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收到沈天禄的灵讯是在深夜。
灵域盟中继站七号的夜晚是人工的。穹顶上镶嵌的灵能灯阵按照星海标准计时器模拟着昼夜交替,但中继站没有真正的天,没有真正的夜晚。沈微住的地方是一间她以义体维修技师身份租下的独立工作间,约二十平方米,里面堆满了各种义体维修零件和半成品的灵械装置。
窗外的灯光已经调到了最低亮度。沈微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的是她正在开发的一种新型义体关节的灵纹设计图。她的手指停在灵纹线路的第三分支处,那里有一个信号衰减的问题一直没有解决。然后她怀里的灵讯符牌震动了。
灵讯符牌是凌辰走之前留给她的,用特殊频率加密,只有他们两人能启动。
沈微放下灵纹笔,启动符牌。她以为会是凌辰的定期联络,他们约定每三天沟通一次,今天是第三天。但消息不是凌辰发的。
消息打开的一瞬间,沈微的手指僵在了空中。
发信人是沈家商务信道的代理端口。信的内容是一则商业通告。通告的内容简单而刺眼。
星瀚灵运即日起暂停与沈氏航运的一切合作。原定本月交付的七批义体核心原材料及三批灵植萃取液货运配额全部取消。原因:沈氏航运在合作协议第七十三条之商业信任条款下存在重大分歧。恢复合作的条件待后续通知。
沈微看完这条通告后,第一反应是松了一口气。星瀚灵运暂停的是商业合作,不是她以为的武装行动。但紧接着她就意识到,商业合作被暂停意味着什么。
沈氏航运不是一家大公司。它是一个由沈家主脉和三个旁支共同运营的家庭企业,主要业务是为灵域盟内部的其他商业家族提供货运服务。星瀚灵运是沈氏航运最大的客户。按照去年的财务数据,星瀚灵运的货运订单占沈氏航运总收入的百分之六十八左右。
百分之六十八的订单被暂停了。
沈微立刻打开灵域盟的商务数据库,查询沈氏航运的运营状态。数据库的公开信息显示,沈氏航运旗下的四十艘货运飞梭中有约二十六艘接了星瀚灵运的长期订单,这些订单的货物已经全部在港口被星瀚灵运拒收。理由同样是商业信任。
二十六艘飞梭的货物放在港口。每天都有港口的存储费要付。每天都有船上人员的工资要发。
沈微的手开始微微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
她关闭了商务数据库,又打开了灵域盟商业评价系统。这个系统公开记录了所有灵域盟注册企业的商业评级和交易记录。在沈氏航运的评价页面上,一条新发布的差评出现在最顶部。发评方是星瀚灵运采购部。评价内容冰冷而官方:沈氏航运在近三个月中三次延迟交付约定货物,严重违反商业信用。建议业务合作方审慎评估。
沈微盯着这条评价看了很久。她记得很清楚,过去三个月沈氏航运交给星瀚灵运的每一批货物都是她大哥沈锋亲自核验过的。沈锋是沈家年轻一代中最稳重的人,他经手的交付记录从未出过差错。星瀚灵运在污蔑。
然后第三条讯息到了。这次是加密的,用的是沈家内部的家用灵讯频道,加密程度不高,但至少不会在公开网络上被直接读取。发信人是沈雨柔。
二姐,大伯的灵植园今天被停运了。三批灵萃,约两千四百斤,全部烂在了仓库里。爷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六个时辰了。五叔公家那边派人来家里吵了一下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沈微读了三遍这条讯息,每读一遍指节就捏得更紧一点。
她的大伯沈天成的灵植园是沈家旁支中最大的收入来源之一。那三批灵萃约两千四百斤,原本是运往灵域盟其他中继站做药物加工用的。如果正常出货,扣掉成本后大约能产生两万一千块灵石的纯利。现在全烂了。两万一千块灵石的货物变成了约四百斤的腐烂残渣,连做肥料的资格都没有。灵萃腐烂后会释放微量灵毒,渗入土壤会破坏整个灵植园的灵气平衡。
沈雨柔在备忘录里附带了一份她私下做的调查。灵萃的正常腐烂周期在灵石驱动的保鲜阵法保护下约为二十到三十天,即使阵法失灵,腐烂也需要至少五到七天。三批灵萃在一夜之间全部烂完,唯一的解释是有人在保鲜阵法上做了手脚,不是切断阵法那么简单,而是注入了某种加速腐烂的灵毒降解酶。这种酶在星海黑市上被称为腐灵剂,无色无味,专门用于破坏灵植保鲜阵法中的灵能稳定剂。沈雨柔在灵萃残渣中检测到了这种酶的特征残留,但她没有任何物证能证明是谁投放的。韩家不会留下书面证据。
沈微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五叔公沈全福在他家的客厅里拍桌子,用他那沙哑的嗓子喊:沈微一个小女娃,就算让她去星瀚灵运赔个礼,嫁给韩少阳,又能怎样?我们沈家全族上下几百口人,就因为她一个人的叛逆全赔进去,值吗?
然后会有人附和。然后会有更多人开始算账,算沈家因为沈微和沈雨柔被星瀚灵运制裁后损失了多少订单、多少灵石、多少生意机会。算完之后他们会得出一个统一的结论:沈微应该回去。
沈微把灵讯符牌放下,双手撑在工作台上。她低头盯着那些义体关节的灵纹设计图,但她看到的不是灵纹,而是一个一个的人脸。她爷爷沈天禄的脸,她大哥沈锋的脸,她大伯沈天成的脸,五叔公沈全福的脸。每一个人都在用同样的眼神看着她:你欠了我们。
她用了很久才从那种窒息感中缓过来。然后她重新拿起灵讯符牌,打开了一条加密频道。
辰哥。
她只打了两个字,手指就悬在了符牌上方。她不知道接下来应该说什么。说我撑不下去了?不可能。说沈家要我回去?他不会让她回去。说我不在乎沈家?那是假的,她从小到大都是在沈家长大的,就算沈天禄把她当联姻工具,沈家里还有很多对她好的人。
在中继站七号的这几个月里,沈微不是孤军奋战。她身边有几个从底层爬起来的人,他们和她一样,不属于任何大家族,没有被任何大势力庇护,靠的只是自己的一双手。其中有一个人叫陆小七,是中继站第七维修区的一名灵械学徒,年仅十六岁,三年前被星瀚灵运的一家承包商从荒星上招募来,每天工作约十四个小时,月薪仅三块半灵石。
陆小七发现沈微在开发新型义体关节后,主动帮她收集了上百份星瀚灵运量产义体的故障数据。这些数据本来被星瀚灵运列为内部机密,是陆小七通过他在维修区的人脉关系,一点一点从报修记录中抠出来的。他没有受过任何技术培训,但他对义体的每一个故障点都记得清清楚楚,因为他自己就是被这些故障伤害过的用户。他的左臂义体关节因为设计缺陷提前磨损,导致肩膀每天都会痛约四个小时。
还有一个叫赵铁匠的中年女修士,在中继站七号经营着一家只有五平方米的小型灵材铺。她的丈夫是被星瀚灵运的义体回收计划坑害的,丈夫的义体被以旧换新收走后,换来的新义体不到半年就出现了严重磨损,而旧义体的折价只有原价的约十分之一。赵铁匠在得知沈微的工作后,把自己铺子里所有的灵材库存清单给了沈微,说你用多少拿多少,等你有钱了再还。
这些人没有灵石,没有势力,没有任何能正面对抗韩家的资源。但他们有另一种东西,一种对星瀚灵运的共同的愤怒。这种愤怒不是抽象的,而是具体的:是每天早上醒来时的疼痛,是工资条上被克扣的数字,是那些被回收计划骗走的旧义体上面每一道磨损的痕迹。
沈微看着设计图背面的辰辉一号四个字,忽然觉得这四个字的分量比之前更重了。它不再是一个计划的名字。它是所有这些被压在最底层的人共同的期待。
最后她打了第三行字。
等你回来。一切都会好的。
她按下发送键。
窗外的人造天穹开始调亮,星海标准计时器的时刻快到了。沈微看着窗外逐渐明亮的灯光,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睛湿了。她用力抹了一把,然后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拿起灵纹笔,在那张义体关节的设计图上继续画第七版改进方案。
韩家要压她,要压沈家,要压所有敢于反抗的人。她暂时没有足够的力量正面去对抗。但她能做一件事,在每一件从她手里出去的东西上都倾注全部的力量。每一件义体,每一个关节,每一根灵纹线路。这些力量积累起来,总有一天会成为反击的武器。不是像韩家那种用灵石去砸的武器,而是用技术、用设计、用每一个微米级精度的改进累积起来的武器。
沈微重新检查了一遍沈雨柔发来的灵植系统数据。沈雨柔在数据包的末尾附了一份手写的备注,看起来是在深夜匆忙写下的。二姐,我算过了。如果灵植园的最小生存规模是百分之二十五的产量,那沈家三个灵植园合在一起可以养活大约一百二十个人。包括大伯家、五叔公家和爷爷那边的所有人。够不够?沈微看着这个数字,心里默默算了一遍。一百二十人,只是沈家总人口的约五分之三。还有八十人需要在外面另寻生路。但她没有把这个残酷的数字告诉沈雨柔。她只是回复了四个字:够。继续优化。
然后她又打开了一张新的设计图。不是义体关节,而是一套完整的义体灵纹自检系统。这套系统的核心是一套由约五百个微型灵纹探测针组成的阵列,可以安装在义体内部,实时监测每一个灵能回路的传输效率和磨损情况。监测数据每六个时辰自动加密上传到一个独立的数据库中,数据库的加密密钥只有义体用户自己持有。这意味着星瀚灵运无法通过后台监控获知谁在使用星火灵械的产品,保护用户的隐私和人身安全。
这套系统的设计难度比义体关节要大得多。五百个微型灵纹探测针需要在极小的空间内排布成三维阵列,每个探测针之间的间距不能低于约零点三毫米,否则会产生灵能串扰。沈微花了约一个小时在草稿纸上反复调整阵列的排布方案,最终找到了一个六边形密排加偶数层错位叠加的组合方案,成功将五百个探测针压缩到了一个约五毫米见方的微型集成模块中。
这个模块将彻底改变底层修士的处境。他们再也不用盲目地相信星瀚灵运的口头承诺,再也不用等到义体出故障了才发现设计缺陷。数据会说真话。真话就是武器。
在工作间的角落里,陆小七正在用一把老旧的灵纹刻刀修复一台被星瀚灵运退货的义体。他的手指已经被灵纹刻刀磨出了厚茧,但他刻出来的每一条灵纹线路都比星瀚灵运原厂产品更精确,因为他是在用痛觉做标准。他知道哪一个关节会在什么时候痛,知道哪一种灵纹走线方式会加速磨损。沈微看着他低头工作的侧影,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孤军奋战。中继站七号的这间二十平方米的工作间里,有三个人在为同一件事努力:让每一个底层修士都不再被一台糟糕的义体毁掉人生。她不知道这件事最终能不能成,但她知道一件事,如果不做,就一定不会成。数据不会骗人,这一点凌辰教过她。她信。她不光信,她还要用数据改变这个世界。哪怕这个改变,必须从一间只有二十平方米的工作间开始,必须一点一点地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