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八点，矿业星北面平原。
凌辰在巨灵二号的操控舱门口站了约五秒。舱门是向下翻开式的，翻开后形成了一组通向操控舱的台阶。他踏上台阶，走入操控舱，在操控椅上坐下来。
舱门在身后关闭。他听到了一种很轻的气密密封声，柔性密封圈在灵能驱动下膨胀，将舱门与舱体之间的间隙完全填充。与巨灵一号的金属闩锁撞击声不同，二号的舱门关闭过程几乎无声。
操控舱内部比一号大了约百分之二十。这不是为了更宽敞，而是因为巨灵二号的灵能核心和神识直连接口需要更大的安装空间。操控椅的位置略微后移，椅背的角度从一号的约一百度调整到了约一百零五度，更接近平放的姿态，在长时间操控中更有利于减轻操控者的脊椎压力。
头顶约三十厘米处是神识直连接口。接口面板是一个直径约四十厘米的圆形灵能阵盘，阵盘表面刻有与凌辰本源丹外壳第二层微型灵纹相匹配的接收纹路。这是巨灵二号最核心的部件之一，如果接收纹路与本源丹的灵纹不匹配，神识直连的反馈精度会下降约百分之三十到五十。
他伸手碰了一下接口面板。面板的表面温度在被他碰到的瞬间，从环境温度上升到了与他掌心温度完全一致的水平，灵能核心的预热已经在二十分钟前完成了，动态平衡设计让核心在待机状态下只发出一种极其微弱的热辐射，面板的温度调节系统根据他的生物特征数据自动调整了表面温度。
这个细节让他微微地感到了一种这台机器在适应我的感觉。巨灵一号没有这个功能，一号的接口面板温度始终是核心温度的直接反映，冬天冷、夏天热，操控者需要自己适应面板，而不是面板适应操控者。
他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启动了神识直连。
十万个灵能节点在同一瞬间亮起。
那是一种他在巨灵一号上从未体验过的感觉。一号的节点反馈是进来的，每一条反馈信号都像有人在他脑子里重重地敲了一下，十万个节点同时反馈的时候，那种感觉接近被灵能炮的冲击波正面击中头部。二号的节点反馈，用天问号在此前测试中的描述最精确的说法是，像凌晨三四点钟，有人在你耳边轻轻地、持续地把需要知道的每一个信息，一条一条地告诉了你。
没有冲击，没有压迫感，没有我被十万条信息同时砸中的混乱。信息是轻轻地流入的，每一条都带着精确的来源标识和时间戳，他可以在零点零几秒内判断出哪一条信息需要立即响应，哪一条只需要记录在后台。
操控舱内的暗金色微光在环绕着他的座位亮起来的时候，他感知到了二号的完整体感。那不是他在操作一台机器的感觉，而是他暂时变成了一台十五米高的巨人。
这个区别很微妙但很重要。巨灵一号给操控者的感觉始终是你控制着一个外部对象，你知道那台机器是你操作的，但它不是你。巨灵二号给操控者的感觉更接近义体扩展，你的神经系统延伸到了十五米高的机体中，机体的每一个关节、每一块装甲、每一门炮都变成了你的身体的一部分。
他做了第一个动作：抬起左脚。
动作指令从意念到执行的时间，在天问号的实时监控上显示为零点零一秒。巨灵一号的延迟是零点一秒。十倍的差距，在实战中就是：你的对手还在反应你做第一个动作的想法，你已经完成了第二个动作。
左脚落下。地面没有震动传到操控舱。他不是通过舱体的物理震动来感知这一步踏实的程度，他是通过双脚底部灵能节点的反馈数据来感知地面与脚底的接触压力分布。这种感觉非常奇特：像闭着眼睛，用指尖触摸桌子边缘，可以精确感知到桌面与指尖接触的每一个细微的角度和压力，而现在这种感知是他的整个脚底同时拥有的。
他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然后开始行走。先是慢步，每一步约零点五米，节奏约每秒一步。矿业星北面的平原上，巨灵二号在所有人的视野中缓慢而有节奏地前进，暗银色的装甲在荒古星暗紫色天空的照射下看不出任何耀眼的反光。
然后是转向。左转四十五度，右转九十度，一百八十度原地回转。每一个转向动作都是由腰部关节和双腿关节的协同驱动完成的，没有多余的晃摆，没有重心偏移后的补偿动作。天问号的数据显示：转向时的重心偏移量只有一号的约五分之一。
姿态控制测试，凌辰在操控舱内说。他抬起右臂，做了一个平行的水平横移动作，然后屈肘、握拳、伸展。动作流畅得像一个精心排演过无数次的舞蹈动作。关节在各角度下的负载均匀，没有任何角度出现异常的阻力峰值。
然后是低功率灵能炮试射。他将左前臂中口径炮对准了约五百米外的一片岩壁，以约百分之一的功率发射了一发灵力脉冲。炮口的后座力在零点零二秒内被双臂关节的吸收系统处理完毕，他没有感觉到任何震动。脉冲命中岩壁，产生了一个直径约二十厘米的浅坑。灵能炮室内温度升高了零点二度，散热系统在约两秒内将温度恢复到发射前水平。
低功率灵能剑挥击。他从左臂外侧拔出一把灵能剑。剑刃的激活电流从剑柄的灵能储能单元沿着剑刃向外延伸，形成了一条长约三米的淡蓝色灵能刃。他做了一个标准的斜切动作，从右上到左下，挥击速度约每秒三十米。剑刃在空气中划过一个完美的弧线，尾迹中没有一号那种不规则的灵能散射火花。剑刃的灵能密度沿着剑身的分布比一号均匀了约三倍。
测试持续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里，凌辰的心跳速率从静息的约五十五次每分钟上升到约六十二 次每分钟，在正常范围内，远远低于巨灵一号测试中心跳一度达到约八十五 次的水平。他的神识疲劳程度在零到十的自评定量表上，他自己估计约为二，略感专注，没有任何疲劳迹象。
测试结束后，他从操控舱出来，在地上站了一会儿，适应了从十五米巨人不到两米的状态。
墨老在监测站放下手里记录数据的灵能终端，看着凌辰。过了约三秒，他说了两个字。
成了。
这两个字从墨老口中说出来，分量比从任何其他人口中说出来都重。墨老在修炼和战斗上的判断力是这群人中最老的，他的 age 和经验让他对和之间的区别有一种近乎直觉的感知。
凌辰对着他点了点头。然后他转身走向巨灵二号的操控舱门口，准备进行下一项测试，全功率测试。但在打开舱门前，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站在监测站里的墨老、吴崇、方伯、沈微。
他们在看着他。不是看着，是看着巨灵二号的操控者。这两种目光之间有区别，前一种目光中有你是一个二十余岁的修士的所有含义，后一种目光中有你刚才操作的那台机器代表了我们所有人过去两个月的心血的所有含义。
他打开舱门，走入操控舱，准备第二天的全功率测试。
测试结束后，所有人回到了作战室。吴崇把记录数据投影到墙上，从头到尾跑了一遍，然后转过身来看着众人。他的表情和平时开技术会议时一样严肃，但嘴角有一个压不住的上扬。
灵能炮能量分布标准差百分之零点七，吴崇说，关节负载均匀度超出设计指标约百分之十五，神识反馈强度低于预期的下限。所有指标全部合格，其中三项超出了设计上限。
方伯从工坊端来了一壶热茶，给每个人倒了一杯。他把一杯递给凌辰，说了一句简单的话：两个月。
两个月前，他们在星海中继站七号第一次见面。两个月前，巨灵系列还只是凌辰在荒古星上记在脑海里的一组草图。两个月前，没有人知道这两个字会走向什么方向。
沈微坐在角落里，没有参与技术讨论。她的眼神一直落在凌辰身上，但不是在看他，是在看他刚才从操控舱里出来的那个状态。她见过巨灵一号测试后的凌辰，面色发白、神识透支、需要躺着恢复半天。她今天看到的凌辰，从操控舱出来后站在地上聊了十分钟技术细节，然后自己走回了作战室，心跳速率始终没有超过六十三。
吴崇注意到了沈微的眼神，但他没有说什么。他把数据表翻到了最后一页，上面是方伯在测试前手写的一句话。方伯的字写得很大，很端正，像他的为人：
巨灵二号，编号GX-02，灵械科技第一件完全自主设计的战斗构造体。
方伯放下手里的工具，难得地说了一段长话。他说巨灵二号的关节驱动单元用的是他在荒古星矿区里改良过的第三种轴承设计，那种轴承的优点是寿命长，缺点是装配精度要求极高，偏差超过百分之零点零三就会在高速运转时产生微振动。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看着吴崇，因为吴崇是负责装配精度校验的人。
每一组关节我都校了至少三遍，吴崇说，方伯的图纸上标的公差是正负零点零五毫米，我全部按零点零二毫米执行的。
我知道，方伯说，所以今天的关节负载数据才那么好。
这种对话在外人听起来像是两个工匠在聊技术细节，但在场的所有人都明白，方伯和吴崇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为一个东西的存在感到骄傲。
墨老在散会前叫住了凌辰。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灵能感应器，放在桌上。感应器的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组凌辰从未见过的波形图。
你的本源丹在操控巨灵二号时产生的灵力波动，墨老说，和暗金色晶体的脉冲频率在某个瞬间完全同步了。这个同步持续了大约零点三秒。
凌辰看着波形图。两个波形在图表中央完美重叠，分毫不差。
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墨老说，但我在星海修炼了超过六十年，从未见过一个修士的灵力波动能和一颗上古晶体完美同步。这不是操控技术的问题，是你和这颗晶体之间，存在某种我们还不理解的联系。
凌辰把波形图的数据复制到了天问号的核心里。他在数据标签上写了一行字：本源丹与暗金色晶体同步事件，待后续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