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在竹林药铺后面的小屋里设了一张专门的记录台。桌子是从现代带过去的折叠桌，台面上摆着三样东西——一只电子心率表、一支笔、一本空白册子。她把手腕上的表戴好，袖口卷到小臂，坐在桌前等。
第一天，顾淮没来。她在册子上记了一行——“无接触。心率基准值：72次/分。主观状态：平静。”
第二天，顾淮来竹林找她看新配的药方。他站在桌边，弯腰看她摊开的药材图谱，距离不到半臂。心率表上的数字跳到84。她低头看了一眼，在册子上写“近距离接触（0.5米以内），持续三分钟。心率均值84次/分。”顾淮走了之后数字回落，但比基准值高了3次。
第三天，顾淮给她带了现代的实验耗材，站在门口递给她。距离一臂。心率81。
第四天，她在中院石桌边翻医案，顾淮从身后经过，手搁在她肩上拍了一下。心率跳到92，持续了将近一分钟才落回去。她在册子上写“非预期触碰，心率峰值92，持续时间47秒。”
她把这些数据输入电脑，做了一张折线图。横轴是天数，纵轴是心率峰值。折线从72起步，第三天到81，第四天到92，第五天顾淮弯腰帮她捡掉在地上的笔，手指擦过她手背，心率峰值破了三位数。趋势线明显向上，斜率越来越陡。
沈知微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屏幕上那条红线像一条不受控制的曲线，每一次顾淮靠近就往上窜一截。她伸手点了右上角的叉，屏幕弹出一个对话框——“是否保存更改？”她没点保存，也没点取消。手指在鼠标上停了几秒，然后她伸手把那张图表从打印机里扯出来，对折，再对折，撕成四片，八片，十六片，扔进废纸篓里。
第二天顾淮来竹林，看见废纸篓里那堆碎纸片。他蹲下去，把纸片一片一片捞出来，搁在桌面上拼。碎纸片被撕得很碎，他花了将近一刻钟才拼出小半个图表的轮廓，屏幕上那个折线图的大部分已经拼不出来了，但右下角有一行字，是沈知微的笔迹，写得极小——“顾淮靠近时心率变化”。
顾淮把那片碎纸捏在指间，抬起头。沈知微站在药柜旁边，手里攥着一只瓷瓶，背对着他。
“你研究我。”
“这是科研。”她没转身。
“科研对象同意了吗。”
“不需要同意。”
顾淮站起来，走到她身后。她还在往药柜里摆瓷瓶，手很稳，但摆的位置比平时偏了半寸。他把手搁在药柜边沿上，把她圈在里面。
“那我配合你。”
沈知微的手停下来。瓷瓶搁在柜板上，没放稳，晃了一下。她转过身来，后背抵着药柜，面前是顾淮。她的呼吸乱了，心率表在袖口下面震了一下，报出一个偏高的数字。她没去看表，目光落在顾淮的领口上，没往上移。
“顾淮，我分析不了你。”
“那就别分析。”
“我是医者，不分析怎么行。”
“你当我是病人。”
沈知微抬起头来。她的嘴唇动了动，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你是我……”后面的字没说出来。顾淮低头吻了她。这一次她没有写报告。她的手从药柜边沿松开，抬起来攥住了他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抵着他的锁骨。她的呼吸完全乱了节奏，心率表在袖口里持续震着，她没管。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顾淮退后半步，看着她。她的嘴唇红了一点，发簪歪了，医案从袖口里滑出来掉在地上。她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塞回去。
“这次的实验数据，”她把医案按在胸口，“我不记录了。”
“为什么。”
沈知微偏过头去，看着药柜上那排瓷瓶。过了几息她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
“因为记录不了。”
她说完弯腰把地上最后一片碎纸捡起来，搁在桌面上，跟那些拼了一半的图表碎片放在一起。顾淮看见她捡纸的那只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她没再看他，转身走到药柜另一端，拿起杵臼开始捣药，一下一下，比平时用力。
顾淮把桌上那些碎纸片归拢起来，搁进废纸篓里。然后他走到竹林外面，站在院门口等她。过了一会儿，沈知微从药铺里出来，手里多了一只小瓷瓶。她走到他面前，把瓷瓶塞进他手里。
“早晚各一粒。养心的。”
顾淮攥着瓷瓶，看了一眼瓶底。墨笔标着两个字——“归心”。
沈知微别过脸去，往竹林深处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回头。
“明天你见沈望，我跟你去。说好的。”
“嗯。”
她继续往前走，竹叶在她身后簌簌落下来。顾淮把瓷瓶收进口袋，挨着那只碎玉镯。掌心还留着刚才攥她衣领时沾上的一点药香，苦而凉。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攥了攥，往竹林外走。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小满发来消息。
“哥，沈望说他准备好了。明天见面，他带一样东西来。他说是你没见过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