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零三分。
苏青说完“开会”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没人说话，没人翻文件，连咳嗽声都没有。所有人都在等她开口，等周衍开口，气氛非常紧张，每个人的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是看热闹的，有的是等结果。
苏青翻开面前的文件，没有看议程表，直接翻到第二页。
“各位股东，今天临时召集大家，只有一项议题。”她抬头扫了一圈，“我提议，罢免现任CEO周衍先生的职务。”
周衍坐在隔了四个位置的地方，听到这句话，喉咙里挤出了一声笑。不是那种觉得好笑的，是那种被气笑了的声音。
“苏青，你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你凭什么？”周衍声音大了一点，椅子腿往后拖了半寸，“公司是我一手创的，技术是我的，客户是我的，团队是我带的。你拿18%的股份就想把我踢出去？”
苏青等他说完。
办公室里其他人开始有了小动静——有人翻了一页文件，有人把茶杯端起来又放下了，有人在桌子底下按手机。只有苏青和周衍的目光对在一起，谁也没先移开。
“18%？”苏青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
她低头翻开文件夹，抽出一张纸，推到桌子中间。那是一份最新的股东名册变更记录，日期是昨天下午。
“截至昨天收盘，青芒资本增持了4.2%。目前持股比例22.2%。”她说，“另外，王总、李总、陈主任三位已经签署了联合动议支持书，同意罢免周衍。”
她说话的时候把那三份支持书，甩到周衍面前，周衍看了一眼，表情骤变。
他看了看那三份支持书，然后转头看了看那三个老股东。第一个低头喝水，第二个在看手机，第三个在擦眼镜。没有人看他，原来他们私底下已经商量好了，合着自己才是小丑。
“周衍，”苏青合上文件，“你从去年到现在，公司利润下滑32%，核心团队走了四个人，两个大客户流失。账上还有一笔1.2亿的应收款，挂了一年没收回。你让财务做了一份假报表给投资方看，以为没人知道。”
会议室里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周衍的手攥了一下桌沿，指节发白。
骂道，“苏青你这个贱人。
”苏青看着他，“我说错了吗？那笔应收款是盛华集团的，你为了冲业绩签了对赌协议，结果项目黄了，钱要不回来。你怕被董事会发现，就让财务把账挂在了一个空壳公司下面。这些事，你猜我现在有没有证据？”
周衍的嘴唇动了，但没出声。
苏青把最后一份文件推过去。那是一份审计报告，封面上写着“衍创科技财务异常项目专项审计”，日期是三天前。
“你要看吗？”她问。
周衍没有伸手去接。
会议室里静得像是被抽走了空气。所有人都在看周衍，表情各不相同，但周衍在看苏青。
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人。那个在他记忆里永远坐在家里沙发上等他回来的女人，那个给他煮醒酒汤、替他接孩子、在他熬夜加班的时候默默泡一杯茶放在桌角的女人。
那个女人现在坐在他的位置上，面前摆着能让他身败名裂的证据。
“你早就准备好了。”周衍说。
“三年了。”苏青说，“你以为我藏了三年就为了今天？”如果不是你周衍这么绝情，这份文件我放到死也不会拿出来。
“我今天才知道你会让我净身出户。”她顿了一下，“但这三年我一直在准备——准备万一哪天你不需要我了。”
周衍看着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表决吧。”苏青转向所有股东，“同意罢免周衍CEO职务的，举手。”
她第一个举了手。
王总、李总、陈主任依次举了手。
然后是另外两个之前没表态的股东——他们对视了一眼，一个先举了，另一个跟着举了。
六只手。
苏青数了一遍：“六票赞成，两票反对，一票弃权。通过。”
她把这几个字说得平平稳稳的，像是念一份已经知道结果的通知。
然后她从文件夹最底下抽出一份辞职信，放在桌上，推到了周衍面前。纸面朝上，抬头写着四个字：辞职申请书。
“周总，”她说，“主动离职，体面一点。公司会按规定给你补偿。你签了，我们好聚好散。”
周衍看着那封辞职信，然后看着她。
那几秒钟里，他的表情像是在做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选择。
最终他伸手拿起了笔。
笔尖落在纸面上，跟昨天落在离婚协议上时一样的沙沙声。这一次比昨天签得快一点。他签完，把笔往桌上一扔，站起来。
椅子腿蹭到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嘎”。
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苏青。”
“嗯。”
“你赢了。”
苏青看着他站在那里的背影，没有接话。空气像是被冻住了，所有人都在等着。
“我只是想让你也尝尝，”她最后开口，“什么叫‘位置不合适’。”
周衍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会议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苏青看着那扇门关好，低头把那封辞职信收进了文件夹。
“各位，”她抬头，“第二项议题，讨论新任CEO人选。”
会议室里的气氛像是被人按下了开关——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开始翻文件，有人低声交谈起来。苏青对面的林染染——今天第一次以市场部负责人身份列席——悄悄对她比了个拇指，然后迅速把手缩了回去。
苏青没有笑，但她的嘴角微微松了一下。
散会的时候已经十点多了。
苏青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下行键。
手机响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财经快讯推送。标题写着：「衍创科技突发人事变动，CEO周衍辞职，疑似遭股东罢免。」
底下第一条评论是半小时前发的，只有四个字：她真干了。
苏青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手心，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走廊尽头有一扇办公室的门敞着。那间办公室里空了——桌上的电脑关了，椅子推进去了，垃圾桶被清过了。只有墙上还挂着衍创科技早期的团队合照，照片里周衍站在中间，笑得露出一排白牙。他身边站着苏青，穿着白衬衫，头发比现在长一点，表情有点拘束。
照片没有带走。
电梯下行。
苏青站在空荡荡的轿厢里，电梯壁反射出她的影子。黑色西装，低马尾，口红已经淡了，嘴唇上只剩一层浅浅的痕迹。
她看着那个影子愣了神，回想起了7年前。
地下室的墙边摆放的一箱箱的泡面，桌子上一摞摞的PPT，凌晨三点的哺乳，被临时取消的周末计划，最后一次去超市买米的时候她还在想“家里米快没了”。那袋米后来应该是周衍吃的。还是倒了？她不知道。
电梯到了一楼。
门打开，外面是明亮的大厅。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地上铺了整整一片。
苏青走出去，迎着那道光。
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她没掏出来看，直接推开旋转门，走到外面的人行道上，站在太阳底下。
手机还在震。
她终于掏出来看了一眼——不是财经推送，是糖糖幼儿园老师发来的语音。她点开，糖糖的声音从听筒里蹦出来：“妈妈！我搭了一个大城堡！老师说可以带回家！你什么时候来接我呀！”
苏青把手机贴到耳边，听完。
然后她弯下腰，把手机和包一起放在地上，蹲下来，用两只手捂了一下脸。
阳光照在她背上，暖暖的。
她蹲了十秒，站起来，拎起包，回了一条语音：“妈妈马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