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灵一号组装完成后的第三天，墨天工把凌辰叫到了临时工作室的一个角落。那里有一张推演用的大木桌，桌上摊着十几张兽皮纸，每一张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运算数据。墨天工很少用纸质演算，他的习惯是用灵识直接在脑海中模拟，但这次他用了纸。凌辰从这一点上就意识到，今天的谈话不太寻常。
坐下。墨天工指了指对面的石墩。
凌辰坐下后，墨天工没有寒暄，直接将最上面那张兽皮纸推到他面前。凌辰低头一看，那是一张实战环境下的操作参数分析表。
我们之前估算的操作要求，墨天工的声音很沉，是静态环境下的理论最低值。
凌辰仔细阅读那张分析表。表上列出了大约三十项操作参数，每一项都有两个数值。左边是之前估算的静态环境理论最低值，右边是用红色矿石粉末写下的实战环境真实需求。右边的数值几乎每一项都比左边高出一截。有的高出百分之二十左右，有的高出百分之五十左右，有的甚至高出整整一倍。
神识节点数。墨天工用手指在表上敲了敲，静态环境下，巨灵一号的一百二十八个关节需要同时处理约一万五千个灵能节点。考虑到一倍的冗余空间，芥子境的上限是十万以内，理论上是够用的。
实战环境呢？
实战环境下，敌人的动作会引入大量新的变量。墨天工的手指在分析表上往下滑，敌人的移动轨迹、武器的灵能波动、弹道预测、护盾强度评估、环境变化，包括地形、灵能干扰、大气扰动。每一个变量都需要额外的神识节点去处理。我把这些变量全部考虑进去后重新做了计算。
他的手指停在分析表最下面的一行字上。
实战环境神识节点需求下限：五万个。
五万。凌辰低声重复了这个数字。
五万是下限，加上一倍的实战冗余空间，实际上你需要十万个神识节点。墨天工抬起头看着凌辰，而且这只是神识节点数。你再看其他参数。
凌辰继续往下读。神识外放距离的实战需求从之前的十二米扩展到了五十米。因为在实战中，巨灵一号需要感知的不是自身的传感器网络，而是敌人的位置、武器的轨迹和地形的变化。五十米之外还有五十米，神识的外放距离必须远远超过巨灵一号自身的高度，才能在敌人接近之前做出预判。
神识扫描精度的实战需求从毫米级提升到了零点一毫米级。因为在高速交战中，巨灵一号的关节间隙、灵能回路的微裂纹、液压管道的应力集中点都需要实时监测，任何微小的结构损伤如果在第一时间没有被发现，下一秒就可能发展成致命故障。
神识响应延迟的实战需求从零点一秒缩短到了零点零零五秒，也就是五毫秒。因为在实战中，零点一秒的延迟意味着距离三百米的灵能炮估计已经错过了目标的移动位置。五毫秒的延迟才能保证在灵能炮发射的一瞬间，神识的瞄准数据与实际目标位置之间的误差不超过约一点五米。
凌辰看完所有参数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抬头看墨天工。
这些需求是不是意味着我需要把神识境界再往前推一个大阶？
墨天工点了点头。
芥子境的上限是约十万个节点，实战需求恰好是十万个节点。你刚好踩在门槛上。但门槛上的实力不够稳定。任何一次神识震荡都可能导致大量节点临时失效，让你的实际战斗力打一个很大的折扣。他停顿了一下，你需要进入须弥境。
须弥境。凌辰在星海修炼界听说过这个神识境界的划分方式。星海修炼界将神识境界大致分为五个层次。最初的是尘境，节点数约一百到一千，是练气期修士的神识水平。之后是沙境，节点数约一千到一万，对应筑基初期到中期的神识强度。再往后是芥子境，节点数约一万到十万，对应筑基后期到结丹初期的神识水平。须弥境在芥子境之上，节点数约十万到一百万，对应结丹中期到后期的神识强度。最高的是虚空境，节点数百万以上，对应元婴期。
凌辰目前的神识节点数约为一万五千个，刚刚进入芥子境不久。要从一万五千跳到十万，这个跨度相当于在神识修炼上连续跨越约两个小境界。
时间够吗？凌辰的声音很平静，但墨天工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认真的紧张。
大约需要十四到二十天。当然，这不是正常修炼的速度。正常修炼从芥子境初期到须弥境，大约需要两到三年。十四到二十天意味着你需要付出大约五十倍的修炼强度，以及五十倍的代价。
墨天工从木桌下面拿出另一个兽皮纸卷，展开铺在凌辰面前。这是一张灵识消耗量的预算表。
我用的是须弥秘法，这个方法是我在星颌重工负责大型战甲项目时，从一套上古炼器师的手记中发掘出来的。墨天工解释道，正常的修炼是外放神识去感知外界，然后通过感知的信息量来推动神识节点的分裂。这是一种被动分裂：你感知到的信息越多，分裂就越慢，因为信息量不可能无限增长。而须弥秘法完全不同。
他在预算表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树状图。
须弥秘法的核心是主动分裂。每一个已有的神识节点，被一股足够精纯的灵识能量注入后，会自动分裂成两个新的子节点。两个变四个，四个变八个，八个变十六个。这是一种指数级的增长模式。
凌辰盯着那个树状图，眼睛亮了一下。
指数增长。如果初始节点数是一万五千，经过多少轮分裂可以达到十万？
大约三轮。墨天工说，一万五到三万，三万到六万，六万到十二万。三轮分裂，理论上可以达到十二万，已经超过十万的须弥境门槛。
三轮需要多久？
这就是代价。墨天工用手指了指预算表的底部。那里记录着一个令人咂舌的数字。第一轮分裂需要消耗约六滴本源灵液的灵力。第二轮分裂需要消耗约二十四滴本源灵液的灵力。第三轮分裂需要消耗约九十六滴本源灵液的灵力。总计约一百二十六滴本源灵液。
一百二十六滴本源灵液。凌辰现在的灵力总量，结丹初期的全部灵力，如果全部压缩成本源灵液，大只等于约十二滴。也就是说他全身的灵力只够完成第一轮分裂的约两成。
所以需要的不仅仅是本源灵液。墨天工说，还需要大量聚灵丹、灵脉泉眼的灵力灌注，以及你全身经脉在十四天内承受近千次的高强度灵识冲击。
他站起身，走到工作室的窗户前，望着远处的荒古星山脉。
凌辰，在须弥境修炼的十四天里，你会经历一种体验。这种体验叫神识肿胀痛。它发生在每一次大规模节点分裂之后。数以千计的新生节点在你神识海中同时向颅骨方向扩张，产生的颅内压力相当于从内部挤压你的头骨。星海修炼界的历史上，因须弥秘法修炼失败而神识受损的修士不计其数，其中大三成左右永远无法恢复。
凌辰沉默地听完。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如果没有须弥境，巨灵一号能操作吗？
能，但只能发挥设计性能的百分之四十左右。五万个节点的实战需求，你只提供了一万五千个。剩下的三万五千个信号处理任务只能交给被动自动化系统，而被动系统的响应速度远低于神识直接操控。
百分之四十。凌辰重复了这个数字，那就是说，巨灵一号在实战中的实际战斗力只有设计值的百分之四十。
凌辰站起来，走到墨天工身边，也看着窗外的山脉。远处的山脊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沉睡的巨兽的背部曲线。
我接受。
即使有三成的神识永久受损风险？
风险是算法，算法有解。但巨灵一号如果在实战中打不赢，那就没有算法，只有一具废铁。
墨天工转过身，看着凌辰的眼睛。他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神中看到了一种他九千年来很少见到的东西。那不是勇气，不是决心，不是狂热。那是一种冷静的评估：把所有变量输入后，得出的结论是这个风险必须承担。这是一种工程思维，一个炼器师的思维方式。
墨天工说，修炼从明天开始。今晚你做三件事。第一，服用三颗聚灵丹，将经脉灵压提前升高到平常的一点五倍。第二，用灵识扫描全身经脉的每一处潜在淤堵点，提前做一次全面的经脉疏导。第三，睡满六个小时。不要多，也不要少。
为什么？
因为须弥秘法的第一次分裂会将你神识海的内部灵压瞬间推高到一个你从未经历过的水平。如果经脉灵压不够高，会裂。如果经脉有淤堵，会爆。如果睡眠不足或过多，神识海的反应窗口会偏离最优区间。
凌辰把这些内容一一记下，然后走出工作室。他回到自己的住处，一间用荒古星石料搭建的简易屋子。屋内只有一张石床、一张木桌和几只储物袋。他把三颗聚灵丹整齐地排放在木桌上，像排列三颗子弹一样。然后他盘膝坐下，开始扫描全身经脉。
这一夜，墨天工没有睡。他在荒古星的灵脉泉眼旁布置修炼场地。他用了约四个小时，在泉眼周围布置了十二根灵纹感应柱，每一根柱子都与他的一缕分神识相连，可以实时监测凌辰在修炼过程中的神识波动。他还准备了三只储物袋，里面分别装着聚灵丹、本源灵液浓缩晶体和一套经脉急救用的灵纹贴片。
灵纹贴片的工艺极其精细。墨天工花了约一个小时逐一检查每一张贴片的灵纹回路是否完好。他用手触摸贴片表面的每一条灵纹刻线，用神识探测贴片内部灵能回路的通畅度。这种贴片的作用是在经脉出现裂口时，通过灵能渗透在裂口周围生成一层临时灵膜，防止灵气从裂口泄漏。临时灵膜的有效期只有十五分钟，但对于正在分裂中的神识海来说，十五分钟足够让修士完成一轮分裂并稳定节点。
墨天工把每张贴片按顺序叠放好，从最细的经脉（零点三毫米直径）到最大的主经脉（约五毫米直径），一共叠了十二张。这是他九千年来亲手制作的经脉急救贴片中最后的一套。材料是他在星颌重工的最后几年里偷偷从废弃生产线中回收的，每一克都比普通灵材贵约五十倍。
够了。
他在修炼场地的四个方向各埋入了一块灵能吸收符，这是他九千年积累的所有防护手段中最后的一道防线。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件东西，那是一枚磨损到几乎看不清图案的玉佩，是他自己的师父在约八千年前传下来的。他把它放在了灵能吸收符阵的中央。
师父，借您一点气运。
做完这一切后，墨天工在修炼场地中央盘膝坐下，闭目调息。他的神识像一张巨大的网一样覆盖了整个灵脉泉眼，仔细感知着每一丝灵力的流动方向和速度。他需要计算出灵脉泉眼在凌辰修炼期间的灵力输出曲线，确保每一轮分裂所需的灵力都不会在关键时刻出现短缺。
灵脉泉眼的灵力输出不是恒定的。它有约二点七秒的脉动周期，在每个周期的峰值处，灵力输出强度会暂时升高百分之十五左右。墨天工的计划是把每一轮分裂的启动时间精确对准这个峰值，让凌辰在每一轮分裂的最初几秒内获得最大的灵力支持。
这是一种极其精细的调度，需要用神识在零点几秒的精度内同时控制十二根灵纹感应柱、三只储物袋的灵力释放和四方灵能吸收符的阵眼能量。墨天工做了约两个小时的推演，在脑海中模拟了约两百种可能的修炼过程中出现意外的情况和相应的应急方案。
当荒古星的太阳从东方升起时，一切准备就绪。
凌辰推开门走进溶洞。他的面色在经历了一夜的调理后变得沉稳而坚定。
准备好了？墨天工问。
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