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继站七号地下四层的商业登记大厅里,一条不起眼的灵纹公告正在滚动播放。公告的发送方是星火灵械技术工作室,内容是一份产品清单。改良型义体膝关节,标准售价八十五块灵石,保修期二十四个月。义体肩关节,售价一百二十块灵石,含免费安装服务。灵植自动化灌溉系统基础版,售价三百五十块灵石。公告的末尾有一行小字:本产品已通过灵域盟技术初步认证,认证编号为星海碎星-四十七方零九。
这条公告滚动了一个时辰后,中继站七号的底层修士社群开始骚动。他们看到了一个从未见过的价格。星瀚灵运的义体膝关节官方售价是一百五十块灵石,肩关节是两百二十块灵石,而且不包含安装费用。星火灵械的价格只相当于星瀚灵运的百分之五十五左右,同时还免费安装。
第一个走进星火灵械工作间的是赵铁匠。她的左手义体已经用了约六年,肘关节的灵能回路磨损到了临界值,每三个月要拆开维修一次。星瀚灵运的维修站每次收费约十五块灵石,她每月工资只有三块半灵石,维修一次就要攒四个月。她看着工作间墙上挂着的那排义体关节样品,手指在膝关节表面摸了一下。表面光滑,没有星瀚灵运产品上常见的那种毛刺。赵铁匠问沈微,真的八十五?沈微点头。赵铁匠沉默了一会,把装着八十五块灵石的小布袋放在工作台上,说了两个字,装上。
沈微花了约两小时完成安装。切开旧义体与经脉的连接端口,用灵纹清洁液清洗接口处残留的灵能杂质,然后将新关节的灵能输入端口与肩部经脉接口对准,误差控制在正负零点零五毫米以内。最后一道工序是用聚灵指在接口处刻下三道微型灵纹锁定线,确保长期使用中接口不会松动。安装完成后,赵铁匠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左臂。她愣了一下,然后把左臂举过头顶。这个动作她已经六年没有做过了。星瀚灵运的义体关节活动角度只有约一百二十度,超过就会触发安全限位。星火灵械的关节活动角度是一百七十度,接近正常人的手臂活动范围。赵铁匠把手臂举过头顶停了约五秒钟,然后放下了。她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六年来第一次能把手举过头顶。
赵铁匠不是唯一一个在中继站七号排队等安装义体的人。公告滚动后的第三天,星火灵械工作间门口的走廊上排起了约二十个人的队伍。这些人都是中继站七号底层维修工、清洁工、货物搬运工和飞梭货舱装载工,每个人的灵石袋里都装着攒了好几个月的工资。队伍里有一个中年女修士叫陈姐,右手义体的腕关节用了约八年,灵纹线路已经老化到每次弯曲手腕都要消耗额外三成左右的灵力。她以前去星瀚灵运的维修站问过价格,更换腕关节需要约九十块灵石,不含安装费。她从队伍里探出头问沈微,八十块真的能换?沈微说能。陈姐把灵石袋放在工作台上,然后坐在了沈微对面,伸出右手。
沈微帮陈姐拆开旧腕关节的时候,发现了一个星瀚灵运官方维修站维修过的痕迹。义体腕关节的灵能输入端口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灵纹编码,编码末尾有一个出厂日期,约八年前。但编码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用不同灵墨刻上去的编码,日期是约四年前。这意味着星瀚灵运在约四年前把这块旧义体回收后重新刻上新的出厂编码,当作新品卖给了陈姐。沈微把这个发现录入了方伯的数据终端,旁边备注了四个字:翻新充新。
陈姐的新腕关节安装完成后,她的右臂在空中画了一个完整的圆。这同样是她八年没做过的动作。她盯着自己的右臂看了约三秒钟,然后低声说了一句沈微没预料到的话。她说,这八年我以为是我不够努力才修炼不好,原来是被手上的东西偷偷吸走了灵力。说完她笑了,笑得有点苦涩,眼眶微微发红。
陆小七在旁边从头到尾目睹了整个安装过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那把从星瀚灵运维修站低价买来的灵纹刻刀,然后把刻刀放在桌上,从工具架上取了一把全新的、从废弃矿业星买来的合金自己手工打造的刻刀。他说,我这把旧刻刀也是在星瀚灵运买的,用了三个月刀刃就卷了口,我以为是正常的磨损。现在看来,不是正常磨损,是材料太次。
第一个月的销量数据在两周后汇总到了凌辰的工作台上。七个中继站的销售网点共售出两千一百四十七套义体和灵植系统,总营收约十八万七千灵石。扣除材料成本和运输费用后,净利润约八万两千灵石。这个数字和星瀚灵运的季度营收相比不值一提,星瀚灵运上个季度的营收大约是两千四百万灵石,但对于一个从零起步的六人工作室来说,这已经是无法想象的成绩。八万两千灵石意味着星火灵械有了约三个月的运营储备金,意味着维修工作间可以雇佣第三个全职技师,意味着可以再开一条灵植自动化系统的生产线。
但星瀚灵运的反应比凌辰预料的要快得多。第两千一百四十七套义体卖出的当天下午,星瀚灵运向全星海所有中继站发布了紧急调价通知。义体膝关节从一百五十块灵石降至一百二十八块灵石,降价百分之十五左右。肩关节从两百二十块降至一百八十七块灵石。同时还启动了一项新的推广计划,义体回收计划。任何拥有星瀚灵运义体的用户可以将旧义体折价最多四十五块灵石,用于抵扣购买星瀚灵运新义体的费用。折价金额根据旧义体的使用年限和磨损程度浮动,但总体的折价幅度大约在百分之二十到百分之三十之间。
沈微是在工作间的灵讯接收器上看到这条调价通知的。她当时正在给陆小七讲解膝关节灵纹线路的走线方式,看到这条消息后停了下来。她在心里快速算了一遍。星瀚灵运降价后的价格仍然比星火灵械高出百分之五十左右,因为星火灵械的价格基础就不是市场价,而是从废弃矿石里捡来的材料成本。星瀚灵运用总成本中百分之七十左右的利润空间来降价,降到只剩百分之四十五左右的利润就已经是极限了。
但义体回收计划不一样。这个计划的逻辑不是降价,而是锁定。用户把旧义体折价卖给星瀚灵运后,需要支付折价后差额购买新义体,相当于被迫继续使用星瀚灵运的产品。义体的灵能接口规格是星瀚灵运的私有标准,一旦用户更换为新义体,接口就被锁定在星瀚灵运的生态中,要换到星火灵械的产品需要重新改装接口。改装费大约十块灵石,对于底层修士来说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星瀚灵运不是在降价,是在用灵石买断用户的未来选择权。
凌辰看完沈微发来的市场分析后,沉默了约半分钟。然后他在工作笔记上写下了三行字。第一行,不跟进降价。第二行,不打价格战。第三行,披露数据。
他放下笔,开始写一份文件。这份文件的名字只有三个字,白皮书。
凌辰在荒古星收到沈微发来的灵植园停运的消息时,他刚刚完成了巨灵一号左臂关节的第三次液压测试。方伯把灵讯内容投影在矿坑组装场地的岩壁上,白色的光符在暗金色的灵能核心照射下显得格外刺眼。凌辰看完后,从工作台的抽屉里拿出了一张三个月前画的地图。地图上标注了七个中继站的位置,以及从碎星废矿九号到每一个中继站的运输路线。他用灵墨笔在地图上重新画了几条虚线,把原本途经星瀚灵运控制中转站的路线改成了绕道碎星带外缘的迂回路线。运输成本会增加百分之十二左右,但可以避开星瀚灵运的货检关卡。方伯在旁边计算了一下,以目前的销量规模,增加后的运输成本大每个月多出约两千万灵石中的约两千四百块。凌辰说,可以接受,这个代价换来的是一整条不受控制的供应链。
供应链就是商业战的血管。血管堵住了,肌肉再强壮也没用。凌辰懂得这个道理,因为他自己就曾经被韩家掐断过灵石供需线。在星海基地当底层杂役的时候,他的每次灵石补给都要经过三道审批,每道审批都可以被韩家在任何环节卡住。现在,他不会再让同一条河流淹死自己两次。
在销量数据汇总到凌辰工作台上的那个晚上,方伯还自动生成了一份客户画像报告。这是方伯在没有接到明确指令的情况下自己做的分析,凌辰之前给方伯设定的底层规则之一是自动识别一切可能与长期战略相关的信息模式。这份报告分析了首批两千一百四十七套义体的购买者数据,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分布:百分之六十八左右的购买者是月收入在五块灵石以下的底层修士,百分之二十二左右是月收入在五到十块灵石之间的技师阶层,只有百分之十左右是月收入超过十块灵石的中层修士。而这个购买者结构,和星瀚灵运官方公布的义体用户收入分布几乎完全相反,星瀚灵运的用户中,月收入超过十块灵石的中层修士占比超过百分之六十左右。
方伯在报告下方用自动生成的文字总结了一句话:星火灵械不是在抢星瀚灵运的核心客户,而是在做一个星瀚灵运放弃了的市场。这个市场的规模大占星海义体用户总数的百分之八十五左右,但只贡献义体市场总利润的百分之二十左右。从利润率的角度看,这是一个被商业逻辑抛弃的市场。但从人的角度看,这是一个被商业逻辑抛弃的百分之八十五的人口。
凌辰看完这份报告后,在工作笔记上写下了一句话:我们不是在和他们抢利润,我们是在抢他们不要的人。
就在凌辰决定不跟进价格战的那个晚上,沈微在工作间的账本上做了一个简单的盈亏平衡分析。星火灵械目前的月固定支出约为两万一千灵石,包括工作间租金、陆小七和另一位兼职技师的工资、材料采购和灵讯通信费用。按目前的利润率百分之四十左右计算,月销售额需要达到约五万两千五百灵石才能盈亏平衡。而首批两千一百四十七套义体带来的销售额是十八万七千灵石,约三个半月的盈亏平衡线。这意味着星火灵械在接下来的三个半月内即使一笔新订单都接不到,也不会亏损。这个数字给了沈微一个罕见的东西:安全感。在星海修炼界,底层修士从不谈安全感,因为那是一种奢侈品。但现在,在账本的一页纸上,她看到了这个奢侈品的影子。它不是一个模糊的希望,而是一个可以用数字精确计算的事实。
凌辰把这个数字记在了自己的灵讯石备忘录里。一千八百套的销量意味着星火灵械在中继站七号的市场份额已经接近百分之十五,这个数字对于一个成立不到一年的小作坊来说,已经超出了所有人最乐观的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