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三点。
苏青刚从会议室出来,还没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见大厅那边传来闹哄哄的声音。声音隔着走廊传过来,尖锐,带着某种上了年纪的泼辣劲儿。她不用看都知道是谁,因为她太了解他的婆婆了。
她脚步没停,走到拐角的时候扫了一眼。
大厅里围了一圈人。前台小姑娘站在桌子后面,两只手撑着桌面,脸上的表情介于慌张和无奈之间。她面前站着一个穿枣红色外套的女人,头发卷得一丝不苟,手里拎着一只皮包,正指着前台的脸骂:“你叫苏青出来!你告诉她我是谁!我是她婆婆!让她赶紧给我出来!”
前台小姑娘在尝试解释:“阿姨,苏总在开会,您要不先预约一下”
“预约什么预约!我来看我宝贝孙女还要预约!”老太太的声音又拔高了一截,整个大厅都能听见,“她抢我儿子的公司!把我儿子从家里赶出去!现在连孙女都不让我们见了!这世上还有没有天理!”
有人低头看手机假装什么也没听见,有人悄悄往后退了两步,还有人举着杯子站在原地,杯子里的水晃来晃去没喝。
老太太见没人接话,大概是觉得被忽视了,猛地一转身,看到旁边桌子上摆着一只装饰用的白瓷花瓶,个头不大,但看着挺沉。她走过去一把抓起来,举过头顶就往地上摔。
“啪”一声,瓷片碎了一地,水溅出来打湿了旁边一块地毯。
大厅里安静了一秒。然后老太太继续喊:“让苏青出来!她今天不出来,我今天就不走了。”
走廊那边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的,高跟鞋踩在地砖上,一下一下的。
苏青从拐角走出来。
她身上的西装还是早上那套,袖子挽到小臂中间,手里捏着手机。她走到大厅中间站定,看了一眼地上的花瓶碎片,又看了一眼老太太。
“妈。”
老太太扭头看她,胸膛还起伏着:“你还知道叫我妈?你把我儿子毁了知不知道?”
苏青没接这句话。她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片,然后抬头看向前台:“花瓶型号记一下,回头报给行政。从周衍工资里扣。”
老太太脸色一变:“苏青你说什么?”
“我说,”苏青把手机举起来,“您来闹之前,有没有想过您三年前说过什么?”
老太太张嘴说到道:“我说过什么?
苏青按下播放键。手机外放的声音不响,但足够让附近十几个人听清楚。
三年前的录音出来了,有点底噪,但每一句话都清清楚楚。老太太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你嫁进来七年了!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你占着这个位置干什么?识相的自己滚!别赖着我儿子不放!”
苏青当时的声音也在录音里,哑着嗓子说道:“妈,医生说糖糖还小,我身体也需要调养”
“调养什么调养!生不出儿子就是没用!我儿子娶你是为了传宗接代!不是让你在家里享福的!”
录音放完了。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每个人的呼吸声。
老太太的脸从红到白,从白到灰,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一个字没出来。周围的人目光齐刷刷地盯在她脸上,有人手机举在胸口的位置,镜头正对着这个方向,很克制地没有抬到明处。
苏青把手机锁了屏,放回口袋里。
“您三年前让我滚。”“现在我滚了。”
她往前迈了一步,站在老太太面前,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能让大厅最后一排的人听见。
“现在您儿子求我回来,我不回了。您要是觉得我做错了什么,可以去告我。但您摔公司的东西,要赔。您在这里闹,保安可以请您出去。”
老太太的嘴唇开始抖。她拎着手里的包,指节发白,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像是想再说什么。但周围那些目光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一句也没能说出来。
她转身往门口走。步子有点不稳,快到旋转门的时候差点被地毯绊了一下。
苏青在她身后开了口:
“等一下。”
老太太站住了,没回头。
“花瓶三千二。”苏青说,“记您儿子账上了。”
老太太的肩膀动了一下,然后推开旋转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转了三圈才停。
大厅里没人说话。
前台小姑娘蹲下去捡那些瓷片,旁边另一个同事赶紧拿了扫帚过来帮忙。
苏青站在大厅中间,看了两秒地上那块被水打湿的地毯,然后转向周围的人:“没事了。该干嘛干嘛。”
人群散了。
苏青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
一条陌生号码短信。没有署名,没有称呼,就两个字:
「对不起。」
苏青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三秒。她知道是谁发的。三天前周衍来找她的时候,那个号码她见过一次。
她没回。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坐下来翻开刚才没看完的文件。笔尖落在纸面上,沙沙地写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