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沟战斗结束后的第三天,独立团的战后统计全部做完了。沈慎之带着区政府的两个会计在团部厢房里关着门算了一天一夜的账,缴获物资的清册写满了十几张纸,每一项都列得清清楚楚:枪支弹药、粮食布匹、药品被服、银元杂项,连伪军指挥部里搜出来的半箱茶叶和两瓶烧酒都登记在册。沈慎之的字写得很小很密,账本上的数字一笔一画工工整整,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响。
赵刚拿着账本跟李云龙商量缴获物资的分配方案。按联防方案的规定,这次战斗新一团和骑兵营都出了力,缴获物资要按比例分成。丁伟之前开了口要一挺机枪,这个得给。骑兵营追歼残敌缴获的枪支归骑兵营自己补充,其余的统一纳入团部后勤调配。俘虏的伪军经过甄别以后,愿意留下的编入补充连,不愿意的发路费遣散。赵刚把方案一条一条念给李云龙听,李云龙听完以后只改动了一个地方:发路费遣散的伪军每人扣下一块银元当伙食费,不能白吃独立团的饭。
赵刚笑了笑没说什么,在方案上写了“伙食费扣缴”四个字,让程明义誊抄一份送到区里备案。
郭大锤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缴获的两挺歪把子机枪有一挺的撞针簧断了,需要重新配,另一挺的供弹轮有些卡涩,拆开一看是里面沾了泥沙和凝固的润滑油。他把两挺机枪全部拆散,零件泡在煤油里洗了一遍,换掉磨损的零件,重新装配调试。田守业在旁边给他打下手,用小刷子清理供弹轮的齿槽,刷毛上沾满了黑色的油泥。两个人从早上干到天黑,煤油灯下四只手在零件堆里翻来翻去,终于在第二天中午把两挺机枪全部修好了。试枪的时候郭大锤在军械所后面的土坡上架起靶子,打了三个短点射,枪声清脆连贯,供弹顺畅,他满意地在枪托上拍了一下,说这枪以后姓八路了。
王承柱这几天则一直泡在炮工室里研究那门缴获的八九式掷弹筒。他把掷弹筒全部拆开,每个零件都用游标卡尺量了一遍尺寸,画在图纸上标注了公差。鬼子的加工精度确实好,零件的配合间隙控制得很紧,拆装都需要专用工具。王承柱用铅丝做了几个简易量具,反复测量弹膛的内径和膛线的磨损程度,判断这门掷弹筒大约打了不到两百发榴弹,膛线磨损很轻微,寿命还很长。他在笔记本上记下了所有数据,又画了一张分解图,准备寄一份给旅部炮工科。
就在全团上下忙着消化战斗缴获的时候,旅部的通讯员骑着一匹灰马进了杨村。通讯员是旅长身边的老兵,姓郭,三十多岁,脸上的皮肤被晋西北的风沙磨得跟砂纸一样粗糙。他把马拴在团部门口的枣树上,从马褡子里掏出一封信交给虎子。虎子一看信封上旅部的红章,一路小跑送进了团部。
李云龙拆开信,里面的内容不长,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旅长在信里说,马家沟战斗打得好,总指挥部对独立团的战果给予了通报表扬,然后话锋一转——旅部最近要组织一次秋季战术集训,需要调拨一批武器装备作为教学器材,要求独立团从马家沟战斗的缴获中上缴一部分给旅部,清单附在后面。
李云龙把信纸翻过来看附页。清单上列着:歪把子轻机枪一挺、三八式步枪二十支、八九式掷弹筒榴弹十发、缴获的鬼子军刀一把、伪军花名册和账本原件。
李云龙看完清单,把信纸往桌上一拍,骂了一句。赵刚凑过来看了清单,没说话,只是把信纸拿起来又仔细看了一遍。旅长在清单下面还加了一行小字,写着:“听说你们缴获了一门掷弹筒,品相不错,那个不要你的,留着你们自己用。但榴弹你得给十发,旅部炮工科要做教学样品。”
李云龙在团部里来回走了两圈,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指着信纸对赵刚说:“你瞧瞧,你瞧瞧,这叫什么?这叫打了胜仗就有人惦记你的家当。机枪一挺,步枪二十支,老子一个排的装备就这么没了。”赵刚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说旅长要的是教学器材,名义上不是缴获,是支援旅部训练工作。李云龙一摆手,说换个名头就不是抢了?你问问老王头,把萝卜叫成人参能炖出肉味来吗?
抱怨归抱怨,旅部的命令不能不执行。李云龙让张大彪从缴获的步枪里挑出二十支品相最差的——枪管膛线磨损严重的、枪托有裂纹的、准星歪了的——装了一车。然后又从军械所里把那挺修好的歪把子机枪搬出来,让郭大锤把枪机里的撞针簧换成旧的。郭大锤犹豫了一下,说这样不太好吧。李云龙瞪了他一眼,说有什么不好的,旅部拿去当教学器材又不是上战场打仗,旧的新的有什么区别。
那十发掷弹筒榴弹倒是没办法做手脚,王承柱把榴弹一枚一枚检查了一遍,全部擦得干干净净,装在缴获的鬼子弹药箱里,箱盖上还贴了标签写了型号和数量。缴获的鬼子军刀是石板坡小队长的那把,李云龙本来想留着自己挂墙上的,赵刚说清单上明确写了要军刀,不给不行。李云龙把那把军刀从墙上摘下来,抽出刀刃看了看,刀身上刻着“宫本”两个字,是那个小队长的姓。他把刀插回鞘里,咣当一声扔进了上缴物资的木箱里。
伪军的花名册和账本李云龙倒是没有留——反正沈慎之已经全部誊抄了一份,原件交上去不心疼。赵刚把原件用油纸包好,捆了麻绳,跟其他物资放在一起。
当天下午,旅部的郭通讯员赶着一辆骡车拉着物资离开了杨村。李云龙站在团部门口目送骡车走远,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虎子注意到团长在骡车拐过山弯的时候用力踩了一下脚下的土坷垃,把一块干泥巴踩得粉碎。
马家沟战斗的缴获物资分配完毕以后,独立团的防区又恢复了日常的训练和生产节奏。但李云龙心里清楚,这种平静是暂时的。鬼子在北面的动向不明,大同方向的敌情需要进一步摸清,旅部要求的秋季战术集训也意味着全旅可能要有大的行动。
他把魏大勇叫到团部,交给特战分队一个新任务:往北渗透到大同外围,侦察鬼子的兵力部署和调动情况。具体侦察目标包括大同城防工事的变化、周边据点的兵力增减、同蒲铁路北段的运输频次和方向。任务期限十天,沿途建立两个以上隐蔽联络点,为后续侦察行动打基础。
魏大勇领了任务以后回到特战分队的驻地,把任务内容跟队员们说了。三十八个人分成了四个侦察小组,每组负责不同的侦察方向。一组往大同城区方向,二组往大同以东的铁路沿线,三组往大同西北的公路枢纽,四组作为机动接应组留守在中间位置。出发前每个人领足了十天的干粮和弹药,带上了缴获的鬼子军装和证件——这些假证件是赵刚让区政府的地下关系搞来的,制作精良,应付一般的关卡检查没问题。
特战分队出发的那天晚上,杨村下了一场小雨。雨不大,打在屋顶的瓦片上沙沙响,山路上泛起了薄薄的泥浆。魏大勇带着队员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雨幕里,马蹄裹了麻布,踩在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李云龙站在团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雨水顺着他额头的帽檐滴下来,他把帽子往下压了压,转身进了屋。
第二天上午,赵刚去了榆次区政府。老周头正在开群众大会,院子里的长条凳上坐满了各村的代表,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老周头站在那块卸下来的门板前面,门板上贴着一张红纸,写着“马家沟战斗胜利庆祝大会”几个大字。老周头的讲话已经进行到了一半,声音洪亮,讲到独立团战士奋勇杀敌的时候,台下有人鼓掌,有人站起来喊口号。赵刚站在院子后面听了一会儿,没有打扰,转身去了后院的培训班教室。
程明义正在给新一批干部培训班学员上课,讲的是公粮征收政策的具体操作流程。黑板上画着表格,填着各种税率和减免标准,学员们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赵刚从后门悄悄进去,坐在最后一排的长条凳上旁听了半堂课。程明义讲课的风格跟赵刚不一样——赵刚讲课喜欢从理论讲起再落到实际,程明义反着来,先讲实际中会遇到的问题,再反推政策为什么这么定。这种讲法对文化基础薄弱的基层干部来说更好懂,课堂上的提问和互动也更多。
下课以后,赵刚跟程明义聊了聊培训班的情况。程明义说这批学员来自全区各个村,有的是村长派来的,有的是自己报名来的,年龄最大的四十五岁,最小的十七岁,文化水平参差不齐,有的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点:愿意学。程明义说有个叫田大柱的学员,是五里铺的民兵队长,三十八岁,一辈子没摸过笔,刚来培训班的时候连横平竖直都画不出来。他每天晚上别人都睡了,自己点着油灯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练字,练了两个月,现在能写简单的报告了。程明义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正常不过的事实,但赵刚注意到他眼角有一点不易察觉的湿润。
从培训班出来,赵刚又去了陈大脚的药品仓库。仓库还是原来那个样子,木格子里分门别类地摆着各种药品,每个格子上的标签比以前多了几种字迹——除了陈大脚自己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以外,还有一些新的字迹,是别的卫生员帮忙写的,字体端正工整。陈大脚坐在仓库门口的小马扎上,膝盖上摊着一本识字课本,嘴里念念有词。他看到赵刚来了,站起来敬了个礼,然后指着课本上的一个字问赵刚这个字念什么。赵刚看了一眼,是“磺”字,磺胺的磺。赵刚告诉他读音,又解释了字的结构——石字旁加个黄,石字旁表示矿物,黄是读音。陈大脚掏出铅笔头在课本的空白处把这个字描了三遍,然后抬头对赵刚说,政委,这个字我记住了。
下午回到团部的时候,通讯员送来了丁伟的信。信里说新一团在榆次以东的防区边上发现了一些新的情况——有一股来历不明的武装人员在几个村子之间流窜,不像是鬼子的正规部队,也不像伪军,穿着便装但携带武器,问了村里的老百姓,说这些人操外地口音,行踪诡秘。丁伟怀疑可能是鬼子的便衣侦察队或者特务组织的人。他已经派人跟踪了两天,还没摸清对方的老巢。
李云龙看完信以后皱起了眉头。便衣特务在根据地边沿活动,不是什么好兆头。一般鬼子在发动大规模扫荡之前,会先派便衣队渗透侦察,摸清八路军的兵力部署和根据地的地形交通。如果丁伟的判断没错,那鬼子的扫荡可能比预想的要快。
赵刚说应该把这个情况马上报告旅部,同时加强防区内的反特防奸工作。李云龙同意,让赵刚起草报告,又派虎子去通知各营和民兵联防哨位,加强对陌生人的盘查,发现可疑人员立刻扣押审问。
虎子刚跑出去,门口又来了一个人。这次不是通讯员,是孔捷。孔捷骑着他那匹老骡子,骡子背上驮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他把骡子拴在团部门口的枣树上,也不等通报,径直进了院子。李云龙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孔捷进来,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说你怎么来了。
孔捷指了指门口的麻袋,说给你们送东西来了。李云龙走过去打开麻袋看了一眼,里面装的是新二团被服小组做的布鞋,每双都用草纸包着,码得整整齐齐。孔捷说这是新二团被服小组最近赶出来的一批,按联防方案的约定,三个团的被服统一调配,新一团出军装,新二团出布鞋,独立团出军械。这批布鞋一共两百双,独立团分八十双,另外两家的份额丁伟已经派人取走了。
李云龙拿起一双布鞋看了看,鞋底是千层底,针脚密实整齐,鞋面是灰布,结实耐磨。他把鞋子翻过来看鞋底,千层底上还用麻线纳了防滑纹路,做工比一般的军鞋好了不少。李云龙说孔二愣子你行啊,你们团的女同志手艺不错。孔捷说那不是女同志,是男同志——新二团有个原来是鞋匠的战士,手艺好,带着被服小组的人把做鞋的工序拆成了流水线,纳底子的专门纳底子,上鞋面的专门上鞋面,效率比以前翻了一倍。
李云龙让人把布鞋搬进库房,又让老王头多炒两个菜招待孔捷。孔捷在团部坐下以后,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摊在桌上,说他在来的路上看到了一个情况。他指的是太原东北方向的一个镇子,叫石门镇,位置在正太铁路边上。孔捷说他昨天经过石门镇外围的时候,发现镇子里的伪军换防了,原来的伪军是一个连,现在变成了两个连,还配了一挺重机枪。镇子四周的围墙加固了,镇口设了两道拒马,进出都要盘查,戒备比原来严了好几倍。
李云龙凑过去看地图上石门镇的位置。这个镇子不大,但地理位置很要紧——它卡在正太铁路和通往晋东南的一条公路的交汇点上,是从太原往东输送兵力和物资的必经之路。鬼子加强了这里的防守,说明正太铁路的运输线对他们很重要。
孔捷说他在回来的路上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总觉得鬼子在酝酿什么大动作。太原的守军减少了,但正太铁路沿线的据点却在加强,这不像是单纯的收缩防御,更像是把兵力从面上的布防转向线上的控制——守住交通线,确保机动通道畅通,随时可以向任何方向调兵。
李云龙听完孔捷的分析,手指在地图上沿着正太铁路划了一条线,从太原往东一直到阳泉。他说如果鬼子的意图是控制交通线,那他们下一步很可能不是从太原直接出兵扫荡,而是利用铁路快速调动兵力,从多个方向同时出动,对根据地进行合围。这种打法比从一个方向推进厉害得多,防不胜防。
两个人围着地图讨论了好一阵,赵刚在旁边听着,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孔捷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李云龙送他到村口,看着他骑上那匹老骡子慢悠悠地消失在暮色里。
回到团部以后,李云龙让赵刚把今天汇总的所有情报——丁伟报告的可疑便衣队、孔捷报告的石门镇兵力加强、魏大勇北上侦察的任务——全部整理成一份综合敌情报告,明天一早送旅部。赵刚问他要不要在报告里加上自己的判断,李云龙想了想,说加,就写独立团判断鬼子可能在近期对根据地发动多路合围式扫荡,建议旅部通知各团提前做好反扫荡准备。
赵刚把报告写完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煤油灯的油快烧干了,灯芯上结了一朵焦黑的花。他拧开灯座加了些煤油,灯芯吸足了油以后火焰重新亮了起来。李云龙还没睡,坐在方桌前翻看郭大锤送来的军械所生产报表。报表上写着复装子弹本月已生产一万二千发,复装迫击炮弹四十发,新式大刀三十把,待修枪支十二支。报表底下郭大锤加了一行备注:弹簧钢板库存即将耗尽,建议派人到榆次城里回收废铁材料。
李云龙在备注下面批了两个字:同意。他把报表放在一边,站起来走到院子里。雨早就停了,夜空很干净,月亮弯得像一把镰刀挂在山梁上面。远处杨村后山的烈士墓地那边,有人在守夜——按规矩新安葬的烈士前三夜有人守灵,是独立团的老兵们自发轮流去的,他们说不能让兄弟们头几夜一个人躺在那。
守夜人的马灯在后山半坡上亮着,橘黄色的光在黑暗中忽明忽暗,像是有人在走动。李云龙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把手里抽剩的烟头在鞋底上按灭了,转身回了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