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经论坛设在市中心的会展中心,签到台前排了十几个人,苏青扫了一眼队伍长度,直接走到提前预约通道签了名。旁边的礼仪小姐递给她一份会议手册,翻开第一页就是议程表:上午主题演讲,下午圆桌论坛,晚间社交酒会。苏青翻到下午那页看了一眼自己的名字,排在最后一个发言。她把手册合上,往主会场方向走。
走廊里有人说话,声音大得隔着半条走廊都能听见。苏青走过去的时侯余光扫到一个穿浅色西装的男人,正在跟旁边的人比划什么手势,手在空中划了半圈又落下来,像在画一个看不见的饼。苏青从他旁边过去,没有减速。浅色西装的声音在她身后追了一截:“我跟你们说,做投资得看底层逻辑,看赛道,看团队。光有钱没用,得懂行。”
苏青走进主会场,找到自己那排的位置坐下来。会场里已经坐了大半,台上有人在调试话筒,试音的时候发出一声尖锐的嗡鸣。她低头翻了一下会议手册,把下午圆桌论坛的议题再看了一遍——新消费品牌的下一个增长曲线——中规中矩,没什么意外。
“苏总?青创的苏总?”
声音从右边传过来,苏青侧头,看到浅色西装已经跟过来了,手里端着一杯没喝的矿泉水,笑容热络得像是见了一万年的老朋友。“李国伟,丰和资本的。”他伸出手来,苏青跟他碰了一下指尖,抽回来放在桌上。“久仰。”
“下午圆桌我也是嘉宾,咱们同场。”李国伟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来,没有提前询问的打算,“我一直关注青创的转型,做得不错。就是有一点——贵司的估值是不是偏高了?照现在的体量,我觉得合理区间应该打个七折。”
苏青转头看他:“七折的依据是什么?”
李国伟把手里的矿泉水瓶放在桌上,像要开始一段长话:“同行业对比嘛,你们比人家少了三年的沉淀。投资人看的是稳定,不是故事。”
苏青听完这句话,把目光从李国伟脸上移开,低头翻了一页会议手册。“那您做过几次尽调?”
李国伟顿了一下:“这个……”
“尽调做过了再来说估值。如果没有,那就是空口讲价。”苏青翻了一页手册,“下午圆桌聊。”
李国伟的嘴张了一下合上了,端起那瓶矿泉水喝了一口,没再往下接。
下午两点,圆桌论坛开始。台上五个人,主持人坐在正中间,左边坐了两位投资人,右边坐了两位品牌方代表,苏青在最右边。李国伟坐在主持人旁边,第一个发言,话筒在他手里转了八分钟——从宏观经济到赛道逻辑到团队建设,什么都讲到了,台下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笔记本上画格子。
李国伟讲完放下话筒的时候,侧头看了苏青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该你了”的意味,嘴角的弧度不大不小,像是在等一个能让他接话的破绽。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苏青:“苏总,青创在您接手之后完成了品牌重塑和业务转型,市场反响不错。您怎么看接下来一年的增长机会?”
苏青接过话筒,没有看稿子:“增长机会不是看出来的,是做出来的。青创过去六个月完成的事,我不想在这里复述。我想回应一件事”
台下本来松散的气氛忽然紧了起来。
“刚才李总提到的七折估值,我在这里公开回应。”
李国伟脸上那点从容往下掉了一截,但他端着水杯没动,只是杯沿在嘴边停住了,没有喝。
“如果你觉得青创估值偏高,我们欢迎你来查账。我司财务公开透明,每一笔收入都有据可查。你查完之后要是还觉得应该打七折,我可以当面跟你对一遍账。”苏青的声音不高,但全场都能听到。她说完把话筒放在桌上,没有推给主持人,就是放下来,像是说完了,没有再补充的必要。
台下有人笑了,声音不大,但足以让李国伟听见。主持人赶紧插话往下一个话题引,李国伟端着水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才放下来。
散场的时候苏青站起来收拾东西,李国伟从侧面跟上来,声音压低了,比刚才客气了不少:“苏总,刚才台上是玩笑话,你别当真。”
苏青把胸牌摘下来放进包里:“我当真的。你查账,我欢迎。随时来。”
她侧身绕过他,往出口方向走。李国伟在后面追了半步:“苏总留个联系方式?改天细聊。”
苏青头也没回,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按灭了。上面是一个二维码,但她走得太快,李国伟还没来得及扫,屏幕就黑了。
苏青穿过走廊走到停车场。下午的阳光打在地面上,白花花的,晒得人后颈发烫。她拉开车门把包扔进副驾驶座,刚坐进去还没关门,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是顾淮发来的:“到哪了?”她回:“刚散场。回家路上。”
刚把这条发出去,又一条消息弹进来,来自那个侦探,只有一行字:
“集装箱编号查到了。归属公司叫远洋通运,注册地在境外。这家公司上个月法人变更过一次,新法人名字我发你。”
底下一行名字。
苏青看到那个名字的时候,手停在方向盘上,没有发动车。她看了三秒,把手机拿起来凑近了确认——丁志强,青创前财务部员工,现在挂名一家境外公司的法人代表。
她靠在驾驶座上,把手机放在副驾驶座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片被太阳晒得发白的地面。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丁志强从青创离职的时间和孙丽入职盛华的时间,差了多少天。
她拿起手机,翻出之前让林染染查的孙丽入职记录,然后又翻出丁志强的离职档案,两个日期并排放在同一个屏幕上——丁志强离职当天和孙丽入职盛华那天,中间隔着两个月零三天。也就是说,丁志强走了之后,孙丽顶了他的位置。而远洋通运的法人变更是上个月的事,也就是丁志强在盛华待了两年之后,才挂到了这家境外公司下面。
苏青把手机锁屏,放在方向盘前面,发动了车。引擎低沉的嗡鸣声里,她挂挡驶出停车位。
后视镜里,她看到一辆深灰色的轿车从停车场另一头缓缓起步,跟在她后面出了闸口,保持着约莫五十米的距离。
苏青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打灯变道,从主路拐进了辅路。那辆深灰色轿车也变了道,保持着同一个距离,没有加速也没有减速。苏青在下一个路口又变了一次道,从辅路拐进一条岔路,深灰色轿车顿了一下,在岔路口停了几秒,然后没有拐进来,直行开走了。
苏青从岔路的出口绕回主路,看了一眼后视镜,确认那辆车没有再跟上来。她把车速调回正常,一只手搭在方向盘上,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给顾淮拨了一个电话。
“喂。”她开口,“丁志强。你帮我查一下这个人现在住哪。”
“丁志强是谁?”
“一个让我今天下午在停车场多绕了两条街的人。”苏青说,“查到了发我。”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回副驾驶座上。苏青看着前方路口的信号灯从黄变红,踩下刹车,车稳稳停住了。旁边车道停着一辆深灰色轿车,跟她齐平,驾驶座上的男人戴着墨镜,正低头看手机。
苏青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移开,落在前方的红灯上。
变了绿灯。
她踩下油门,汇入车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