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的第三张浸润垫用了约两分半就换上了。
她手里的加浓版灵药提取液只剩下最后半管。这半管是韩霜从她私人配给里省下来的,原本够用约六次换垫的完整疗程。现在第三次换垫就用了半管。不是她浪费,是凌辰的经脉壁微裂纹扩散速度比她预判的快了约三倍。本源道基的经脉壁在高速灵力循环中产生的微裂纹有个麻烦的特性:裂纹越密,相邻裂纹间的应力集中会在经脉壁的纤维层里形成叠加效应,两个相距约零点三毫米的微裂纹在各自的应力场作用下会把中间那段完好的经脉壁纤维从两个方向同时拉扯,扯的速率大约是单条微裂纹扩散速率的一点四倍。
换句话说,如果沈微不加浓灵药的浓度,这十四条裂缝会在约两小时内变成约四十条。
她不想看到那一天的太阳。荒古星的太阳本来就是暗紫色的,不好看。
墨天工从观测点赶到溶洞基地的时候,凌辰已经被沈微扶到了一个简易的灵力浸润槽里。说是浸润槽,其实就是墨天工在之前炼器时用来淬火的一个长方形石槽,槽底铺了约两指厚的灵泉底泥,底泥上再垫了一层灵纹隔层防止泥浆直接接触皮肤。槽里注入的是沈微从第七泉眼取来的未经稀释的本源灵液,液面刚好没过凌辰的锁骨。
浸入本源灵液的一瞬间,凌辰感觉自己的全身经脉都在同时发出一种微弱的吸水声。不是声音,是触觉。每一处微裂纹都在像干涸的土地吸水一样从灵液中汲取灵力修补自己。本源灵液的灵力分子比普通灵液小了约一个数量级,能渗透进普通灵液进不去的裂纹最深处。
天问号的通讯从耳麦里传进来,声音不大:韩少阳的舰在四十三分钟前通过了裂隙带外缘的外围冰屑带,现在处于两星域之间的星际介质薄弱区。舰体的被动辐射信号在八分钟前衰减至可检测阈值以下,他已经进入深空静默航行模式,预计三十七小时后进入中继站四号的民用停泊区外围。
四号。凌辰在浸润槽里睁开眼睛,不是G7主线。
对。他在绕路。沿途可能停靠至少两个无人补给站。从他的航线偏折角度来看,他要绕过的不是物理障碍,是商道上的眼线。G7主线是星瀚灵运的家族封地,沿线的空间站和运输节点大部分由韩家参股管理。如果韩少阳以败退状态出现在G7主线上,韩家本宗的商道主管会比他更早得到少主输了的消息。
所以他选四号。四号是中立商业中转站,十一个家族混业管理,谁都不能单独调空间站日志。他的败退记录在四号被稀释掉。
你的分析大致正确。但韩少阳还有一个理由没告诉你。
什么?
中继站四号有一家私人医疗站,专做高端战斗创伤修复,金丹期修士经脉重度损害重建的成功率在中继站四号高于星海核心区域约百分之十一。韩少阳的右肩灵能回路全面熔毁,他的金丹经脉壁损伤可能比你更严重。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报告韩家这条线的人,他是要去疗伤。
凌辰听了之后在灵液里笑了笑,笑到一半被经脉拉伸的刺痛打断了。
所以我们不用追了。
不用。他比我们更想让这件事消失。
沈微坐在浸润槽旁边,一直用她的义体操作用一个小型灵纹监测仪扫描凌辰的经脉壁修复进度。她的义体指尖比人类的指尖多了三个微型灵能探头,虽然她的修为只有练气九层,但精度已经够用了。监测仪的屏幕上显示着十四根主要裂纹的修复进度条:最浅的两条已经到了约百分之七十,最深的那条约两毫米的裂纹才修复了约百分之十二。
至少要泡三天。沈微说。
三天就三天。
是至少。如果你的经脉壁纤维层在第三天修复到了约百分之九十以上,第四天开始用被动循环辅助。如果第三天还不到百分之八十,泡五天。
你说了算。
沈微把监测仪的屏幕转向他。屏幕上除了修复进度条之外,还有一个她刚才加的备注:某人在四十分钟前说:让我先在地上躺一会儿。某人躺了四分钟被抬到这里泡灵液。某人的一会儿定义需要重新校正。
凌辰把眼睛闭上了。
墨天工在浸润槽旁边支了一个临时工作台。他带来了之前在观测点记录的那十七个灵纹符移动的数据。他把数据摊开在工作台上,整张墨纸上画满了七个泉眼和十七个灵纹符的相对位置。他用手指比了一下十七个符的漂移轨迹,手指从第一个符的位置绕到最后一个符的位置,路径是一条缓慢的逆时针曲线,绕过穹顶左上角,然后拐了一个约七十三度的弯,直指拱顶。
这不是漂移。墨天工说,漂移是随时间累积的惰性位移,方向和大小一般是随机的。这十七个符的移动方向全都是顺时针,移动距离都是零点六到零点七毫米,时间窗口集中在韩少阳离开后的约四十七秒内。这个精度不是天然地质应力能造出来的。
它醒了。凌辰在灵液里闭着眼睛说。
醒到什么程度?
不知道。但是韩少阳来的时候,我说我感觉到有人在看我们。天问号在韩少阳进洞之前就说有人在看。现在它没有继续看我们了,它开始在晶体里移动自己的符。
墨天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观测笔记翻到背面,在一个空白处写了几行推算:
假设十七个符是某种灵识的,零点六毫米的移动是它活动手指的动作。这个动作发生的时间窗口约四十七秒。如果按人类灵识的响应延迟来算,一个在晶体中沉睡了超过约十万年的灵识,醒了之后需要约四十七秒才能完成第一次动作。
这十七个符是指向拱顶的。凌辰说,你是不是说过,拱顶那个位置是天问号说有人在看我们的地方?
它不是从外面看。它是在晶体里醒过来,透过拱顶看向外面。它看到的第一个人是我。它在认识我。
灵液槽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沈微手中的监测仪发出的微弱嘀嗒声,每嘀一下,屏幕上就刷新一次经脉壁微裂纹的修复进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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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辰在灵液槽里泡了整整三天。
第三天下午,最深的那条约两毫米的裂缝修复到了约百分之八十一。沈微从监测仪上看到这个数字的时候表情没有明显变化,但手里正在拿的灵药换用纱布的频率慢了下来。她在工作台上摆了三张浸润垫(不是加浓版了,是韩霜库存里的标准浓度版),重新校了一遍凌辰被动循环的灵力流路建议图。
第四天开始。先不要主动炼化,先让受损区域的纤维层在低流速下恢复承载能力。沈微说这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屏幕,你的第一周被动循环极限灵核耦合系数不要超过零点六。耦合系数超过零点六之后经脉壁受损区纤维层在微裂纹修复初期拉伸过载的风险是不可逆的。
你怎么懂这个?凌辰从槽里抬起头。
韩霜的加密情报副页里写了约十一页的经脉壁微裂纹修复指南。她说如果一切顺利,你大概需要用到前六页。如果不顺利,十一页全用上。
她一个税务官为什么懂经脉壁创伤修复?
她说她当年的职位是灵域盟治安司的练气期修士工伤赔付评估员,后来凭工伤评估报告考进了税务司。她在工伤评估岗位上看了太多经脉壁损伤的灵域盟执法案例,看久了就懂了。
凌辰在槽里躺回去。天问号在耳麦里插了一句话:韩霜的职业背景资料里确实有一段为期约三年的工伤评估经历,在转调税务司之前。她的灵域盟内部档案里有约四百多份工伤评估报告署名。如果你需要,我可以把其中涉及经脉壁修复的全部检索出来。
不用。我想睡一会儿。
好的。
沈微把灵液槽的循环泵调成了最低档。槽里的本源灵液以约每分钟零点二升的速率缓慢通过凌辰的经脉节点,灵液中散逸出的灵能粒子在天问号的低频通讯频道上产生了微弱的本底噪音,像一台测量远古地球P波震动的地震仪。
墨天工在灵液槽旁边的临时工作台上一待就是三天。他把观测点所有的灵纹环频率记录都带过来了,十七个灵纹符移动的位置标注也越来越密,从最初的墨纸上的手绘变成了三张重叠的平面坐标图。第三张图的最后一笔是一根指向拱顶的直线,线的头部停在一个问号上。
他每次抬头看看凌辰的泡槽,又低头继续算了。
第二天的深夜,墨天工在观测笔记上追加了一段新的发现。他在比对七个泉眼的灵纹干涉场在韩少阳离开后的衰减曲线时,发现了一个意外的小趋势:七号泉眼的被动辐射在衰减到约三成时出现了一个次级峰值,高度约原始峰值的百分之七,出现的时间点恰好是十七个灵纹符完成移动后约十一秒。这个次级峰值的频率是零点四九赫兹的双频,两列波在正交方向上共存,一列是向上的,指向拱顶,一列是向下的,指向晶体核心。
墨天工把这个发现告诉了沈微。沈微听了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它不是在活动手指。它是在发送一个信号。向上的是给外面看的,向下的是在等里面的人回。
等谁?
凌辰。
墨天工把这个双频信号画进了第四张坐标图。他给向上的那个频率标了红色,向下的标了金色。金色的波形和凌辰泡在灵液里的灵核耦合系数曲线叠起来后,吻合率约百分之九十五。
它在等他。不是等一个同频者,是在等这个人来打开它。
他们没有吵醒凌辰。墨天工把第四张图收进了工作台底下最深的那个抽屉。
第三天下午,凌辰的第三轮神经末梢经脉修复完成了。沈微在第二天的监测中发现,本源灵液在修补经脉壁微裂纹的同时,也在凌辰的末梢经脉末端形成了约零点零五毫米的灵力薄膜层。这不是修复的一部分,是本源灵液在被吸收过程中自动在经脉壁上沉积的额外保护层。沉积速率大约每八小时零点零一毫米。这层薄膜的厚度虽然在数字上很小,但在微裂纹重新受力的叠加效应中,薄了零点零五毫米的保护层可以将相邻裂纹的应力场叠加触发阈值从零点三毫米降低到约零点四一毫米。
换句话说,凌辰的经脉壁在修复完成后,抗裂能力提升了约百分之三十三。这不是被动循环的结果,是本源的被动赋能。他的灵核在泡灵液的每一天都在把自己的灵力标记印在经脉壁的每一处破损修补过的地方,我破过,我修过,下次同一个地方不会再破。
第四天早上,凌辰的经脉壁微裂纹总长度从约十四厘米降到了约三厘米。沈微看着监测仪上的数字,把手里的浸润垫收了起来。
可以起步了。
墨天工从他的第四张坐标图前抬起头,隔着灵液槽的雾气看了一眼凌辰。他把那张画着双频吻合曲线的图压在工作台最底层,没有说什么。有些东西不是时候说,现在是走,不是想。沈微把监测仪收进医疗包,在天问号的轨道探头校准频段上用义体的低功率通讯传了一条简短的加密消息:「他开始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