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尚的信送到野马岭是半夜,李云龙看完信以后把赵刚从铺上拽起来,两个人对着地图研究了半个钟头。沁源方向的鬼子已经开始往太原收缩,这跟旅部之前通报的情报一致——筱冢一男的铁壁合围已经打到头了,撤兵是迟早的事。但和尚在信里提到的那句话让李云龙睡不着觉:赵家坡以北山路上捡到鬼子丢弃的弹药箱,怀疑撤退过急有仓库未带走。
“如果沁源方向真有个鬼子没来得及搬空的仓库,哪怕只是个临时弹药囤积点,对独立团来说也是雪中送炭。”李云龙的手指在地图上沿着沁源以北的山路慢慢移动,“赵家坡以北,那一带山沟密,鬼子撤退的时候肯定是挑大路走的,小路来不及清剿。和尚捡到的弹药箱多半是鬼子从小路撤退时丢下的。仓库的位置如果不在大路上,很可能还没被发现。”
赵刚说:“要不要让和尚直接摸进去找?他带的人虽然不多,但都是尖子,渗透侦察没问题。”
李云龙摇了摇头:“和尚的任务是侦察敌情和救援百姓,不是打仓库。如果仓库还有鬼子守着,他那十几号人硬啃不下来,反而暴露了咱们的意图。这事得加派人手。”他抬起头,对门口的虎子说,“去把孙德胜叫来。”
孙德胜很快就来了,军装披在肩上,马靴踩在石板地上咯噔咯噔响。李云龙把和尚的信给他看了,然后说:“骑兵营挑三十个好手,一人双马,带上轻机枪和手榴弹,天不亮就走。你的任务是赶到赵家坡,找到和尚,根据他提供的线索搜索那个仓库。如果仓库还在,能搬的全搬回来,搬不走的就炸掉,一粒粮食一颗子弹都不能留给鬼子。如果仓库已经被鬼子搬空了,就仔细搜一下周围,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物资。”
孙德胜把信还给李云龙,问:“遇到鬼子怎么办?”
“仓库一般都有留守部队。如果留守兵力不多,一个班或者一个小队,你自己判断能不能啃下来。啃得下来就啃,啃不下来别硬上,立刻发电报回来,我让王承柱带炮连去支援你。”李云龙顿了顿,“但有一条——必须在两天之内撤回来。鬼子虽然开始收缩了,但沁源方向的后卫部队至少还有一个中队在那一带活动。如果被他们咬住,骑兵营跑得再快也难免有伤亡。”
孙德胜应了一声,转身大步走了出去。不多时,岭后松林里传来战马的嘶鸣声和骑兵们低声的吆喝。马蹄子包上了草垫,三十名骑兵在天亮前就出发了,月光下马队沿着山路往东疾驰,很快就被松林的阴影吞没了。
天亮以后,野马岭上照常响起了出操的号声。新兵们在打谷场上站成了三排,张大彪站在他们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木枪,开始教拼刺刀。他没有先教动作,而是让新兵们每人扛着一根削圆的木棍绕着打谷场跑十圈。有人跑到第四圈就趴在地上吐酸水,被张大彪拽起来继续跑。
“拼刺刀之前先练腿。腿上有劲,捅出去的刺刀才有根。腿软的人,手里拿的就算是青龙偃月刀也是烧火棍。”张大彪一边走一边说,走到一个扶着膝盖喘气的新兵面前,拍了拍他肩膀,“你,叫什么?”
“刘二柱。”新兵喘着粗气说。
“哪里人?”
“沁源的。鬼子烧了我家的房子,我爹被鬼子打死了,我跑了三十里路追上了你们的队伍。”
张大彪沉默了一下,说:“跑完这十圈,我教你第一招。练好了,下次看见鬼子就往他胸口捅。记住,捅进去以后要拧一下,拧了才能拔出来。不拧,刺刀卡在肋骨里,拔都拔不出来。”
刘二柱咬着牙继续跑。他的腿在打颤,脸上的汗珠甩在地上,但没有再停下来。
二营在梯田上进行射击训练。李大山的右眼受了伤,有点红肿,看东西模模糊糊,但他还是趴在射击位置上,亲自给新兵做示范。他端起一支三八式步枪,瞄准五十米外一块用白灰画了圆圈的石板,屏住呼吸扣动扳机。子弹在石板上打出一个白点,正中圆圈的边缘。
“看见没有?枪托要抵在肩膀窝里,不是抵在肩膀上。抵错地方了,后坐力能撞断你的锁骨。”李大山把枪递给旁边的新兵,“你打一发试试。”
新兵趴下去,按照李大山教的姿势瞄了半天,扣动扳机。子弹打在了石板旁边的一棵松树上,树皮飞溅。新兵的脸一下子红了,李大山说:“瞄的时候别憋气憋太久,憋久了手反而抖。吸一口气,慢慢吐,吐到一半的时候扣扳机。再来。”
新兵又打了一发,这一发虽然没有中圈,但擦着石板的边缘飞过去了。李大山点了点头,说:“有进步。打二十发总结一次,别打完就拉倒。手里的小本子是干嘛的?打一发记一发,弹着点在哪儿,偏了多少,都记上。下次打的时候照着调。”
识字班的棚子搭在打谷场边上。赵刚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字——“测”。他指着字对坐在地上的战士们说:“这个字念‘测’,测量的测。炮兵要测距,工兵要测土方,侦察兵要测敌人的兵力。认得这个字,以后让你们测距的时候才不会抓瞎。”
他拿起一根竹竿,指着远处岭上的一棵松树说:“测距不难。臂长法、目测法、指测法,今天先教最简单的手指测距——闭左眼,伸出大拇指,拇指盖和远处目标在一个位置上。然后换眼睛看,拇指跳了多远,乘以十,就是距离。你们练熟了,不用任何工具就能报出目标有多远。”
战士们纷纷伸出大拇指,对着远处的松树比划起来。有人闭错了眼睛,有人把手伸得歪歪斜斜,但每个人都试得很认真。刘三宝也在其中,他眯着眼睛对着松树比了半天,在本子上歪歪扭扭地记下了一个数字。
识字班的教室里还坐着几个本地的猎户和民兵。赵刚动员他们一起学,说学完了能回村里教给更多人。有个猎户学得特别快,闭着一只眼睛比划了几下就报出了松树的距离,跟赵刚用皮尺量的结果只差了两步。赵刚在本子上记下他叫周大年,在石匣一带打猎十几年,会看风听山,天生一副好眼力。
王承柱蹲在兵工厂的临时工棚里,看郭大锤试制新一批复装迫击炮弹。工棚是用石板和木头搭的,四面通风,中间用土坯垒了一个简易的火炉。郭大锤光着膀子,胸前挂着一块油布围裙,用铁钳夹着一个刚铸好的弹壳往火炉里送。弹壳烧到暗红色以后,他夹出来放在铁砧上,用小锤子敲掉上面残留的沙模壳子,然后浸到一桶冷水里。嗤的一声,白汽腾起来,弹壳在冷水里变成了黄铜的本色。
“这一批底火用的是黑火药掺炮弹药,比例五五开。”郭大锤把弹壳从水里捞出来,用抹布擦干,递给王承柱,“上一批四六开,炸膛了两发。这一批比例高一些,膛压能小点,但射程肯定要往下掉。你拉去试试,五十米内能不能打准。”
王承柱接过弹壳翻来覆去地看,弹壳内壁还算光滑,底缘车得也算齐整。他把弹壳装进口袋,说:“郭师傅,团长说了,五十米能打准就行。咱们的迫击炮阵地一般离鬼子也就三四百米,近战够用。先保证不炸膛,再追求射程。山炮那边的壳子有进展吗?”
“山炮壳太难了。迫击炮弹是滑膛打出去的,膛压相对小一些。山炮是线膛炮,膛压大得吓人,自己铸的弹壳,厚薄不匀,一打进去就爆。”郭大锤摇了摇头,“我倒是想了个法子——缴获的山炮炮弹打完了,壳子别扔,拿回来重新装发射药和引信,跟复装子弹一个道理。前提是你们得把壳子捡回来。”
“以后我让炮兵打完了专门派个人去捡壳子。”王承柱掏出一个笔记本,把郭大锤的话记了下来。
孙德胜的骑兵在第二天早晨赶到了赵家坡。赵家坡是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子,坐落在沁源以北的山沟里,房屋大多被鬼子的炮火炸塌了,村子里的老百姓已经跑光了。和尚带着特战小组在村口等着,他蹲在一棵被炮弹拦腰炸断的柿子树下,嘴里嚼着一根草茎,看见孙德胜的马队,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迎了上去。
“和尚,仓库在哪?”孙德胜翻身下马,没有寒暄,直截了当地问。
和尚从怀里掏出一张手绘的地图,摊在断树桩上,指着赵家坡以北的一道山沟说:“在这道沟的沟脑里,离大路有将近三里地。鬼子撤退的时候从这儿往北走,在这道沟的岔路口歇过脚。那个岔路口旁边有个猎户废弃的石屋,紧贴着山坡,搭了两层原木,外头被灌木遮着,不走到跟前根本看不出来。我们沿着鬼子丢下的弹药箱往回摸,在石屋附近发现地上有卡车轮胎的印子,还有没清理干净的骡马粪。卡车不可能开到这种窄沟里来,所以我怀疑鬼子是用卡车把物资卸在沟口,再用骡马驮进石屋。”
孙德胜低头看了一会儿地图,指着石屋东侧的一条小路问:“这条路是去哪的?”
“往东翻过一道梁就是大路,鬼子主力就是沿那条大路往太原撤的。石屋应该是他们在大路之外设的一个补给中转点,专门给清剿部队供应弹药。鬼子撤得急,大路上的部队先走了,沟里的后勤没来得及搬完。”
孙德胜把地图折起来装进口袋,对和尚说:“你带我的人先去侦察一下,看看石屋还有没有留守的鬼子。我在沟口布置火力点,万一有鬼子,你把情况传出来我再带人往里冲。”
和尚点了点头,转身对身后的段鹏说:“叫上孟小满和赵老拐,咱们四个去。”段鹏把两个手雷装进口袋,无声地跟上。孟小满从灌木丛后面钻出来,背上挂着一支狙击步枪,枪身用布条缠着,只露出枪口。赵老拐是特战队里年龄最大的,四十出头,左膝受过伤走路有点瘸,但枪法极准,能在三百步外打断一根手指粗的树枝。
四个人沿着沟底的小溪往上摸。沟里灌木很深,溪水声盖过了脚步声。走了大约三里地,和尚举起拳头,示意后面的人停下。他拨开面前的灌木,前方三十米外的山坡上,石屋出现在视线里。
石屋依山而建,前面是一块被踩平的空地,空地上散落着木板、麻绳和几个打碎的木箱。石屋门口挂着一条军用毛毯做门帘,门帘下面露出水泥抹的台阶——这不是猎户会修的东西。和尚用望远镜仔细观察了一会儿,发现石屋门口有两个穿土黄色军装的鬼子正坐在地上抽烟,步枪靠在墙边,完全没有任何警戒的姿势。他们显然不认为这里会被发现。
石屋旁边还有一个天然的岩窝,里面堆满了用油布盖着的物资箱。和尚数了数,能看到的箱子至少有三十多个,油布下面还鼓鼓囊囊的,看轮廓像是炮弹箱和手雷箱。
“两个守兵,没架机枪。”和尚压低声音对段鹏说,“你绕到石屋后面,那里应该有个通风口。孟小满,你在正面那块石头后面架枪,我摸到门帘旁边。赵老拐,你盯住沟口方向,有动静就开枪。等我手雷一响,所有人同时动手。”
段鹏无声地滑下沟底,往石屋后面摸去。孟小满在一块长满苔藓的石头后面架好狙击步枪,对准了门口的一个鬼子。和尚把一颗手雷从腰里摘下来,拉火绳绕在手指上,猫着腰沿着灌木丛往石屋正面摸过去。
他摸到离门帘五米远的地方停住了。两个鬼子还在抽烟,其中一个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说了句日语,另外一个笑了一声。和尚拔出保险销,手雷在石头上磕了一下,扔了出去。
手雷滚进门帘里面,两个鬼子低头去看的一瞬间,和尚转身蹲在石壁后面。轰的一声,门帘被气浪撕成了碎片,两个鬼子被炸翻在地,一个当场不动了,另一个浑身是血,挣扎着去抓靠在墙边的步枪。孟小满的狙击步枪响了一声,挣扎的鬼子脑袋往后一仰,倒在地上不动了。
段鹏从石屋后面的通风口往里扔了一颗手雷,闷响过后,石屋里没有任何声音传出来。和尚掀开还在冒烟的门帘往里看了一眼——石屋不大,里面摆满了码得整整齐齐的木箱,中间有一张简易的木板桌,桌上摊着一份地图和一些文件。除了门口的两个鬼子以外,屋里没有其他人。
“安全。”和尚对后面喊了一声。
孙德胜带着骑兵们赶到了石屋。他走进石屋一看,眼睛顿时瞪得溜圆。石屋里堆着的木箱,光是他能一眼认出来的就有:九二式重机枪子弹,歪把子轻机枪子弹,三八式步枪子弹,九七式手雷,还有掷弹筒专用的榴弹。岩窝里用油布盖着的是十二箱迫击炮弹和四箱山炮炮弹。孙德胜打开其中一个木箱,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黄澄澄的炮弹,弹壳上还涂着防锈油,散发着浓烈的机油味。
“清点。”孙德胜克制住声音里的激动,对旁边的副营长说,“搬出来分类造册,快。和尚,你的人看住沟口,有任何动静马上开枪报警。”
清点的结果很快出来了:各种口径子弹总计约十二万发,九七式手雷两千颗,掷弹筒榴弹四百发,九二式迫击炮弹一百八十发,四一式山炮炮弹六十发。还有一批没有开箱的医疗用品,里面装着绷带、消炎粉和注射用的针剂。此外还有一批粮食——鬼子的大米和罐头,够独立团吃半个月。
和尚在木板桌上摊开的那份地图和文件也被仔细收了起来。地图上标着沁源周围好几个类似的仓库位置,有些打了勾,显示已经撤运完毕,有些打了叉,显示废弃。赵家坡这个仓库被打了一个圈,旁边用日文写了一行字。和尚认得一部分,意思是“暂存,待下次扫荡使用”。
“鬼子还打算下次再来。”孙德胜冷冷地说,“他们把东西藏在这儿,是想下次扫荡的时候不用从太原远道运过来。这下好了,咱们替他搬走,省得他下次再麻烦。”
他让人用缴获的鬼子油布把所有弹药重新打包,分绑在骑兵营带来的空马背上。一匹骡马驮四箱弹药,一匹马驮两箱炮弹,三十多匹骡马加上骑兵营自己的战马,总共五十多匹牲口全部满载。搬不走的空木箱被堆在石屋里,浇上一罐缴获的煤油,点了一把火。黑烟从石屋的通风口里涌出来,冲上树梢,在天空中升成一道细细的烟柱。残留的油布、木箱和修石屋用的原木在火中噼啪作响,火光映在骑兵们汗湿的脸上,明暗跳动。
骑兵们没有多做停留,牵着满载弹药的马匹迅速按原路撤出了山沟。和尚留在沟口掩护,等到驮马队全部通过以后才跟上队尾。他回头看了一眼石屋方向冒起的黑烟,咧嘴笑了笑,转身跑进了松林里。
天亮以后,孙德胜的马队安全回到了野马岭。五十多匹骡马驮着弹药鱼贯进入岭后的松林时,李云龙正在打谷场上跟新兵们一起啃杂粮饼子。他看见孙德胜骑着黑马走过来,后面跟着一长串驮满木箱的骡马,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了惊讶,又从惊讶变成了一种用语言形容不出来的满意——嘴角压了几次,到底还是翘了起来。
“团长,缴了一个鬼子的小仓库。”孙德胜翻身下马,把缴获清单递给李云龙,声音里藏不住得意,“十二万发子弹,两千颗手雷,四百发榴弹,一百八十发迫击炮弹,六十发山炮炮弹。还有一批药品和粮食。石屋里搞到的地图上还标着好几个类似的仓库位置,我已经让人抄下来了。”
李云龙接过清单看了一遍,没有说话。他把清单递给身边的赵刚,赵刚接过去看,看到迫击炮弹和山炮炮弹的数字时,抬起头看了李云龙一眼。李云龙还是没有说话,他走到一匹驮马旁边,拍了拍马背上摞着的弹药箱,箱盖上还留着鬼子的黑色喷漆标识,是一发炮弹的轮廓和一行日文。他又走到另一匹骡马旁边,掀开油布角看了看里面的手雷箱子,用手指敲了敲木箱侧板,听到实沉沉的声音,才站直了腰。
“孙德胜,你这次立了大功。”李云龙说,“和尚也立了大功。这批弹药是鬼子的压箱底货,他们自己没来得及搬走,咱们替他们保管。十二万发子弹,够独立团打三场大仗。炮弹能补上炮连的库存缺口。”
王承柱听到消息以后从工棚里跑出来,一路跑得飞快,帽子都歪了。他蹲在驮炮弹的马旁边,像摸一件瓷器一样小心翼翼地打开一个箱子,从里面拿出一发山炮炮弹,对着太阳光看了看弹壳上的标记,又用指甲弹了一下,听到清脆的响声以后,脸上露出了一个恍惚的笑容。
“四一式山炮炮弹,跟咱们的山炮一个型号。”王承柱把炮弹放回箱子里,站起来对李云龙说,“团长,有了这六十发山炮炮弹,三门山炮就不用当摆设了。一炮一炮地打,六十发能干翻多少鬼子!”
李云龙说:“炮弹金贵,省着点用。这批山炮炮弹跟迫击炮弹不一样,打一发少一发,郭大锤到现在还造不出山炮的复装弹。你给每门炮定个规矩——没有我的批准,山炮不许开火。只有两种情况能用:一是鬼子坦克冲上来了,二是鬼子的炮兵阵地打掉咱们的迫击炮以后还在打。其他时候一律用迫击炮。”
王承柱使劲点了点头,又跑回工棚里,把郭大锤拽出来看炮弹。郭大锤捧着一发山炮炮弹端详了半天,轻轻放回箱子里,说往后鬼子再送上门来的炮弹壳,不管炸成什么样全给我捡回来。王承柱连声应了。
当天下午,李云龙在临时团部召开了一个简短的会议。各营营长都到了,大家听了孙德胜和和尚的汇报以后,棚子里的气氛明显轻松了不少。弹药短缺的问题虽然没有根本解决,但至少现在各营的弹药储备都能恢复到黄崖底之后七成以上的水平。山炮炮弹虽然只有六十发,但在关键时刻能起决定性作用。
“这批弹药是怎么分?”赵刚翻开本子,准备记录。
李云龙想了想,说:“子弹按各营人数比例分配,一营和二营稍多一些,他们的机枪多。手雷每个战士发四颗,原来还有存货的先放一放,这批新手雷引信新,不瞎火。迫击炮弹全部拨给王承柱统一管理,山炮炮弹封存一半,另一半配给三门好炮,每门十发,多出来的备用。药品和绷带全部交给旅部医疗队,咱们独立团留一部分够用就行,其他的让医疗队带到后方医院去。”
赵刚把分配方案记下来,又说:“和尚搞回来的地图上还有好几个仓库位置,要不要趁鬼子还没反应过来,再摸几个?”
李云龙摇了摇头:“这批仓库是被鬼子当成了下次扫荡的储备点,现在他们扫荡刚结束,下一次还早。如果咱们现在就去动,反而提醒了他们,下次他们就不往这里存了。等一等。过几个月,鬼子开始准备下一次扫荡的时候,再去摸。”
当天傍晚,独立团在野马岭上开了一次会餐。炊事班把缴获的鬼子大米和牛肉罐头全部煮了,做了几大锅稠粥和炖菜。每人的缸子里除了粥以外,还多了一块烤得焦香的饼子和一小勺缴获的鬼子大酱。赵刚站在打谷场边,用粉笔在识字班的黑板上写了一个大大的“仓”字,对战士们说:“今天这个字念‘仓’,仓库的仓。今天咱们端了鬼子的仓库,以后见到这个字,就记得今天是啥日子。”
战士们哄地笑了。有人喊着,赵大栓夹了一块饼子出来,举在手里跟旁边的人说娘的,这饼子比结婚的喜饼还香。王小满咬了一小口,嚼了很久才咽下去,把剩下的揣进怀里,说留着明天下操吃。旁边的老兵拍了他脑袋一下,说吃你的吧,明天还有缴获的,别省坏了。
李云龙端着碗蹲在岭顶的石头上,一边吃一边看着山下野马岭星星点点的灯火。赵刚端着自己的碗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吃了几口以后说:“老李,旅长昨天又问起缴获的事了。我跟他说了赵家坡仓库的事,他在电话里半天没说话,最后说了句‘让他李云龙把弹药藏好,别又让人打了主意’。”
“旅长这是放我一马了?”李云龙说。
“也不算放你一马。”赵刚说,“他知道你这次缴的弹药虽然不少,但独立团刚打完大仗,消耗更大。这时候再问你要东西,部队就真没战斗力了。旅长这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是明白的。”
李云龙把最后一块饼子塞进嘴里,嚼完了以后说:“老赵,你知道鬼子为什么输吗?”
赵刚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鬼子有钱,有枪,有炮,有飞机坦克。但鬼子有个毛病——他们算账算得太死。一个仓库要配多少兵,多少弹药,算得清清楚楚。算得太清楚的人,最怕碰上不算账的。”李云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把自己的账本掏出来,在上面写了几个字,“跟老子打仗,老子不算账。老子只知道——该打的时候打,该拿的时候拿,不该拿的时候留给它养膘,该拿的时候连锅端。”
天完全黑下来以后,李云龙到识字班的棚子里看了一眼。棚子里没有人上课,只有刘三宝坐在油灯下,对着黑板上一排弹药型号的简图,一个字一个字地往本子上抄。他抄得很慢,铅笔捏在手里还是有点僵,但每一笔都用力到了纸背。虎子蹲在旁边,用匕首帮他把铅笔头削尖,削完一个递一个。李云龙在棚外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进去。他转身往团部棚子走去,路上经过医务棚时看见陈大脚拄着拐站在门口,正把新领的消炎药分门别类往木格子里码,嘴里念念有词,像是在记账。李云龙看了他一眼,心里想,管库的事安排对了。
第二天一早,李云龙把和尚叫到了团部。和尚还是老样子,蹲在门口的石头上,手里拿着一块杂粮饼子,一边吃一边等李云龙说话。
“和尚,地图上那几个仓库的位置,你记牢了没有?”李云龙问。
“全记在脑子里了。”和尚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沁源以北三个,榆次以西两个,还有一个在潇河北岸,上次咱们炸桥的地方附近。”
“好。这些仓库的位置,暂时不要动。等鬼子的下一次扫荡开始准备的时候,你带特战分队去一个一个摸。摸到有货的,回来报告我,我让孙德胜带骑兵去搬。搬不走的还是老规矩——炸了。”
和尚咧嘴一笑:“团长,你这是把鬼子的仓库当自家粮仓了。”
李云龙说:“自家粮仓不交租。鬼子的仓库,老子想什么时候拿就什么时候拿。另外有个新任务——你安排两个人,配合识字班画一套弹药识别图。手雷、迫击炮弹、机枪供弹板、步枪子弹,都画上去,每个东西旁边标上口径和型号。识字班以后要教,新兵人手一份。画得越像越好,让大伙一看就懂,别光写个字在那儿猜。”
和尚说:“包在我身上。段鹏会画,以前在中央军的时候画过地形图。”
当天上午,丁伟的新一团送来了一百二十名民兵骨干。这些民兵大多是野马岭周围几个村的猎户和佃农,打了半年以上的游击,枪法基础好,熟悉山地,能认得最基本的方位。李云龙让各营营长到打谷场上挑人,挑完了当场编入各连的新兵排。张大彪挑人的时候不看身板大小,只看眼睛亮不亮、走路轻不轻。
识字班的课程也从这天起加进了新的内容。赵刚在棚子的一侧摆了一排缴获的实物——三八式步枪弹、歪把子供弹斗、九二式重机枪保弹板、木柄手榴弹的剖面教具、迫击炮弹的练习弹——每样东西前头搁一张和尚派人画好的识别图,图上注明口径和配用枪型。新战士必须挨个认过去,认错一个就站到黑板前面大声念三遍,念完了回头再看。王小满认到九二式保弹板时卡了壳,被赵刚叫到黑板前念了三遍,下来以后趴在凳子上抄了整整两行,抄到铅笔尖断了两回。
王承柱在试制复装弹的间隙,用木箱板子钉了一个简易的弹药架,把各口径的子弹分格码好,送到识字班当教具。架子上还贴了他自己写的标签,蝇头小字用缴获的钢笔描得清清楚楚,每条标签后面都加了注——“复装弹请轻拿”“湿过水的底火不可用”。
独立团在野马岭休整了十二天。新兵训练、弹药补给、伤员康复、识字班扩编,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杨村的老百姓暂时安置在马家峪和周边的山村里,有的帮着独立团挖工事,有的进山砍柴烧炭换口粮。老周头拄着枣木棍,挨家挨户问还缺什么,缺粮的从独立团的战备粮里借一点,缺药的由旅部医疗队临时看诊,记下名字回头再补。
第十二天傍晚,旅部的正式命令到了。命令说,鬼子的铁壁合围扫荡已经全面结束,太岳根据地进入恢复阶段。独立团原地休整十五天以后,接防杨村至石匣一线的防区,并在该地区重建地方政权和民兵组织。
李云龙接到命令以后,站在岭顶的石头上往远处看了很久。杨村方向的天空已经没有了焚烧的火光,只有一抹淡蓝的暮色。他转过身,对赵刚说:“派人回杨村看看。把郭大锤也带上,让他把埋在废煤窑里的枪和零件挖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