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舰的跃迁引擎冷却程序开始了。从凌辰的须弥境感知来看,那是一套双回路灵能冷却系统在工作,追踪舰的灵力炉将一部分输出从炮口转移到了跃迁引擎的启动模块,舰体的灵能护盾从全功率降到了巡航级别的中等功率,那是准备离开的姿态。
但舰上那个元婴修士的神识仍未收回。
那个神识从传递第一句话之后,没有中断对暗金色晶体的维持性接触。那种接触不是攻击性的,凌辰能感觉出差别。攻击性的神识会带着灵力压力,会在接触点上施加推挤的感觉。这个神识只是轻轻地触碰着晶体的表面,就像有人把手放在一扇关闭的门上,没有敲,没有推,只是放在那里。
凌辰保持着呼吸平稳。他没有试图驱赶那个神识,元婴修士的神识强度是结丹中期的三到五倍,正面神识对抗是愚蠢的。他只是让自己的须弥境感知保持在全开放状态,不管对方想看什么,他在此刻都没有任何需要隐藏的东西。
过了约三十秒,那个神识再次传了一句话。
你在荒古星上做的事,我不会向道源委员会上报全部细节。
凌辰没有说话。他没有用神识回应。他知道对方不是在提问,是在陈述。
如果道源委员会知道了这颗星球的灵纹阵网络具有行星级别的防御功能,那个声音说,他们派来的就不是追踪舰了。会是一支舰队。
这句话让凌辰明白了对方的立场。这个元婴修士不是韩家那种商业集团雇的打手,也不是道源委员会最高核心层的成员。他是一个执行者,带着命令来追踪一个异常信号,如果找不到就回去写报告。浪费资源去打一场不值得的仗,不包含在他的命令里。
但你的灵力特征已经进入了道源委员会的永久标记数据库,那个声音继续说,你的本源灵力,与你目前绑定的灵纹阵核心,以及你在星海灵域盟留下的所有记录,都会被永久标记。你在这个星海的任何一个地方释放灵力,道源委员会都会在约三十到六十个标准日内追踪到。
追踪舰的跃迁冷却程序完成了约百分之七十。舰尾的灵能排气管开始排放跃迁冷却剂,一种淡蓝色的气态灵石副产品,在真空中扩散成一片淡淡的光晕。
道源委员会已经标记了你。你在星海的任何地方都会被追踪。藏在这里,你永远出不去。
那声音里没有任何嘲弄或者威胁。更像是一种不加评判的告知,把事实摆在面前,让你自己去理解。
凌辰在晶体前沉默了约十秒。然后他用神识回了一句话。
不是我知道,不是那又怎样。他说的是:
请问,道源委员会知道这颗星球是虚渊道尊的吗?
那个元婴修士沉默了。
追踪舰的跃迁冷却完成,引擎启动的最后倒计时。舰体在荒古星大气层上界调整了最后一次姿态角度,跃迁目标坐标是道源委员会核心星域。
在引擎点火前约三秒,那个声音最后一次传过来:
虚渊道尊,他们的档案里没有这个名字。
然后追踪舰跃迁了。
舰体在荒古星上空约八十公里处消失了,留下的只有一次中型灵能跃迁的灵力尾迹波长,在灵纹阵网络的感知里,就像有人在水面上扔下一块石头,涟漪在几十秒内就散尽了。
凌辰坐在晶体前没有动。沈微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没有开口问任何问题。她可以从他的表情和灵力气场中读出,他已经得到了关于道源委员会的第一手信息。
约两分钟后,凌辰站起来,走回作战室,把追踪舰上元婴修士传来的全部内容做了汇总记录,投影到大屏幕上。
他写了四条要点:
一,道源委员会对荒古星的位置已确认,但尚未对其进行战略级评估。追踪舰的失败会被记录为目标信号衰减、扫描失败,不是遭遇行星级防御系统,这就给荒古星争取了可能数月到数年的窗口期。
二,凌辰的本源灵力特征和韩少阳一战的相关数据已进入道源委员会的永久标记数据库,离开荒古星后在任何地方释放灵力都会被追踪,窗口期约三十到六十个标准日。
三,道源委员会的数据库里没有虚渊道尊这个名字。这不是疏忽,这是信息被系统性地删除或封锁了。一个能布置十二亿节点灵纹阵的上古修士,在星海最高权力机构的档案里查无此人,意味着有人在三千年前就不希望有人知道虚渊道尊的存在。
四,元婴修士说的最后一句话,藏在这里,永远出不去,从字面上看是警告,但背后的信息可能更复杂。如果荒古星是虚渊道尊留下的遗址,而道源委员会不知道虚渊道尊的存在,那么荒古星在上古时期可能就具有某种凌辰尚未完全理解的功能,不仅仅是防御,而可能是更深层的东西。
他把这四条要点写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补了一个附注:
我们不是被封锁了。我们是选择留在这里,在搞清楚虚渊道尊与道源委员会之间被删除的那段历史之前,离开荒古星没有任何意义。
吴崇把这段话读了至少两遍。他从旁边的装备箱里拿出巨灵一号退役时拆下来的最后一块完整的灵能护甲板,搁在桌上,手指在合金表面的划痕上来回摸了几次,然后说了一句:所以我们现在不是逃亡者了。我们是调查者。
这是吴崇第一次在没有被直接提问的情况下主动总结一件事的性质。作战室里的几个人都注意到了,但没有说出来。凌辰看了他一眼,默默地在心里把这句话放进了值得记住的文件夹里。
沈微把追踪舰的跃迁尾迹数据分析了一遍,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跃迁尾迹的衰减模式,和她在中继站七号存档的一份古老星图里记载的上古跃迁尾迹的衰减模式,有约百分之八十的特征吻合。她把这个发现记录下来,标了待进一步分析。
墨老把那个元婴修士的传话内容细读了几遍,然后提出了一个所有人都在想但没有人问的问题:
他说,道源委员会的档案里没有虚渊道尊。那么是谁,在三千年前,从全星海所有官方记录里,把这些信息删除了?而且那个删除行动完成后,三千年以来,再也没有人发现删除的痕迹。
作战室里没有人能回答这个问题。但所有人都在同一个瞬间想到了一件事:暗红印章。
云帆号残骸里发现的暗红色徽记印鉴,后来再度出现,黑刃盗团的幕后不是黑刃盗团自己,是某个在道源委员会内部或外部操作的第三方势力。那个势力有能力渗透星海航运安全体系的灵纹支柱,植入熔断器,有能力在黑刃盗团灭口后才被发现在幕后,有能力在三千年前,把虚渊道尊这个名字从道源委员会的档案里抹去,然后再也不让任何人发现。
暗红色,和虚渊道尊在荒古星深层节点群上留下的个人符文颜色,几乎是同一个谱系。
这个发现让作战室里的气氛发生了变化。不是恐惧,也不是兴奋,是一种缓慢的、深层的警觉。就好像在一片原本以为很熟悉的地形里,突然从地面上发现了一条从来没有标注过的裂缝,裂缝往地下延伸,不知道有多深,不知道通往什么地方。但所有人都知道,这条裂缝,必须走下去。
吴崇走到墙上挂着的巨灵二号设计草图前,看了很久。巨灵一号退役了,巨灵二号的铸造炉还没有建造。但追踪舰的撤退,给了团队一个它从未有过的窗口,不是几天,不是几周,可能是几个月。
巨灵二号,吴崇说,需要新型合金做骨架。荒古星深处的那种高密度矿石,我上次在矿业区见到一块,硬度是标准灵能强化石英岩的约三倍。如果我们要造一台能对付道源委员会的机器,不是靠行星防御,不是靠躲藏,是真正能出的去、打的赢的,需要那种矿石。
凌辰点了点头。他没有马上回答,而是把巨灵二号的设计图纸重新调了出来,在骨架材料的规格更新栏里,把标准灵能强化合金改成了荒古星深层高密度矿石·待测。然后在旁边标注了一行小字:在已知的星海灵械工程标准里,没有这种矿石的应用先例。需要先铸造测试件。
接下来的项目,他说,第一项,灵植培育区投入运作。第二项,巨灵二号骨架合金铸造试验。第三项,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三项,找出道源委员会档案里的那段空白,是从哪里开始被删除的。
沈微在情报板上把这条加进了长期调查清单。她列了三行:
道源委员会档案缺口:虚渊道尊·历史记录删除。上古跃迁残迹匹配率:百分之八十。暗红印章·势力身份:与档案删除行为的可能关联,高。
作战室里渐渐安静下来。追踪舰的威胁解除后,之前那种持续了约七十个小时的高压张力,在所有人身上同时释放,吴崇找了一把椅子坐下来,端起他那碗凉了很久的灵草汤喝了一大口;方伯打开了灵植培育区的工程文件,继续标注土壤搬运路线;沈雨柔翻开了父亲的秘方册子,在紫心兰培育环境适配参数的旁边,用极其工整的字迹写下了三行参数修正。
凌辰走回了灵纹阵核心的修炼位置。暗金色晶体在黑暗中持续发出那种沉稳的脉动,从这一刻起,这块晶体不再只是一个被动的网络节点。它是他和这颗星球之间的桥梁,也是他在未来的道路上,必须更深入理解的上古遗产。
他把须弥境感知沿着灵纹阵的一条主干延伸线,一直延伸到地下七十五公里处的深层节点群,那群灵力密度高达地表四十七倍的、标注着暂不接入虚渊道尊个人符文的神秘区域。
在第七层密钥解锁后,那个区域的界膜不再对他完全封闭。他在感知里了界膜表面有极其微弱的符文序列在缓慢地流动,那些符文的结构,比他在荒古星地表灵纹阵节点上见到的任何符文都要古老,密度更高,线条更细,排列方式也完全不同。
那不是灵纹,那是灵纹的。是灵纹这种技术体系的原始版本。
他在那里多停留了二十分钟,然后收回了神识。
他在天问号上新开了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深层节点群·虚渊道尊符文·待分析。这个文件夹在未来的几个月内会很满。
然后他站起来,走向溶洞居住区的方向。他的骨骼在走路的时候有一种比铁骨境突破前更沉的实感,铁骨境的修炼还在继续,筑基中期以后的体魄会在未来几个月内持续提升。他的神识须弥境已经圆满,可以开始准备进入下一个层次:浩瀚境,那是意识开始从感知个体感知系统转变的阶段。到那时,他可以同时感知的不只是灵纹阵网络,而是荒古星所有自然力和灵力体系的全部交互。
在居住区的通道里,他看到沈微靠在石壁上,手里拿着韩霜那条最后消息的终端,屏幕已经暗了,但她还是拿着它。她没有说话,凌辰也没有问,只是在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然后继续走向修炼室。
那一秒就够了。有些东西不用解释。
荒古星不是牢狱。它是一个起点。
不是一个他无法离开的地方。是一个他不急着离开的地方,因为这里有他需要等到手的一切。
暗金色晶体在他身后的黑暗里,以零点三一赫兹的频率,缓慢地、沉重地、稳定地脉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