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青的车停在老城区一栋旧楼下面。小区没有门禁，单元门半开着，锁早就坏了。她下车的时候周衍已经站在单元门口等着了，穿一件旧外套，手里捏着一个信封，边角已经被他攥得有点软了。他看到苏青从车上下来，把信封换到另一只手上，没急着递过来，先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从副驾下来锁车的顾淮，然后才开口：“我妈在家。”
苏青点头，跟着他进了楼道。楼梯间的声控灯有两层坏了，周衍走在前面，每上一层就跺一下脚，灯光亮了又灭了，亮了又灭了。三楼右手边那扇门开着，门口站着一个瘦瘦的女人，头发拢在耳后，围着一条褪色的围裙，围裙边角沾了一点面粉，像是正在揉面。她看到苏青的时候，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她没有说话，侧身让开门口：“进来坐吧，屋小，别嫌弃。”苏青走进去。屋子不大，客厅里摆着一张旧沙发、一个茶几、一台电视，茶几上搁着半碗没吃完的面条，筷子搭在碗沿上，面条已经坨了。
周衍的母亲走进卧室，过了几秒抱着一个铁盒子走出来。盒子不大，深灰色，铁皮表面落了一层灰，边角的漆面已经磨掉了，露出底下深色的铁。她把盒子放在茶几上，用手掌扫了一下灰：“这是老周走的时候让我收着的。他说如果有一个姓苏的女人来问，就把这个交给她。”苏青看着她：“你没打开过？”周衍的母亲摇了摇头：“老周说不是咱家的东西，不让动。”
苏青低头看着那个铁盒子的盖子。上面有一张发黄的标签，手写体字迹已经淡了，但她认得出那个笔迹。一行字写着：“苏建国存。周国良转交。”她伸手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摞纸，边角泛黄，纸张已经脆了，翻页的时候能感觉到纸边的细微崩裂。她拿起最上面那页纸，看到抬头写的日期——比老宋账本上的第一笔早了整整三年。墨迹已旧，数字清晰，记录的是一笔转账：从吴建平个人账户转入盛华集团账户，金额不大，但那笔钱后面的备注栏里写着两个字：“返还”。
苏青的手指按在那两个字上：“返还？那这笔钱之前是谁的？”周衍站在旁边，他看了一眼那页纸，表情变了，像是记起来什么事情：“我爸以前说过一句话——‘吴建平那笔钱是从别的地方挪过来的。’”苏青抬头：“他什么时候说的？”周衍想了想：“很久了，我刚毕业那年。他说完这句就没往下说了。”苏青翻到第二页，看到一笔更大金额的转账记录，转出账户写着“刘建国”，转入账户写着“赵丽华”。日期跟她之前在建行柜台上看到的那笔借款是同一天。她看着那两笔记录，一条是吴建平挪用钱，一条是刘建国转钱，都在同一天发生。
顾淮站在沙发旁边看了一眼那页纸：“同一天。两条线同时启动。刘建国和吴建平是同一天动手的。”苏青把那一页纸和第一页纸并排放在茶几上，两笔金额加起来，正好是她父亲那笔被沈盛年怀疑的资金。她看着那些数字，声音不高：“沈盛年一直以为是我爸挪了那笔钱，但实际上那笔钱是吴建平挪走的——他先用刘建国的账号把钱转出去，然后让刘建国转给赵丽华，最后绕回自己的口袋。我爸只是那个发现了账目不对的人，不是拿钱的人。”
周衍站在旁边，他的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我爸当时不干了，是因为他发现了这件事？”苏青把账本合上放在膝盖上：“你爸发现那笔钱的去向之后，不想继续签字，所以走了。他走的时候把这份账目留下来了，等着有人来找他。”周衍站在桌边没有动，手垂在身侧，慢慢收紧了。
苏青把那个铁盒子盖好，放在茶几靠里的位置：“这份账目比我之前查到的所有证据都更早，它是源头。吴建平是第一个动那笔钱的人，刘建国帮他动的，赵丽华帮他转的。”她站起来，“这个盒子我要带走。里面的内容我需要翻拍存档。”周衍的母亲站在厨房门口，解了围裙叠好放在门把手上：“拿走吧。放我这里七年了，也该有人来接走了。”苏青抱着那个铁盒子走出门的时候，经过周衍身边，停了一下：“你爸留下的这个东西，很重要。”周衍没有回头，但他侧了一下脸：“我知道了。”
苏青走出楼道的时候，阳光晒在铁盒盖子上，照亮了那张旧标签上“苏建国存”四个字。她低头看了一眼，把铁盒子抱紧了一些，朝停车方向走去。顾淮跟在她身后，走出几步才问了一句：“你爸当年知不知道这份账的存在？”苏青拉开车门：“他知道。他信里写的是——‘另一份东西在另外一个人手里，他叫周国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