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门前，抬手刚要敲门，门却开了。
他站在门里，旧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段，整个人瘦得像一把被拉紧的弓。他看到我，没惊讶，也没问“你是谁”。他却说的是：“你比你爸年轻的时候更像他。”
“你是谁？”
“你爸没跟你提过我？”
“提过。他只说你是他搭档。”
他轻笑了一下，说道：“那他说过我是替他扛罪的那个人吗？”
我站在门口没动。他侧身让开，并说道:“进来吧。”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书桌上摊着一本账册，笔帽没盖。桌上还有一盆绿萝，叶子垂到桌沿。我看了一眼花盆的款式，跟老周家窗台上那盆一模一样。“这个绿萝怎么和老周的一样？”他坐进椅子，没回答这个问题，把账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夹着一张纸条：“青，你来了就直接问他——那笔钱，他到底动没动。”我爸的字。
“他让你留的？”
“他出事之前放在我这的。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找到这里，就把这句话给你看，然后让我回答你一个问题。”
“那笔钱，你动没动？”
他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推过来。我展开，是一份手写账目明细，日期在我爸出事之后的第五天。上面记录着一笔转账：从赵丽华账户转出，收款方写的是苏建国。“吴建平让刘建国把钱转给赵丽华的时候，她问我这钱是谁的。我说是你外孙女的。她后来转到了你爸账上。你爸出事后，赵丽华想把钱退回去，你爸没让。他说这笔钱留着，等有一天你来找。”
“为什么帮我爸？”
“你爸替我扛过一次。我没理由不替他扛第一次。”他靠进椅背，“赵丽华后来知道自己被吴建平骗了，就没再动过那笔钱。这七年她没取过一分，也没跟任何人提过。”
我站在书桌旁边，把那页账目折好收进口袋。郑卫国没有站起来，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搭在桌沿上，像是在按住什么东西不让它动。“你爸出事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这笔钱查完，我就不干了。’然后他去找赵丽华，让她把那笔钱留在账户里，拿着复印件去了建行交给老周。之后就联系不上了。”
“他去了南街。那间房，抽屉底下还有一层，是他租的。”我看着他，“你知道他去那间房是为了什么？”
“为了把剩下的证据藏起来。他怕被人一次收走。”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拼好的照片放在桌面上。郑卫国低头看了一眼，手指在右边那个人的脸上按了一下：“这个是我。那天下午拍完这张照片，他就走了。”
我拿起账册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赵丽华账户的尾号，跟我爸笔记本里夹着的那张照片背面的尾号一模一样。我把账册合上放回去：“郑叔，那笔钱在赵丽华账户上存了七年。现在需要一个人去经侦那边把这条线说清楚。”
“我去。”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帘有一条缝，他顺着缝往下看了一眼，然后放下窗帘，压低了声音：“楼下那辆车，你上来的时候就在。现在还在。”我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周队的消息：“你到了吗？需要我派人过去吗？”我把手机翻了个面：“不用。我自己处理。”
郑卫国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深色外套披上：“我跟你一起下去。车是从前门停的，我从后门出去绕到前面，你在门口等我三分钟。那辆车如果动了，我就拍下来发给经侦。如果没动，你直接走。”
“你确定？”
“我在这栋楼里坐了七年。楼下那条路我比你熟。”他拉开抽屉，把账册拿上，又从床底下抽出一个塑料袋，把几页纸塞进去，“这些你带走。原件我留着。”
我接过塑料袋放进包里，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郑叔，楼下那辆车里的人，你认识吗？”
他没回头，声音从衣架那边传过来：“不认识。但那个人在楼下停了三天了。从老周走的那天开始，一直在。”
我推开门走出去，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白光照着我。我没有回头，顺着楼梯快步往下走。走到二楼的时候，一楼传来一阵发动机启动的声音，很短，像一脚油门踩下去又松开了。我停住脚步，侧耳听了一下。楼下传来车门关上的声响，然后是脚步声，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往楼道口方向走。
我站在原地没有动，心跳压着，压得很低，低到能听见楼上郑卫国推开窗户的声音，以及他往下看了一眼之后很快合上的咔嗒声。脚步声越来越近，走到一楼楼道口停住了。我听到那个人在楼下站了几秒，然后脚步声重新响起，往巷子口方向去了。我听到一辆车的车门再次关上，引擎声远去。
我等了十秒，然后继续往下走。推开楼道的铁门时，外面风灌进来，冷的直发颤。我站在门口扫了一圈——那辆深灰色车不在了，路边空出一截，只有地上留着一点排气管滴水结成的薄冰。
我快步走向自己的车，拉开门坐进去，发动引擎。拨了周队的电话：“郑卫国答应作证。赵丽华账户里的那笔钱，七年没动过。你现在能不能调那个账户的流水？”
“尾号报给我。”
“8317。”
“等我消息。”
我挂了电话，踩下油门，车汇入主路。后视镜里那栋旧楼缩成一个点，被路边的树影吞掉了。手机亮了一下，顾淮发来一条消息：“你在哪？”我打了两个字：“路上。”发完之后我看着前方被路灯照亮的街道，握紧方向盘，车速提上去，在下一个路口拐上了通往经侦总队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