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中继站七号行政区外三公里处,一间被废弃了近十年的旧税站。
这间旧税站的外墙上爬满了灵能藤,一种能在低灵力环境中生存的攀缘灵植,它的叶片在微弱的灵光照耀下会发出淡绿色的荧光。税站的门锁早已锈死,但韩霜约半个月前从税务司的资产列表中查到了这间废弃部门的坐标和钥匙序列号。她用她的审计权限从仓库里调了一把物理钥匙。
此刻,税站里只亮了一盏灵能灯。
韩霜坐在旧税站的一张旧木桌上,桌面上摆了一叠文件和一把老旧的灵械数据读取器。她穿着税务司审计部的深蓝色制服,但肩上的审计徽章取了下来,放在桌边的一角。她的头发今天没有扎发髻,松着。
凌辰从侧面的窗户翻进来(门锁从里面锁上了,外面的人会以为这个地方依旧废弃多年)。他穿着一件深灰的便装,没有戴灵械师的金属徽章。他把义体的灵能输出调到了最低档,仅仅够维持生命系统的被动循环。在这种功率下,任何外围的灵能扫描都不可能检测到他的位置。
你选了这里,是因为韩家不会扫描一个废弃税站?
一是因为它废弃了。二是因它旁边的灵能藤的地下根系在税收系统拆除时没有被人拔掉,它下面的旧灵石管道残段被这种藤当成了营养基。它的光合灵能辐射覆盖了方圆五十米的被动灵能噪音带,任何灵能探测器在这个范围里看到的都是一片均匀的淡绿色背景波。我们在里面说话,外面什么都听不到。
韩霜把桌上的文件向她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
我查了三年。
你三年前就开始查了?
从我拿到了这间审计部办公室的那天,就有人在我的下属中暗示我应该注意避让星瀚灵运的案子。我从那时候开始查。
你查到了什么?
韩霜把第一张文件从桌面上推给凌辰。一张手写的名单。一个字一个字地、用蓝色墨水笔写在税务司内部的办公纸上。纸张的左上角有一条被撕过的痕迹,她是从她的个人工作日志上把这一页撕下来随身带着的。
名单上有约七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一个标签:在哪个机构、担任什么职位、与星瀚灵运的关联方式。第一个名字,柯明先,已经被划掉,上面用红笔写了一个日期:今天。第二个名字,程见,也被划掉了,同样的日期。杜山,同样的日期。
我三年里找到的线人。在治安司、在灵域盟的商业注册局、在灵械技术标准委员会、在矿务局的灵脉租用审批处。共约七个。每个都有证据。每个的证据来源都是合法的,税务申报异常、消费行为反常、灵石账户之间存在隐藏转账。
七个。这次被割了三个。还剩四个。
对。治安司商业注册局的副主管常怀平、灵械技术标准委员会的助理委员田果、矿务局灵脉租用审批处的数据管理员岳永望、税务司内部我的部门,审计数据科的一个初级数据员邵新。
凌辰看着这四个名字。他一个都不认识。但这四个人嵌在四个不同的灵域盟机构里,每个人都能从一个合法的角度为星瀚灵运做一件事:常怀平能控制注册局的审批流程,任何和星瀚灵运有竞争的新灵械企业的注册申请在他手上有可能会被拖延数月至数年;田果能影响灵械技术标准的修改,星瀚灵运可以在新标准出台前就提前准备好符合或钻营的申请方案;岳永望在矿务局,他能把荒古星那种被标记为无灵力输出的星球的租用信息在系统里做一个小调整:延迟审批外人对其灵脉潜在价值的评估;邵新在韩霜自己的部门,他能在税务司的审计数据库中看到韩霜发送的每一份未加密文件,包括她对星瀚灵运进行的财务分析。
你要我怎么做?
我不是要你去动他们。韩霜把名单收回来。他们每一个都有证可查,但每一条证据都不足以在灵域盟的行政法庭上定罪。柯明先因为消费异常暴露了自己,但他最后被定罪的核心原因是他在治安司的询问中直接参与了一个虚假证据的提交过程。这四个人,常怀平、田果、岳永望、邵新,他们从不参与伪造证据。他们只是在各自的岗位上合法拖延加速审阅,这些操作在审判中都可以用日常工作正常延迟解释。
那你记下他们的名字是为了什么?
为了在星瀚灵运下一次对你出手时,我们能在第一时间知道他们从哪个方向来。常怀平如果动手,你的星火灵械工作室的某个新产品注册会突然被卡住。田果如果动手,灵械技术标准委员会会发布一条新的标准,让你的开源设计突然被标记为不合规。岳永望如果动手,星海矿务局会有人开始重新审查荒古星的矿权状态。邵新如果动手,我发出去的每一封关于你的审查邮件都会在寄出后被星瀚灵运的法务部提前读到,我会失去我的信息优势。
所以你帮我把治安司洗了一遍,现在我要帮你在剩下的四个机构里监视这四个点。这是个七点的警戒网。每一点有人动,我能提前判断韩家下一次的进攻方向。
是八个点。你把柯明先和程见和杜山从名单上划掉了,他们三个被清除了,留下了三个空位。韩家会填这三个空位的。他们会物色新的候选人。我们不知道新的人是谁、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会坐在柯明先那个第五张桌子后面。但我们可以提前准备好,在这三个空位上各布一个触发线。
触发线的做法是?
治安司的数据库里,所有对和的查询都会生成一条审计日志。我现在作为调查监督人,可以在审计后台收到这些日志的推送。我会设三条推送规则:第一条,任何在中继站七号治安司数据库中发起对=的关系查询的新查询记录,立即推送给我。第二条,任何在查询记录中使用和柯明先当初问过的相同措辞,比如材料力学数据来源环形回路,的查询,标记为高优先级别。第三条,任何在非工作时间(治安司的下班时间以外)发起的对星火灵械工作室注册号的查询,标记为可疑。
如果有人在非工作时间查我的东西,你就知道韩家已经有了新的内鬼。
对。柯明先当时就是在下班时间用外围端口查你的东西的。下一次,当同一条外围端口再次被打开时,我在后台能看到。”
韩霜把她的灵械数据读取器打开。屏幕上弹出了一个被分割成约八个小窗口的监控面板,每个窗口代表一个不同的灵域盟数据库,包括治安司、注册局、标准委员会、矿务局、税务司的审计数据库。
这是我自己写的监控脚本。它不主动从数据库下载任何数据,下载数据是未经授权的访问行为,属于我职务权限的违规。它只订阅这些数据库对外公开的审计日志中的更新,任何审计日志中出现了我们关心的关键词或查询模式,它会把那一条日志的推送给我看。这是合法的数据监控,审计日志的查阅权在我的正常职务范围内。
凌辰看着这个监控面板。八个窗口。七个名字。一张被撕了一角的蓝色墨水名单。一艘废弃税站里的微弱的灵能灯光。
韩霜。你三年里一个人扛了这一切。
不是我愿意扛。是我找不到第二个能扛的人。我的部门里有邵新这种内线。我如果告诉任何一个同事我在查星瀚灵运的渗透网,第二天韩家就会知道。我没有同盟。直到柯明先在你的案子里因为PX-7这个不存在的数据库出了错,我才意识到:不是只有我一个人在对抗他们了。
你为什么选我?
韩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打在灵能藤叶上发出轻微的声,这声音和程见在灵纹速记仪上敲的太像了,但本质上完全不同。这个声音不含编码,只是雨落在植物上的样子。
因为你对柯明先说的那句矿工出身,你在回答中把你自己最容易被攻击的弱点变成了你最自然的前传。你没有试图给自己编造一个从灵械研究院里出来的伟大起源。你只说:我是一个矿工,我受了工伤才做了义体化手术,手术后就自己测试义体的灵能回馈。这段话在法律上不是辩护,它是一种无可辩驳的传记。没有人能在一个人的传记上做伪证。传记是为人的一部分,你把它还给了自己。我看了你的笔录,就知道这个人不是被推着走的。他自己在走。
然后你决定跟我走。
不是。是我决定让你跟我走。我们有同一个敌人,我们走了两条不同的路:我是在他们内部规则中用规则反规则,你是在他们外部用开源和设计去拆他们的铁皮房。我们的攻击方向不同,但可以让韩家同时被两方面的火力夹攻。我拆了他的内鬼网,他的信息就不流通;你拆了他的灵械技术护城河,他的利润就下降。信息不流通又利润下降的双重打击下,他的系统会出现一个裂缝。
然后我们中的一个从裂缝里塞进一样东西。
韩霜从桌面上又拿出一张纸。这次不是名单,是一张手画的星域粗图。图中画了中继站的分布、几处大的灵石矿脉、星瀚灵运的主要运输干线;在图纸的右下角,一个用蓝色墨水画的小圈圈里写着两个极小的字:荒古。
你以前说的结丹窗口是从哪里开始?
在荒古星的地下基地。我们刚争取到了,至少约一年。柯明先的案子结了、杜山的索引权被停了。我可以回去闭关了。闭关最少约三个月。三个月后如果顺利,我就是结丹初期。
三个月内,我在七个机构的防线上帮你盯着。这七点防线不是能无限防御的墙。但至少约三个月内,大韩家分不出三条以上的新进攻线。我们会发现他们往哪个方向走,然后告诉你。
凌辰看着那张手画的星域图。中继站七号在图的中心偏左,荒古星在最右下角。两者之间的线上,被画了一小排绿色的点,那是荒古星到中继站七号之间的星际跳跃点的临时标记。韩霜作为一个税务司的审计副主任,画地图不是她的本职,但她画得比灵域盟任何一个商用星图都要细,她把每一条从星瀚灵运主运输干线岔出来的废弃旧分支线全标了出来。这些旧分支线是星瀚灵运在几十年间慢慢放弃的低流量货物走廊,现在基本被废弃。没有人守卫。但它仍然记录在税务司的星运税务记录里,因为废弃不等于无主。它的法律状态是休眠暂收,对税务司来说是一个可以随时复活的资产。
韩霜。你画的这些废弃运输支线,
我用了两年跟踪它们的税务档案。它们的商业使用率目前几乎为零。但从荒古星到中继站之间,有约三条支线是通的。如果有一天你需要从那边的基地到这中继站做完一个大项目再回去,你可以走这三条。韩家的灵能探测卫星不会扫描废弃的商业支线,它们不在韩家主运输网的监控半径上。这是我的税务知识能给你的一件礼物:我在别人的账簿里找到了被遗忘的路。
凌辰把这些信息全部存档入神识中。他把那张手画地图折好,放进了防水外套的内口袋里。
韩霜。从现在开始,你在税务司的办公室里不是一个人了。
韩霜在微弱的灵能灯光下看着他。雨停了。外面的灵能藤叶上剩下的雨滴在慢慢滴落在石阶上。
我知道。因为现在我背后站着一个被我说服去用开源拆别人墙的筑基后期矿工。
约一个小时后。凌辰离开了旧税站。他走之前没有从正门,正门即便不再锁着,也会留下被开启的痕迹。他走了一条废弃的排风管道,从税站地下旧的税务资料保管室的通风口出去了。管道里全是蜘蛛网和旧纸屑,有一窝被废弃的小型灵鼠的巢(空的)。他穿过这些废弃物的路径,像他以前在矿道的塌方后爬出来时那样。
天亮之前,他在工作室的窗台前把韩霜画的星域图展开,和方伯一起把这七点防线在工作室的内部记录上正式登记为「韩霜警戒网」。方伯给他的第八杯茶换了新茶叶。
七个点。四个是已有的、三个是新开的空位。她在帮你把韩家的下一次攻击路线预先查清。
她查了三年。
三年不算短。方伯把茶壶放回灵温板上。一个人坐了三年审计部的硬板凳,用她的手记录了一整张暗中渗透的名单,然后在你和她第一次在PX-7上交集的那一刻,她花了约不到半天就做了决定:和你结盟。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她不是在选合作伙伴。她是在选接班人。她手里的这张名单不能留给她自己,因为有一天她会在某次事故中不在这个岗位上了。如果她不在,这张名单到了任何其他人手里,那其他人要么用来卖、要么用来给自己升职。她把名单给了你,因为你不会卖。
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卖?
因为你连两百灵石的欠条都记得。方伯把茶递给他。你呀,你的问题不是你欠了别人太多,是你把人欠你的都锁在脑子里,天天盘算怎么还。
凌晨的外层区很安静。中继站的商业广场上的灯灭了,只有引导航标灯还在脉冲式地闪着暗红色。凌辰把那张名单上的七个人的名字用笔写在了一张工作室的空白记录页上。他没有给任何人看。他把这页纸放在石台底下最深处的那个暗格里,那里已经有了欠条、墨天工的第四张坐标图、以及对虚渊道尊的轮到你了的回答。
他关上暗格。
从明天开始,他的任务是结丹。韩霜的七点警戒网帮他争取了大约三个月的外部安全窗口。在这三个月里,他需要在荒古星的地下基地把筑基后期推向结丹。一个基于虚渊道尊手记、墨天工灵纹阵列和自己本源灵力的结丹过程。
他需要的不多。只是一颗含约零点四九赫兹频率的、能输出高频平行灵力通量的结丹核心。别人用灵药堆。他用频率和拓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