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周衍家出来,苏青开着车,铁盒子放在副驾储物箱里,顾淮坐在旁边。她没有说话,也没有开音乐,车里安静得能听见仪表盘上方的空调出风口送风的声音,呼呼的,一阵一阵的。
顾淮忍了三条街之后先开口:“刚才你从周衍家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对。是不是那本账里有什么你没想到的?”
“没有。”苏青的目光看着前方,“只是跟我猜的差不多,吴建平挪了钱,刘建国帮他转,赵丽华负责洗。周衍他爸不想签那个字,所以提前走了。”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苏青没有回答。车继续开了几百米。顾淮转头看着她,等了一会儿,又开口:“你在想什么?能跟我说一下吗?不要什么东西都憋在心里,让我也给你分担一点。
“我在想该怎么把这份账交上去,既能保住周衍他爸当年的证词,又能把吴建平那条线钉死。”顾淮看了她一眼:“你在怕什么?怕周衍他爸那份证词力度不够,还是怕吴建平还有后招?”
苏青握着方向盘,顿了一下:“我在怕走到这一步,最后发现我爸才是那个把账做平的人。”顾淮愣了一下,然后他侧过身看着她:“你觉得那笔钱是你爸动的?”
“我不知道。”苏青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变低了一点,“我爸那封信里说‘对不起’的时候,我一开始没多想。但他为什么说对不起?他从来没跟我道过歉。他这辈子唯一一次跟我说对不起,是在那封信里。他在道歉什么?”
顾淮说:“他可能是在道歉让你等了七年,也可能是在道歉他让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不一定是因为他动了那笔钱。”苏青没有再说话。车里的空气变得闷起来,像被什么重东西压住了。顾淮等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苏青,你爸当年的事,你有没有想过——他不是完美的。他有可能也瞒了你一些东西。不是为了害你,是为了保护你。”
苏青踩了刹车,车停在了路边。她没有熄火,手握着方向盘,指节微微泛白:“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顾淮看着她:“我意思是,你查了这么久,所有证据都指向吴建平。但你拿到那本账之后,你第一个反应不是‘我拿到证据了’,而是‘我爸是不是也动了’。你信不过你爸,也信不过我。”
苏青松开方向盘,转头看着他:“我不是信不过你。”
“那你刚才为什么一直不说话?”
“我在想事情。”
“你每次在想事情的时候就不说话,然后自己把所有东西扛下来。从来不问别人怎么看。”顾淮的声音没有抬高,“你一个人扛了七年,我能理解。但现在你不是一个人了。你拿到那本账的时候,我在旁边。你翻到那页‘返还’的时候,我也看到了。你为什么不先问我一句‘你觉得这笔钱有没有问题’?”
苏青坐在驾驶座里没有动,手从方向盘上放下来搁在膝盖上。她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顾淮看着她,他不再说话了,把目光移向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苏青先开口了,她没有看他,话是对着挡风玻璃说的:“我以为你已经看到了。你站在旁边看到了那笔账,我翻的时候你的目光在上面停了一瞬。我以为你已经查过了。”
顾淮转过头看着她:“查过了。我昨晚查过吴建平那笔钱,账本第二页有一笔转出记录,收款方是丰瑞商贸,备注栏写着‘返还’。我查了丰瑞商贸当时的法人变更记录,变更前后差了三天。也就是说那笔钱从吴建平手里出去的时候还没有被写进账本,是后来补的。所以你爸那封信里写的是真的——钱是吴建平挪走的。”
苏青看着他:“你昨晚就查了?为什么没告诉我?”
“因为你从昨天下午开始一直在开车、找人、看信、翻账本。我没找到合适的时机。”顾淮说,“如果你刚才问我,我就会告诉你这些。”
苏青的手搭在方向盘上停了很久,然后她开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查的?”
“从你说‘返还’那两个字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一个正常转账不会写‘返还’。写着‘返还’就说明那笔钱之前出去过,后来又回来了。”他顿了一下,“但你拿到账本之后,头一件事是去翻那笔钱的金额,不是去查它的去向。你翻的是金额——你怕那个数字跟你爸当年的缺口对不上。”苏青把手从方向盘上拿下来,搁在腿上,靠近椅背。把身体放轻松了,然后说道:“你说得对。我刚才确实在想我爸是不是也动了那笔钱。”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顾淮也听出了那句话里没有辩解,只是一句承认。
“那现在你还这么想吗?”
苏青沉默了一下:“不会再这样想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你查过了。你说他写的是真的。”
顾淮看着她:“你信我了?”
“信了,不信你我还能信谁啊?”不然我也不会让你坐在我车上啊。”
顾淮靠回副驾座:“那下次你要想事情的时候,先跟我说一声。我会告诉你,你查漏了什么。”苏青重新发动了车,车子汇入主路,车窗外的街景开始向后退。她开过两个路口之后,伸手把空调出风口的风转向他那侧。
车开了十分钟之后,苏青侧头看了他一眼:“你昨晚几点睡的?”
“三点。”
“查那笔账查的?”
“嗯。”
“今天回去早点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