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踪舰的跃迁退出信号，在暗金色晶体第七层解锁后的六十二小时五十分被凌辰的感知捕获。
那是一个在荒古星灵纹阵网络边缘产生的异常灵力扰动，追踪舰从跃迁状态退出时，舰体的灵力炉输出会产生一次瞬态波动，在真空中以球面波的方式向外传播。波动到达荒古星灵纹阵网络的第一排节点时，节点自动记录了波动的到达时间、振幅和频率，然后这些数据沿着网络传给了暗金色晶体。
凌辰在晶体前睁开了眼睛。
来了，他说，声音平静，但作战室里的每一个人都站了起来。
沈微把灵能监控屏切换到最高刷新率。屏幕上显示着灵纹阵网络在荒古星大气层上界的节点状态，那是一圈布置在近地轨道下方的灵纹节点，总数约三万七千个。
墨老把他自制的多波段灵力分析仪放在桌上，开启了全频记录模式。吴崇站到了凌辰所在修炼席的侧后方，双臂交叉在胸前，没有拿任何武器，他知道在这种级别的对抗中，他能做的只有不干扰。
方伯和沈雨柔留在了内部溶洞储藏区，通过通讯器收听作战室的声音，同时准备在必要时启动地下基地的第二层灵能护盾。
追踪舰在跃迁退出后四分钟，进入了肉眼可见范围。从荒古星地表向上看，那是一艘没有任何识别标志的深灰色舰体，长度一百二十米，截面是扁平的六边形，典型的军用灵能追踪舰，舰体的灵能护盾在进入大气层时就已经预先激活，护盾边缘在稀薄空气中擦出一道淡淡的蓝色光晕。
追踪舰开始下降。军用级多波段灵力扫描阵列开始工作了。
凌辰的须弥境感知能清楚地扫描阵列发出的灵力波束，那是一系列宽频带的灵能脉冲，以扇形展开，覆盖了荒古星表面约百分之四十的面积。波束在穿越大气层时遇到两层障碍：第一层是灵纹阵网络在大气层上界生成的暗金色灵能噪声场；第二层是荒古星地表本身的灵力杂散反射。
但是扫描阵列的功率比凌辰预估的更高，在噪声场中，有几条波束仍然穿透了干扰层，触及了荒古星地表的若干灵力密集区域。其中一条波束，精准地扫过了凌辰所在溶洞上方约一千二百米的裂谷区域。
灵纹阵节点在那个区域的反射信号在噪声场中被部分压制，但仍然有一个可辨别的特征信号回到了追踪舰的扫描阵列。
沈微的屏幕上跳出了一个警告：追踪舰调整了下降轨道。新的轨道倾角增加了约四度，下降速度降低为原来的一半。他们的轨道调整方向，指向溶洞区域。
追踪舰知道这里有东西。
凌辰在这一刻做出了一个决定。他把防御策略从被动噪声调整为主动噪声，灵纹阵网络不再只是用均匀的背景干扰掩盖信号，而是开始向追踪舰所在的空域主动发射与追踪舰扫描波束相位相反的灵能波。两种波的相位差约是一百八十度，在相遇时互相抵消，这在灵能物理学里的正式术语叫灵能破段干涉消除。
追踪舰的扫描波束，在距离荒古星地表八十公里处，开始大面积失效。
但这只是一次交换的胜利。
追踪舰的舰长，凌辰能隐约感知到舰内有一个人正在做出判断，在扫描波束失效后约十二秒，下令启动了灵能炮。
两门中等口径灵能炮开始对荒古星大气层上界的灵能屏障进行试探性打击。
第一炮。
追踪舰的中口径灵能炮发射了一束高密度灵能脉冲，以近似光速撞击了荒古星大气层上界的灵能屏障。被命中的点位上有约一千二百个灵纹节点同时感受到了冲击力。
然后发生了分布。
灵纹阵网络以一种比任何人的认知都更高效的方式，把第一炮的所有能量，从被命中的一千二百个节点，沿着网络路径，分散到了约四十五万个节点上。每个节点承受的单点能量瞬间降到了冲击总量的约百分之零点零零二。
四十五万个灵纹节点同时以极微弱的幅度振动了一下，然后恢复稳定。灵能屏障的外观没有出现任何可见变化。
第二炮。第三炮。第四炮。
追踪舰在约三十秒内连续发射了四次中口径灵能炮。每一次，灵纹阵网络都将冲击能量分散，分布范围从四十五万个节点逐步扩大到了约一百二十万个节点。第四次炮击之后，灵能屏障依然完好。
沈微在监控屏上捕捉到了追踪舰内部的一个通讯信号，不是加密的军事通讯，是船员之间简短的战术确认。她能解码的信号片段只有一句话：记录，目标灵能屏障未见衰减。重复，未见衰减。那句话的语气很冷静，但在未见衰减四个字之间的间歇比正常句子长了约零点三秒，那零点三秒的间歇不是延迟，是说话的人在确认自己看到的数据没错。
凌辰盘坐在晶体前，呼吸平稳。他不需要主动指挥每个节点的能量分配，第七层密钥解锁后，他发现自己与灵纹阵网络之间的互动已经不是和，而是和。他产生想让能量分散的意图，网络就会自动完成能量分散的计算和分配。这种关系的本质，和一个人在走路的时候不需要思考哪一块肌肉要收缩是一样的，大脑产生向前走的意图，身体自动完成所有神经信号的协调。
追踪舰停止了中口径炮击。
然后那门重口径灵能炮启动了。
那种灵能炮的发射前聚集过程，在凌辰的须弥境感知里是一种极其明显的灵力波形。追踪舰的灵能炉在一个极短的时间内把大量灵石的能量集中到重口径炮的聚焦腔里，炮口的灵力密度在发射前瞬间达到了一个能让整个荒古星灵纹阵网络上约两亿个节点的基线响应值瞬间跳动约百分之一点七的程度。
凌辰在那一刻，不是下达了指令，而是产生了一种意图。
那种意图翻译成语言应该是：不要挡。让它的能量，过去。
但灵纹阵网络给他反馈了一个他从未预期的方案。
重口径灵能炮发射时，灵能屏障没有试图完全阻止那个高密度的灵能脉冲，事实上，以该脉冲的能量密度，即便是十二亿个节点的网络也会出现局部的结构震荡。屏障做了一件不是凌辰指定的、而是灵纹阵网络自身在零点二秒内计算出的最优方案：
屏障在炮击弹道上临时开了一个直径约两米的孔洞。灵能炮的炮击能量穿过孔洞钻入了屏障后方，但它没有击中任何地面目标。它的弹道被孔洞周围的灵能场沿着精确计算过的路径微微偏折了约零点一五度，这个偏折量足以让一束直线前进的能量脉冲在穿越八十公里的大气层后，偏离原始目标二百一十米。
而重口径炮的原始目标，凌辰感知到，炮的瞄准基准对准的就是那个裂谷区域下面的一千二百米处的溶洞，二百一十米的偏离意味着，炮击在到达地表前就已偏离了目标位置，最终落入了溶洞以北二百米的荒原深处。
地表传来了一次低沉的震动。那是一个深三十米、直径二十米的半球形爆炸坑，高密度灵能脉冲在地表击中的位置，岩石被瞬间蒸发，爆炸坑内部的一切物质都被分解成细粉状物质，在爆炸后的高温中熔结成了玻璃质的黑色表面。
方伯在储藏区感受到了震动。他在震动后约三十秒对着通讯器说了一句话：我在这颗星球上见过最大的矿业开采爆破坑，深度没有超过十五米的。三十米，那是灵能炮的冲击能量。我们还在。他的声音很平稳，但通讯器拾音器捕获到了一段极轻的手指敲击桌面的声音，那是方伯紧张时的习惯。
溶洞里，震动相当轻微。石壁上的几粒碎石落到了地上，暗金色晶体持续脉动，一切都还在原来的位置。
灵能屏障上的那个小孔，在炮击脉冲穿过后的约零点三秒内自动闭合了，重新恢复成完整的能量防护层。
墨老用一种很轻的语气说了一句话：这不是你设计的防御模式，是阵列自己重新规划的。
凌辰点了点头。他看着那个临时孔洞的闭合速度，零点三秒，这个数字在灵能工程里是一个极其反常的速度。星海标准的灵能护盾重新闭合时间，通常在二到十五秒之间。零点三秒意味着灵纹阵网络的反应速度比标准灵能护盾快了约七到五十倍。
他意识到，这不是他在控制灵纹阵网络。这是灵纹阵网络在与他合作。两者的关系更接近而不是。
追踪舰在重口径炮击失效后，停在了荒古星大气层上界。它的灵能护盾仍然全开，多波段扫描阵列在重新校准，灵能炮进入了待机冷却周期。
作战室里沉默了一会儿。吴崇开口打破了这个沉默：
他们还剩多少时间？
墨老看了看追踪舰的行动模式，说：对方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叫增援，那样兵力到达至少需要七十小时往返航程，加上申请增援的程序时间，总量至少一百小时。二是继续从当前位置尝试突破，但他们已经试了。中口径炮无效，重口径炮打不中目标。继续尝试的边际收益越来越低。
沈微追踪了一下追踪舰的灵力炉能源消耗数据，然后补充说了一组数字：中口径炮连续四发消耗了追踪舰灵能炉总储量约百分之十六；重口径炮一发消耗约百分之十二；舰体灵能护盾持续运转消耗约每秒零点一五个百分点。追踪舰当前的灵能炉储能已不足百分之六十。
而荒古星的灵纹阵网络，能量储备是整颗星球的灵力脉动，永不枯竭。
他们要么撤退，墨老说，要么等在这里直到储备耗尽。任何一个有基本战术判断能力的元婴期修士，都只会选前者。
凌辰在晶体前保持了坐姿，没有加入讨论。他的须弥境感知捕捉到了一个微弱的、穿过灵能屏障的灵力信号。不是扫描波束，不是炮击，不是通讯信号。是一个单独的、高度定向的低频灵能脉冲，从追踪舰内部发出，沿着一条精确的主灵纹阵干线的中轴线，指向了暗金色晶体。
它在接触晶体的时候，没有任何破坏性。它携带的内容，是用一种非常古老的灵能传输方式编码的，直接神识传达：
你利用了一颗行星。
传话的是那个元婴初期修士。他的神识强度和墨老描述的一致，比结丹圆满高出约三到五倍，但凌辰此刻在须弥境圆满加上全网感知的双重加持下，对那个神识的感应，和正常人听到远处有人说话时的距离感类似，清晰，但远。
然后追踪舰收回了所有的扫描波束和炮口火力，启动了跃迁冷却程序。
吴崇在监控点看到追踪舰的灵能信号开始衰减，高声说了一句整个基地都听到了的话：它要跑了！
凌辰在灵纹阵核心大厅里，听到这句话，没有放松。他没有撤回防御系统的激活状态，也没有降低灵纹阵网络的灵力流速。他继续感知着追踪舰的跃迁冷却过程，那是一个约需要在低轨道稳定停留二十分钟的标准流程，在这个流程中，追踪舰的灵能扫描阵列是关闭的，护盾也是关闭的，只有一个最低限度维持舰体温度的灵能炉在运作。
那二十分钟里，荒古星的防御系统保持在满负荷激活状态。凌辰没有冒险把系统撤回待机，他学会了：胜利的最后一秒可能变成翻盘的第一秒，如果你在那最后一秒放松了。
二十分钟后，追踪舰在传感器屏幕上完成了一次短暂的灵力闪断，然后消失了。跃迁完成。
天问号的传感器在追踪舰离开后十分钟，确认了它的跃迁方向，中继站七号坐标方向。不是返回道源委员会总部方向。说明元婴修士选择了先回中继站星域，再通过星海公共跃迁网络绕回总部。这个选择的战术含义是：这次撤退，他不希望有人能通过跃迁航迹反推道源委员会总部的坐标。他对自己的行踪是极度谨慎的。
凌辰确认了追踪舰的信号已经完全消失后，缓缓地把本源灵力从深层节点群里退出，让防御系统从激活状态退回待机状态。退出过程用了四分钟，他在退出时有意识地放慢速度，让每一层节点群都有足够的时间完成从工作状态到待机状态的转换，避免突然的灵力撤离造成节点不稳定。退出完成后，他把按在晶体上的手收了回来，在地面上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