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的一周。
苏青提前半小时到公司，走到电梯里发现头顶的灯坏了一盏，闪了两下才稳住。她看了一眼那个闪烁的灯，没说话，掏出手机给行政发了条消息：“B座3号电梯顶灯换一下。”
行政秒回：“好的苏总。”
她收起手机，走进办公室。桌上的文件已经按类别码好了——财务、人事、项目进度、还有一份张副总上周提交的年度预算审批。苏青把那份抽出来，放在最上面翻开，一行一行看过去。
张副总的预算里有一项叫“市场拓展备用金”，列了三十万。没有明细，没有附件，就一个数字和一行说明——“用于日常关系维护”。
苏青看了两秒，把那一页折了个角。
九点整，会议室坐满了人。
这是苏青接任董事长后第一次正式主持全体高管会。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大部分是周衍时期留下的老团队，也有一些新面孔——林染染今天也来了，坐在靠门的位置，翻开一本新笔记本，笔帽拔了放在旁边。
苏青坐主位。椅子比周衍在的时候调高了一寸，她坐上去的时候腰背自然挺直，视线正好平扫全场。
“开始之前，我先说一件事。”苏青开口，“上周我让财务部把所有部门的报销单重新过了一遍。查到了几笔异常支出，我已经单独发邮件给相关同事了，请大家会后查收。”
他说话的语气平静而又冰冷，但桌上有三个人同时停了手里的动作。
一个是张副总。
另外两个是财务部的主管和采购部的一个组长。
苏青没有点名，只是把面前的文件翻开，开始过议程。新品研发进度、客户回款率、下一季度的市场投放计划。她每说一项都会停下来等对面的人回答，听的时候不打断，听完点一下头，然后进入下一个议题。
全程没有一句废话。
到了“预算审批”环节，苏青把张副总那份翻到折角那页，推了过去。
“张总，这笔三十万的日常关系维护，能不能说一下具体维护了哪些关系？”
张副总靠着椅背，手里转着一支钢笔，听到她点名也不慌，笑了一下：“苏总，这个做市场的都知道，有些开销是不能写太细的。客户那边有些事情，台面下走才合适。”
“明白。”苏青点头，“那你给我口头说一下，这三十万花给了谁。”
张副总的笑淡了一点。“时间有点久了，具体时间，我也就不清楚了。”
“这个是上周五批的。”苏青说，“也就是五天前的事。”你就记不清楚了，我看您是贵人多忘事吧！
会议室里的空气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感觉到这句话的重量了。
张副总的钢笔不转了。“苏总，你刚来公司，有些运作方式你可能不太了解”
“那你麻烦你张副总解释给我听一下吧。具体是怎么运作的？”苏青把一份打印好的报表推到桌子中间，“这是你去年一年所有的报销记录，137笔，总额86万。其中32笔当天没有客户到访记录，也没有对应的出差审批单。还有8笔的发票号跟开票公司的存根对不上。”
她说完这话停下来，看着他。
张副总的脸上浮了一层不太明显的红。“苏青，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很清楚。”苏青把那份报表的最后一页翻出来，上面贴着一张截图——张副总的朋友圈，照片里他搂着两个年轻姑娘在一家高档餐厅里碰杯，定位是“望江阁·临江包间”，配文“今晚工作很愉快”，日期是报销单上标注“招待盛华集团李总”那天。
“盛华的李总那天在广州开行业峰会，有公开报道。”苏青把那张截图往桌上一搁，“你招待的是谁？”
张副总的脸从红变成了紫。他猛地站起来：“苏青你别太过分！周衍在的时候我从没受过这种气！”
“周衍已经不在了。”苏青抬头看他，语气平淡的说着，“你从衍创成立第二年就在，算元老了。但元老不能靠吃公司的肉养老。”
她合上文件。
“你被解雇了。赔偿按法规走，多一分没有。保安会送你出去，私人物品我让人打包寄到你家里。”
张副总想冲过来，被旁边两位副总抓住胳膊，拉住坐在了椅子上。保安已经冲到会议室门口了，等着苏青下命令了。
张副总坐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喘了好几口气。他的目光从苏青脸上扫过，又扫过桌旁所有人。没有一个人跟他对视。林染染低头在笔记本上画着什么，没抬头。
“行。”张副总终于从牙缝里挤出几个个字，苏青算你狠。”
他抓起桌上的手机和烟盒，推开椅子转身走了出去。椅子腿蹭到地面发出一声刺耳的“嘎——”，然后会议室门“砰”地一响，关上了。
苏青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继续。下一项，市场部的Q3投放方案，谁来汇报？”
桌对面的人一个个开口说话，声音平稳，语速正常。玻璃门外张副总的工位在十分钟内被清空了，保洁阿姨推着拖把过去，拖了两下地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散会的时候已经十一点多了。
人陆续走出去，苏青把桌上的文件收拢放回文件夹里。拉链还没拉上，门口有人轻轻敲了一下门框。
苏青抬头。
一个扎马尾的年轻女人站在门边，穿一件浅蓝色针织开衫，里面是白衬衫，手里攥着刚刚那本笔记本，封面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苏青说道，进来吧。上次有一个事情忘记问你了？
林柒柒，我很好奇，你这姑娘怎么胳膊肘往外拐呢？
“上次你跟你爸的公司签了三倍报价的合同。”
林染染的脸红了一下。“那什么……我今天不是来谈那事的。”
“你说。”
“我想跟您聊聊。”她走进来两步，在苏青桌子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把笔记本翻开，“我有个想法。关于青创未来三年的品牌定位。我写了点东西，您……要不要看一眼？”
她把笔记本推过去，手指点在纸面上，有点紧张地敲了两下。
苏青低头看了一眼。
第一行字写着：“青创。做一个让女人相信自己的品牌。”
她看了那行字三秒。
然后她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林染染面前。
“写完整版，下周一给我。不少于三千字。”
林染染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带着点被认可的高兴。
“好。”
她站起来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苏总，谢谢您。”
“谢什么？”
“谢您刚才那句话——元老不能靠吃公司的肉养老。”林染染停了一下，“我以前也被人吃过。所以我知道能说出这种话的老板，值得跟。”
她说完推门出去了。
苏青看着那扇门关上，又低头看了一眼桌上那张被张副总摔过的纸——报表的一角折了，她伸手抚平，放进文件夹里。
下午六点。
苏青收拾东西准备走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她上次存了但没打过。
「下周有空吗？请你吃饭。」
苏青看着那行字，拇指悬在键盘上方停了一会儿。
她打了三个字：「你是谁？」
对方秒回：「顾淮。一个想认识你的人。」
苏青看着那个名字。
顾淮。那个在商业峰会上隔着半场对她举过一次杯的人。那个她弟弟的大学校友。那个今天上午刚有人提起说“顾家小儿子最近在找投资标的”的人。
她打了两个字：「什么馆子？」
对方回：「你定。」
苏青想了想，打了最后一条：「下周三。七点。淮海路那家面馆。我请你，你来就行。」
她把手机锁屏放进包里，推门走出去。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傍晚的风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楼下的路灯已经亮了，橙黄色的光照在柏油路上，来来往往的人影拖得很长。
苏青站在电梯口等了一会儿。
电梯到了，门打开的时候她看到里面站着一个穿保安制服的大叔，正在往手上套一只白手套。看到她进来，大叔笑了一下：“苏总下班了啊？”
“嗯。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大叔戴上手套按了一楼，“您那事我听说啦。那个张副总，早就该走了。”
苏青笑了一下没接话。
电梯下行。楼层数字一跳一跳地变。
到一楼的时候她走出去，推开旋转门，外面风有点大，吹得她头发往后飘了一下。她站在门口停了两秒，看着对面街口那家还没关门的便利店，收银台后面的小姑娘正在低头看手机，嘴里含着根棒棒糖。
苏青收回目光，往停车场走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