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和训练结束后第三天晚上,基地分析室里。凌辰、墨天工和方伯三个人围着一张旧金属工作台,台上铺着一叠凌辰今天下午刚画的概念草图。草图的内容是一种从未在星海修炼体系中存在过的东西。
凌辰的构思起点很简单:他今天下午在重力训练室用灵力护盾扛住了约四百五十灵能单位的冲击波,约零点五秒后恢复。他就想:如果他可以在他的灵力护盾外面再套一层更大的东西,一层比护盾更厚、更硬、能携带主动武器的东西,他能不能把四百五十单位的承受上限推到约一千单位?能不能把两百米的聚灵指射程推到一公里?
他把这个想法画在了草图上。草图的中央是一个圆圈(代表驾驶员),圆圈外包了一只更大的圆弧框架,上面用粗线画了关节、动力管、感知阵列和武器接口的简化符号。他在图旁写了三行字:第一行不需要元婴期;第二行不需要晶脑辅助;第三行用灵识直连控制。
不需要元婴期,意味着使用者修为门槛低到结丹期就能操控。不需要晶脑辅助,意味着不依赖星海最昂贵的定制芯片,操作系统的核心是驾驶员自己的神识网。用灵识直连控制,这是整个构思中最核心也是最激进的想法:用神识分裂术同时在意识中点亮巨灵一号全身的所有灵能节点,像控制自己的四肢一样控制这台十二米高的灵械构造体。
方伯第一个提出了质疑。不是质疑可行性,是质疑安全性。你的神识分裂术目前可以维持约一万五千个独立节点,巨灵一号至少需要约十万个节点。你想把意识分成十万份,还要在战斗中保持每一份都稳定,你确定自己不会变成十万份碎片吗?如果你在战斗中神识失控,你的意识会被这十万条线的反噬撕碎。这不是一台灵械的问题,这是你的神识网络安全的问题。
凌辰的回答让方伯沉默了约十秒:我不需要同时操作十万个节点。我只需要操作约二十一个主运动组。十指、双腕、双肘、双肩、颈、腰、双髋、双膝、双踝。每组下的细节点由灵能核心的分布式处理器自动解析。我的神识只负责发出运动意图信号,节点网络的百分之九十工作在本地完成。我的角色是驾驶员,不是同时操控十万个手指的神经外科医生。
这是凌辰从地球文献中学到的分布式控制原理:中央处理器只负责高层决策,底层执行由分布式节点自主完成。在星海的灵械工程体系中,这个思维方式是完全异质的。星海炼器的核心哲学是中央晶脑统管一切,每个关节的信号都要经过晶脑的中央处理单元往返一次。凌辰的方案是反过来的:核心(驾驶员神识)只管高层意图,底层交给分布式节点自己处理。这本质上是把星海的集中式灵械架构改成了地球的分布式计算架构。
墨天工听了这个解释后说了一句很简短的话:分布式。你把神识变成了指挥塔而不是接线员。好。
墨天工看了草图五分钟,没有说话,然后他把草图纸按在自己的膝盖上,用他那支旧得掉漆的灵械笔在图上的关节部位添了三道斜线。这三道斜线不是随便画的,每一道的角度代表了墨天工根据他二十年前在星颌重工设计过的重型灵械锻锤(星颌重工的锻锤高约三到五米,已经是当时星海最大的灵械工业设备之一)的关节经验所做的力臂优化。三根斜线的角度分别对应肩、肘、髋三个主关节的力矩分布最优角。墨天工画完后说:三年前我在星颌重工做锻锤,三点五米,肩关节最大约八吨米。你这个十二米,肩关节至少需要约一百吨米。一百吨米的力矩不是灵械关节能扛的,必须用锻体术做关节的骨-合金复合材料。
墨天工说的骨-合金复合材料是一种锻体师专属的极端材料。用锻体师的铜皮或铁骨境界的肉身组织(皮层纤维或骨密度层)与灵能传导合金以化学气相渗透的方式在分子级熔合,这既非灵械炼器也非锻体修炼,正是两者的交叉地带,属于星海近万年来几乎无人触碰的空白领域。锻体师不炼器,炼器师不锻体,所以骨-合金复合材料在星海约四十年前做过一次实验,用他自己的铁骨和一把断掉的锻锤做了熔合,结果在锤柄上留下了一块至今无人能复制的墨家铁骨合金,一块暗灰色、表面有骨密度纹理和合金结晶花纹交叉的约巴掌大的碎片。墨天工一直保存着这块碎片。
方伯坐在工作台另一边看草图,他看的角度和墨天工不同。墨天工看关节和骨架,方伯看的是成本和供应链。他在草图的背面开始列一份粗略的物料清单:灵能传导合金八吨(市场价格约一千六百块),黑色矿石约两吨(他们有自己的荒古星库存),高纯度灵能核心一台(需要从零自制,材料成本约三百块灵石),灵纹淬体矿约两公斤(只有在荒古星地心灵纹阵边缘产出,每五年产一块拳头大小,市场价不可估)。方伯把灵纹淬体矿那一项用红笔圈了圈,在旁边打了个问号。
这个东西,方伯用笔尖指着红圈说,如果从星海公开市场买,你不会问到报价,因为它不卖。如果从黑市买,报价约每克一百块灵石,两公斤就是约二十万块中品灵石。我们星火灵械目前的月净利润约八百块,不吃不喝不扩产需要约二十年。
凌辰看了这个数字约三秒。然后他说:不买。找替代。
陈年这时候从监控室里走出来倒茶。他听到了二十万块中品灵石这个数字,放下茶杯,走到工作台前,拿起方伯的那份物料清单看了一眼,说了一句他平时几乎不会说的话:我当年在中继站当护卫的时候,听说过一种叫碎星矿渣的东西。碎星带深处有些矿星被星颌重工开采完之后,剩余的矿渣堆成山,里面混着千分之一的黑钢和约万分之二的暗金微量矿。没有人收,因为提炼成本太高,用标准灵能炉加热到约两千度才能分离,耗能成本远超矿渣里的金属价值。但是,如果用荒古星灵脉的免费热能加热,用锻体师的局部控温技术做定向熔融分离,成本就降到几乎为零。如果灵纹淬体矿也能在这种废弃矿渣里找到,那价格就不是每克一百块,是每克八毛。
方伯听了之后立刻在灵讯上开始搜索碎星带废弃矿业星的地质勘探数据。这是陈年在星火灵械团队中迄今为止贡献过的最大价值的一次发言。他一向认为自己只是个开飞梭的,专业技能仅限于航线规划和飞船维护,但他在中继站做了六年护卫,见过太多运矿船从中继站七号的码头经过,他知道哪些星球上堆着什么矿渣,哪些矿渣里有什么残余金属。这不是书本知识,是搬了六年货的眼睛。
方伯搜索的数据返回了第一轮结果。星颌重工在过去约三十年间在碎星带深处至少开采了十二颗矿业星,其中七颗被公开标记为枯竭废弃。在这七颗废矿星中,有两颗的公开地质勘探报告(约二十年前提交给星海灵域盟资源管理司的档案)中提到过微量暗金矿伴生,伴生含量约百万分之三到百万分之八。方伯在灵讯上标记了这两颗星的编号:碎星废矿四号和碎星废矿九号,并附注:碎星废矿九号的伴生矿数据中有约百万分之七的暗金,在所有废矿星中含量是最高的。建议优先探索。凌辰把两颗星的编号抄在了巨灵草图背面,墨天工看了看说:百万分之七,约每吨矿石含七克暗金,约每十四吨矿石含一克灵纹淬体矿。我们哪怕只用下脚料和垃圾矿,也需要三十万吨原矿才能分离出约两公斤灵纹淬体矿。三十万吨,飞梭一趟装十吨,三千趟。方伯补充道:不用一次运回。我们先去看,如果成分符合,可以在废矿星就地建一个小型灵能分离炉,用灵脉水带过去的应急能源供电,只运成品回来。
陈年听到三千趟这个数字后走到灵讯终端前,调出了一份碎星带中继站七号的货运航线图。他用手指在星图上划了一条线,从中继站七号到碎星废矿九号,直线的距离约零点七光年,飞梭全速航行单程四天。他又从中继站七号划了一条线到荒古星,约一点二光年,单程七天。陈年算了一笔他自己的账:飞梭从中继站七号到碎星废矿九号四天,从碎星废矿九号到荒古星约一点九光年(需经中继站七号绕行,无直达航道),需要在中间中转站补一次灵能。如果我们在碎星废矿九号上直接建分离炉,成品(约两公斤灵纹淬体矿)用飞梭一次性带回,整个往返十八天。如果运原矿,三千趟每一趟都要原路往返,总耗时约一百年以上。结论:必须在废矿星上建分离炉。方伯在灵讯上把他这句一百年以上圈了圈,标注:陈年刚才无意中证明了三千趟方案的不可行性。我们必须在废矿星上造分离炉。没有第二个方案。
墨天工把草图从膝盖上拿起来放回工作台上,说了一句他对凌辰说过的最长的一句话,也是最像战略的一句话:不买是一个答案。但替代不是随便找一块别的石头。灵纹淬体矿在巨灵一号的骨架里不是装饰,它必须将驾驶员从灵识直连接口传导出来的神识脉冲在骨架内部保持相速度和波形失真率不超过百分之零点左右五。你找得到一种材料能在十二米的传导距离上把十万个神识节点的同时脉冲以约零点零零一秒以下的延迟传输到骨架末端的每个灵能关节上,就不用灵纹淬体矿。找到了我拜你为师。
凌辰没有回答。他把草图收起来,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他那件旧筑基期工装的左胸口袋中。墨天工看到了这个动作,把草图叠起来放进口袋,而不是卷起来放回图纸筒,这个动作意味着凌辰不是在归档这个构思,是在随身携带它。
凌辰走回自己的房间时已经是凌晨两点。中继站七号的走廊空无一人,只有墙壁上的灵能灯发出微弱的蓝白色光晕。他把手伸进左胸口袋,隔着布料摸了摸那张草图纸的棱角。
这张纸的重量,比他口袋里任何一块灵石都轻。但它承载的东西,比他从荒古星带回的所有矿石加起来还要重。
巨灵计划。他在心里默念这四个字。巨,是规模的巨大。灵,是灵力的驱动。合在一起,就是一台用灵力驱动的巨型构造体。它既不是灵器也不是战甲,不是飞梭也不是建筑,它是第四种人造物,一种星海从未定义过的新类别。
方伯在灵识传音里问了他一个问题:你打算给这个新类别取什么名字?
凌辰站在走廊中间,抬头看着天花板上那盏闪烁的灵能灯。灯光每隔约三秒闪一次,频率约零点三三赫兹,恰好是他丹田气体盘在筑基期时的一个次级共振频率。这个巧合让他想起了自己在荒古星上第一次发现灵阵时的感觉,那种被某种更大的规律击中后脊的、说不清是恐惧还是狂喜的颤栗。
灵机。他对方伯说,叫灵机。
灵机?
灵械构造体的缩称。它既不像战甲那样是被穿在身上的,也不像飞梭那样是用来载人的,更不像灵炮那样是纯粹的武器。它是一个可以自主行动、自主判断、自主战斗的灵械构造体。它是独立的。它有自己的身躯,自己的灵能核心,自己的感知系统,自己的武器阵列。它唯一需要的是一个驾驶员。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不是工具,它是一个可以被驾驶的生物。
方伯沉默了几秒。所以你把它当成活的?
我把它当成一个可以穿上和脱下的第二个身体。就像我穿铜皮护甲一样。只不过这个身体是十二米高、三十二吨重的。
这个定义,第二个身体,后来被方伯记录在星火灵械的内部档案中,成为灵机类构造体在星海历史上的第一个官方定义。
凌辰推开了自己房间的门。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和一面钉满图纸的墙。墙上的图纸从最早的灵植自动化系统设计图到最新的巨灵一号三视图,按时间顺序从左到右排列。他站在这面墙前,从左看到右,像是回看自己来到中继站七号后的全部旅程。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草图,展开,用一枚旧图钉把它钉在了墙的最右端。
这面墙现在完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