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黄金周前三天，龙川镇的民宿爆满。十二间房全满，书店里每天客人不断，镇上的农家乐也跟着火了起来。第一批疗休养团是傍晚到的，大巴停在水街东头的停车场，下来四十多个人，都是省城企事业单位的职工，穿着统一发的马甲，手里拎着洗漱包。
我在前台帮忙办入住，顾淮在民宿走廊里给客人指路，糖糖跟着镇上一个阿姨在后院烧热水。一车客人分完房间，大部分人都回了屋。最后一个客人没走，站在前台边上，手里攥着一张房卡，看着我。
六十出头，头发花白，穿一件深色夹克，脸上有点皱纹，眼神不飘。他看了我一会儿，开口：“苏总？你是苏青吧？”
“是我。您有事？”
“我叫赵德海。以前在省城财政局干过，去年退了。”他把房卡搁在前台上，“你爸苏建国，当年在局里的时候，我写材料报他先进个人。”
我手里拿着的笔停了一下。
“您坐。”我指了指旁边休息区的沙发。他坐下来，我给他倒了杯水，坐对面。
“你爸当年在局里人缘好。业务扎实，不推活，谁找他帮忙他都接。”赵德海端着杯子没喝，“那年先进个人材料是我写的。局里报了三个，最后评上两个。你爸是其中一个。”
“后来呢？”
“后来他调去国信办了。调令下来的时候局里不少人眼红，说他有背景。我知道他没背景。他那个人，从来不跟领导套近乎。调去国信办是人家点名要的，具体谁点的名，局里没人知道。”
“您知道那份先进个人材料后来怎么了吗？”
赵德海把杯子搁在茶几上，叹了口气：“你爸出事之后，局里开了个会，说要把他的荣誉撤了。材料要销毁。我当时不同意，说材料是实打实的，人没做错事，凭什么撤？但上面压下来的，我拦不住。材料被抽走了，档案里那一页盖了个‘撤销’的章。”
“您当时不知道他出事了？”
“知道。但我不信。”赵德海看着我，“我在局里干了三十多年，看人准。你爸那个人，不可能动那种钱。后来案子结了，你查出来了，我在新闻上看到，跟老伴说了一句——‘看吧，我就说不是他。’”
我站起来，走到前台后面，拉开抽屉，把那本旧笔记本抽出来。笔记本里夹着那张旧报纸的复印件，上面印着我爸当年被评为先进个人的报道。我把复印件抽出来，走到赵德海面前，递过去。
“这篇报道是当年发在省城日报上的。我留着呢。”
赵德海接过去看了一眼，翻到背面，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停：“恭喜你爸。”他抬头看着我：“这字谁写的？”
“不知道。有人寄给我的。没署名。”
赵德海把复印件还给我，靠回沙发背：“你爸当年评上先进个人的时候，局里给他发了一张奖状。那张奖状后来也被撤了。撤的时候是局办的人去收的，当时你爸已经进去了，你妈还在。她去局里找过一趟，说奖状是她丈夫挣的，凭什么收回去。局里没人理她。她站在局办门口站了一下午，最后走了。”
我端着杯子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放下来。
“我妈去过局里？”
“去过。那时候你还在上学，家里没人跟她说。她自己去的。回来之后病了一场。后来人就垮了。”赵德海说，“这件事局里知道的人不多，当年经手的人现在退了两个。你妈那天站在局办门口，一句话没骂，一滴眼泪没掉，就站那儿。局里有人看不下去，去劝她，她说了一句——‘他不是那种人。你们早晚会知道。’”
我站在前台旁边，手里还端着杯子。大厅里安安静静的，走廊里远远传来一个客人喊同伴的声音。赵德海站起来，把杯子搁在茶几上。
“我这次来，不光是为了住店。你爸的事，我一直心里有个疙瘩。当年收奖状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没敢出声。我欠你爸一个道歉。今天当着你面说，对不住。”
“您不用道歉。”
“要道。你不让道，我心里过不去。”赵德海说，“另外还有一件事。你爸当年调去国信办之前，局里有个领导压过他的档案。那个领导姓郑，当年是副局长。你爸调走之后不到一年，那个姓郑的也调走了，去了省里。后来那条线上的人，有几个跟他有牵连。”
“姓郑的叫什么？”
“郑德明。以前省局副局长，后来进去了。”
我站在原地，把那条线重新过了一遍。郑德明。郑远他爸。郑卫国的哥。当年压我爸档案的人，是郑德明。他压我爸的档案，是为了让调令晚下来。调令晚下来那段时间，我爸还在局里，还能被查。他在拖时间，等郑怀远那边把罪名做实。
“您当年在局办，知不知道郑德明压档案的事？”
“知道。但没人敢说。郑德明那时候在局里说一不二，他弟弟郑卫国又跟外面的人有来往。我们这些底下的人，只能看着。”赵德海说，“后来你查出来了，我在新闻上看到郑德明被抓，那天晚上我喝了半斤酒。心里堵了十几年的东西，终于下去了。”
我把那份报纸复印件折好放回抽屉，走到赵德海面前，伸出手。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住我的手，使劲攥了一下。
“赵叔，谢谢您今天告诉我这些。”
“不用谢。”他松开手，拿起房卡，“你爸当年那个人，我没帮上忙。今天能跟你说几句实话，算是补了一点。你比你爸能干。你爸是挨了打不还手的，你是打回去的。”
他说完转身往走廊里走了。走到房间门口，刷卡进门，门关上了。
我站在大厅里，把那张旧报纸复印件重新抽出来看了一眼。那篇报道的日期，比我预想中更早。赵德海写这篇材料的时候，郑德明还没开始动手。那段时间我爸还在局里，每天骑车上下班，周末带我去公园放风筝。那时候他大概不知道，有一张网正在朝他收拢。
当天晚上回了家，苏建国坐在客厅里看新闻。我把赵德海说的话，从头到尾复述了一遍。他听完，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你妈去局里要奖状的事，她没跟我说过。”
“她怕你难受。”
“她那个人。”苏建国睁开眼，“她这辈子没跟我红过脸，就那一件事，她自己扛了。后来她走了，我都没顾上问她那天在局里站了多久。”
他站起来，走到墙边，墙上挂着我和糖糖、还有我妈那张旧照片。他看了一会儿，转回来看我：“赵德海说的那个姓郑的，就是郑德明？”
“对。”
“郑德明压过我的档案。他压档案的时候，你妈不知道。她如果知道，可能就去堵郑德明的门了。”苏建国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有点苦，“她那个人，看着软，其实比谁都硬。”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说话，把那张旧报纸复印件放进了柜子里，锁好。糖糖早睡着了。顾淮在阳台上收衣服，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就停了一下，问我要不要喝水。我说不用。他放下衣服，坐到我旁边。
“今天那个老头说什么了？”
“告诉我我妈当年去局里要过奖状。还告诉我，压我爸档案的人是郑德明。”
“郑德明已经进去了。”
“我知道。但他压档案这件事，之前没有证据。赵德海是第一个正面说出来的人。他当年在局办，亲眼看见的。”
顾淮看着我：“你打算追这件事？”
“查。但不是为了再加一条罪。是为了把我妈那天站在局办门口等了一下午的事，写进材料里。她等了一个下午，总得有人记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