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说完，就先离开了手术室，这一整晚都在忙活，医护们个个满脸疲惫。
“团长，这里我守着，您回去休息会吧。”
“不用，我可以。”
在周震北和顾连长说话间隙，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护士们把宋薇推了出来。
病床上，宋薇还没醒，双眼紧闭，脸很白一点血色也没有，胳膊上插着输液管，手和脚都缠着纱布。
“你们是宋薇的家属吗？”
“对，我是。”
“病人现在还没醒，要先送去加护病房，再观察看看情况。”
“好，辛苦你们了。”
护士跟周震北说完，就推着床往走廊那头走去。
周震北和顾连长立马跟上，紧随其后，一行人默默地穿过走廊。
大巴车上的老乡们，检查完都没啥大问题，已经全部安排到招待所休息了。
此刻，后半夜的医院走廊里，只有轮子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和鞋子摩擦地面的响声。
送到病房，护士又帮宋薇把输液管调好，把她的手、脚摆在舒服的位置，见一切都检查完，没问题后，护士退出病房，顺带把门也关上了。
“病人现在需要安静，只能有一位家属探望，如果有啥问题，就来护士站找我们。”
说完后，护士就端着药品托盘走了。
“团长，您进去看看宋薇，我在这守着。”
顾连长话还未说完，周震北就已经迈步走了过去。
他缓缓地推开房门，脚下的步子变轻，小心地往里走。
病房里，很暖和，这是今晚周震北到过最暖和的地方了。
空气中都是消毒水的味道，房间内灯光昏暗，只有宋薇床头的灯稍微亮点。
床头的心电监护仪发出微弱的声音，宋薇的身体被加温毯裹着，露出了胳膊和脚。
周震北浅浅地呼吸，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坐下，生怕吵到宋薇。
好像从来没有，离宋薇这么近过，近到可以听见她的呼吸声，还有她的心跳声。
结婚三年间，周震北也从未这么仔细地看过宋薇。
以前，他主动疏远，他不想和宋薇有接触，甚至连孩子都是在喝醉的时候才有的。
此刻，周震北在昏暗的房间内，静静地看着病床上的宋薇。
她手脚都被缠着，嘴唇干裂，还有丝丝血迹，额前的头发紧贴着头皮。
周震北下意识地伸手，想替她把头发整理一下，但手在半空中又停住了，他怕这样的举动，会影响宋薇恢复。
想了想，又把手缩回来，用手轻轻摸了一下，宋薇的纱布。
这里裹着宋薇的手，她还这么年轻，才怀孕不久，刚熟悉了话务工作……
万一冻伤被截肢，简直不敢想…
这一晚，周震北脑中一直都在想，刘医生问的那句话——“你希望她情况怎样？”
他一时也回答不上来，心里很矛盾。
如果没有认识林洁，那他和宋薇可能也就平平淡淡地过下去了。
林洁是战友临终的托付，是自己年少时的情窦初开，是温柔体贴的美丽姑娘。
作为男人，无论从哪方面来说，对林洁，有私心，有眷恋，喜欢她的依赖撒娇…
他不否认对林洁的特殊感情，这种感情很复杂，各种感情糅合在一起。
他希望林洁健康快乐，活的像个太阳，明媚耀眼。
宋薇是父辈们的约定，是父母喜欢的儿媳，是迷恋自己的少女，是三年的夫妻。
对于宋薇，周震北虽未有过男女之情，但多了一份家庭责任，他有义务照顾好她，有责任对两个人的小家负责。
结婚这三年，聚少离多，周震北一直找借口去外地驻训或者就是开会学习。
回家后，两个人见面也总是充满客气和疏离。
他能感觉到宋薇想引起他的注意，想要和他分享生活工作的琐碎，想要和他一起讨论家里的各种事务。
但那时候，周震北要么在忙，要么是没兴趣，他不想过多的参与到，宋薇的生活中。
也不想两人有太深的纠缠。
刚开始结婚，他以为两人没爱的婚姻，可能一年半载也就分开了。
没想到，两个人居然能过三年。
这三年，很平静。
直到，林洁回来，打破了这种表面的平静。
在和林洁的一次次接触中，周震北想靠近她，想和她交谈见面，看似是照顾林洁，其实也在弥补年少时的遗憾。
也因为林洁，他和宋薇开始频繁争吵、甚至冷战，微妙的婚姻开始出现裂痕。
也是在这期间，周震北发现宋薇好像和他之前认识的不一样了。
结婚前，宋薇青春靓丽，能歌善舞，妥妥的受宠小公主。
后来，随着她妈妈的去世，以及结婚。
宋薇开始慢慢变得沉默寡言，老气横秋，眼神平静。
对周震北没有依赖，凡事亲力亲为，竭尽所能照顾好小家。
但是，和他吵架时，宋薇不再掩饰自己的情绪，变得愤怒、悲伤、无助。
她卸下了自己的壳，她也会哭，会伤心，会疼。
那一刻，周震北心底好似有什么东西在瓦解。
后来，宋薇告诉自己，她怀孕了，她想生下这个孩子。
起初，周震北不同意留下孩子，后来，他松口了，同意了。
所以，无论两个人的感情怎样，他都希望宋薇平安。
她想生孩子，自己就陪着她生，只要她能健健康康的，能醒过来。
心中的懊悔像潮水，一波接着一波。
周震北低下头，是他的优柔寡断，是他的多情，辜负了两个好姑娘，也深深伤害了宋薇。
窗外，天色微亮，风雪小了很多，但天空中仍然布满乌云，阴沉沉的。
顾连长见周团长一直守在里面，也没去打扰，他就让护士帮他传个话。
宋薇受伤住院，他还要回去处理连里的工作，尤其是话务班，宋薇这情况，估计一时半会也好不了，得安排好她的工作。
不知什么时候，周震北趴在宋薇的床边睡着了。
一米八的大个子缩在一个小小的凳子上，趴在床边蜷缩着身体，军大衣的衣角落在地上。
“妈妈，你别走，等等我。”
听到声音，周震北猛的抬头，看向宋薇，她依然安静的躺着，没有一点要醒的迹象。
那刚刚的声音？
周震北以为自己幻听了，打算再睡一会，刚趴下，耳边又响起轻微的声音。
周震北一动不动，静静的听着。
“妈妈…妈妈…”
声音断断续续，是宋薇的声音，这次是真的！
周震北高兴的抬起头。
宋薇的嘴角上扬微动，还在说着什么，周震北赶忙，把耳朵凑上去，仔细地听着，呜呜啦啦，不知道在说什么，听不清。
周震北尝试叫着宋薇的名字。
“宋薇，宋薇…”
病床上，宋薇的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眼皮慢慢睁开，整个动作很慢很慢。
周震北欣喜地看着，压下心中的惊喜，没敢出声打扰。
宋薇的眼神，从开始的涣散慢慢到聚焦。
睁眼后，看着眼前的天花板，待意识回归后，才微微转头，看到了周震北。
宋薇的嘴唇微张，想要说啥，却发现，嗓子干的厉害，嘴也很干，想要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