凌辰知道，无论他在荒古星的哪个角落做实验，无论他的星火灵械卖到了哪个中继站，韩家的一双眼睛始终在暗处盯着他。
这是商人对修士的战争方式。不是用灵力决出胜负，而是用不确定性击垮意志。
在战甲离开天枢星的前一晚，韩少阳独自回到特训室，把灵能镜面重新打开。镜面上再次投影出那台黑色战甲的三维模型，四百个微型传感器的分布图在战甲表面闪烁。他伸出手，用指尖触碰了镜面上战甲肩关节的位置。手指穿过光影，没有触碰到任何实物。但韩少阳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什么，不是战甲的材料，不是灵纹线路的温度，而是一种深层的恐惧。这种恐惧比他在荒古星被聚灵指击穿时更加具体，不是对凌辰本人的恐惧，而是对自己正在变成一台机器的恐惧。韩少阳把手指从光影中抽回来，然后关掉了灵能镜面。黑暗瞬间填满了整个特训室，只剩下墙面上韩启年那三行字被灵墨余光微弱地照亮。韩少阳在那片黑暗中站了很久，最后他对着那三行字的方向低声说了一句韩启年听不到的话：我会完成你交给我的任务，但你别指望我喜欢这个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