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本在自己办公室里失踪的消息传到筱冢义男耳朵里的时候,这位第一军司令官正在吃早饭。勤务兵刚把一碗味噌汤端上来,参谋长就脚步急促地走进餐厅,把一份刚译出的特设情报课紧急报告放在桌上。筱冢义男看完报告,把汤碗推到一边,用毛巾擦了擦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参谋长十分意外的事——他没有发火。
“把特设情报课的临时指挥权交给山口副官。”筱冢义男的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给他三天时间稳住局面。同时启动‘冬眠’程序——所有和宫本有过直接联系的情报员全部转入静默状态,联络点暂时关闭,密码本更换。独立团掳走宫本,一定会撬他的嘴。宫本知道的太多了。”
参谋长记下命令以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一句——司令官阁下,要不要组织营救?
筱冢义男端起已经凉了的味噌汤喝了一口,放下碗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让参谋长后背一凉。“宫本在出发去满洲之前给自己准备过一颗氰化物胶囊,藏在衣领纽扣里。如果他被俘的时候没有吞下去,说明他选择了活。一个选择活下去的人,不值得派士兵去送死把他抢回来。现在的问题不是宫本——是他脑子里的情报。他知道特设情报课在晋西北所有潜伏人员的名单,知道我们和伪政府内部线人的联络方式,甚至知道下一步扫荡的兵力部署草案。这些情报落到李云龙手里,对我们在晋西北的整个情报网和军事部署都是致命的。我们必须假设宫本在八路军的审讯下会开口,以此为前提制定对策。”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面,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用铅笔在正太铁路沿线的太谷、榆次两个点上各画了一个圈,又在这两个圈之间画了一条线,把独立团现有的石板坡、刘家铺、青崖沟三个据点连成的防线在地图上标注出来。“当务之急是三件事。第一,全线更换密码。所有联队以上单位的通讯密码从今天起使用备用方案,原密码全部作废。第二,全线收缩外围据点。一周之内,正太铁路以南所有兵力不足一个小队的孤立据点全部撤并到太谷和榆次两个集结点,物资能运走的运走,运不走的就地销毁,不给独立团留下各个击破的机会。第三,加速‘冬眠’——所有潜伏人员在这期间不接头、不发报、不执行任何主动任务。”
参谋长飞快地在本子上记录着,笔尖在本子上沙沙作响。他写完最后一条命令以后抬起头来,等着筱冢义男继续往下说。但筱冢义男没有继续部署军事行动,而是说了一句让参谋长更加意外的话。
“另外,给八路军方面发一封公开信。”
“公开信?”参谋长以为自己听错了。
“用第一军司令部的名义发。内容就说——据悉贵部在太原近郊采取了一次针对我军非战斗人员的武装绑架行动,此举有违国际战争法关于战俘待遇的相关规定。为查明事实真相,我方提议双方在汾河渡口举行一次临时停火会晤,就此事进行交涉。”筱冢义男转过身来看着参谋长,“措辞要官方、克制、不带威胁语气。要让八路军方面觉得我们是想通过外交途径解决问题。同时,让情报课把独立团可能用于关押宫本的位置标注出来——从太原往南,煤窑区、清源、青崖沟,这一条线上所有能藏人的山洞和废弃矿坑。如果谈判能确认位置,那就发动一次外科手术式的突袭。如果谈判失败,至少我们知道了位置。”
参谋长明白了。公开信不是目的,是手段——用谈判的姿态来麻痹对方,同时完成军事打击的准备。这就是筱冢义男的风格:不冲动,不骂人,但每一招都打在要害上。
公开信在当天下午通过中立渠道发到了太岳军区。旅长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和参谋长讨论独立团上报的审讯进展。他把信看了一遍,然后放到桌上,说筱冢义男这老鬼子是在玩声东击西——嘴上说要谈判,手上一定在调兵。他知道宫本在我们手里,怕我们撬开他的嘴。这封公开信不是来谈判的,是来摸底的——看我们的反应,看我们的部署,看我们会不会把宫本转移到更靠后的地方。马上给独立团发报,告诉李云龙,鬼子在准备突袭,目标是抢回宫本或者灭口。让他立即加强军械所和洞库的防御。青崖沟的地形他们熟,但鬼子这次来的不会是大部队——一定是精干小队,动作快,火力猛。让李云龙做好迎客准备。
旅长的电报发到独立团的时候,李云龙正在二号洞库里看高万田审讯宫本。高万田把一张简易桌椅搬进了洞库,桌上摆着一盏马灯、一个笔记本和那本从雾房间里缴获的日文小说。宫本坐在桌子对面,手上的绳子换了轻一些的麻绳,脸上的伤口也用碘酒擦了,但他依旧沉默,低垂着眼睛,手指不时无意识地弯一下又松开。
高万田没有用任何激烈手段。他把雾的行动日志翻译成中文念给宫本听,一页一页地念。念到赵刚那一页的时候,宫本的手指停住了。高万田把那本日文小说翻开,指着扉页上的赠言问他——你对雾说,狙击是一门艺术。现在你的艺术品在我们的洞库里。宫本抬起头来,眼镜片在灯下反着光。他开口说了一句话——我要见你们的指挥官。
李云龙在洞库外听到了这句话。他让高万田继续审,自己走到洞库门口,借着马灯的灯光看完了旅部的电报。然后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对虎子说通知张大彪,今晚北面加双岗。鬼子要来串门了。
筱冢义男的突袭计划是在极度保密的状态下制定的。他没有动用驻扎在太谷的整建制大队,而是从太原司令部的直属卫队中抽调了四十名精锐士兵组成突击队。这四十人全部接受过特种作战训练,其中十五人有在满洲参加渗透作战的经验,装备了最新配发的百式冲锋枪和便携式炸药。突击队的指挥官是山口副官——宫本失踪后特设情报课的代理课长。山口虽然年轻,但他跟随宫本两年多,对特设情报课掌握的关于青崖沟地形的情报烂熟于心,而且在宫本被俘的当晚已经通过电讯侦察基本锁定了独立团关押重要俘虏的位置。他在向筱冢义男汇报时直接请缨带队,说课长在他手里丢的,他要亲自带人抢回来。
筱冢义男批准了山口的请求,但他给突击队加了一道保险——空中佯动。在突击队出发前,驻太原的航空兵团派出三架九七式战斗机对太谷以南的山区进行一次佯攻扫射,子弹全部打在独立团前沿防线的正面,制造出鬼子即将发动正面进攻的假象。与此同时,突击队从太原出发后不直接南下,而是先往西绕道清源,再折向东南沿着独立团防线侧后方一条隐秘的山谷迂回前进,避开独立团正面防线上的所有侦察哨。这条山谷是宫本在“雨滴”行动前亲手勘探的一条渗透路线,当时三个渗透小组都没有走成——因为李云龙提前加强了外围警戒,但宫本把这条路线的详细地形资料完整地留给了特设情报课。山口要走的正是这条路。他知道这条路每个拐弯处的地形,知道哪段崖壁可以攀爬哪段溪谷可以涉水,甚至在出发前让每个突击队员都在沙盘上反复演练了沿途的关隘位置。
突击队在出发后的第三天凌晨到达了青崖沟外围。他们没有立即发动攻击,而是先派出了两名侦察兵摸进军械所外围的枣树林,爬到土梁上用望远镜观察军械所洞库方向的动静。黎明前的山间弥漫着薄雾,雾气中隐约能看到后山山沟入口处的新修工事——上次尤麻子的自杀式袭击暴露了山沟方向的防御弱点,后来郭大锤带人用工字钢和青石板重新加固了防护,现在从外面只能看到一片与山体几乎融为一体的灰褐色石墙,石墙上凿着的射击孔像一排半眯着的眼睛冷冰冰地盯着所有可能接近的方向。
除了石墙工事,侦察兵还注意到了一个危险的信号——山沟口新增了两条军犬,正趴在专门搭建的木制狗舍里打盹。其中一条狗的耳朵忽然竖了一下,抬起头往枣树林方向嗅了嗅,喉咙里发出极轻微的低吼声。
但山口的决心并没有动摇。他让侦察兵撤回来,把四十人分成三组——第一组十五人担任佯攻,从正面土梁方向对军械所外围发起猛攻,用冲锋枪和手雷的火力造成突击队试图正面强攻军械所的假象。第二组十人趁第一组交火的掩护,从侧面乱石堆迂回,目标直指二号洞库。第三组由山口亲自带领,共十二人携带两箱高爆TNT,从山沟最窄处攀爬石壁绕到洞库正后方——那个位置是上次尤麻子发现的防御死角,虽然已经被修了石墙工事,但石壁上方与山体结合处仍然存在一个视觉盲区。三组人从三个方向同时压上,山口判断独立团在外围的兵力虽然多但同时应对三面进攻难免顾此失彼。
天快亮的时候,第一组的鬼子从土梁上摸下来,踩响了一颗绊雷。绊雷的铜丝被军犬撞断的瞬间,埋在碎石下面的炸药包轰然炸开,冲在最前面的两个鬼子侦察兵被当场掀翻——这是郭大锤在赵满囤牺牲后重新布置的防步兵绊雷阵,绊线用的是从太原缴获的极细铜丝,肉眼在晨雾中几乎无法辨认。爆炸声就是战斗开始的信号。紧接着,军犬的狂吠声在山谷里炸开。几乎是同时,山沟石墙上的三挺轻机枪同时开火,子弹穿过晨雾像撒豆子一样密集地泼向土梁方向。佯攻组的鬼子连忙趴进土梁上的凹坑里,用百式冲锋枪还击,子弹打在石墙工事的青石板上溅起一蓬蓬碎石屑。双方火力交织在一起,打得土梁上的枯草烧成了一片片焦黑的痕迹。
但这一打,山口的计划反而出了意外。在正面的突然猛烈火力压制下,佯攻组被死死地压在土梁上抬不起头,根本没能拖住独立团的后续增援。而驻守外围的三营八连一个排迅速展开,排长就是上次因为赵刚遇袭被李云龙训过的那位,他憋着一股劲带着战士们冲出工事侧翼包抄上去,在枣树林里和佯攻组的鬼子打成了近战。枣树林里树干密集,冲锋枪的射速优势被地形削弱,双方的刺刀和手榴弹在树干之间交错飞舞,打得枣树皮横飞。
这时从侧面乱石堆迂回的第二组,因为山势陡峭预计的接敌时间严重落后,等他们气喘吁吁地翻过乱石堆,正面的战斗已经打响了快一刻钟。侧面的鬼子好不容易从乱石堆里摸出来,刚要往二号洞库方向冲,就迎面撞上了蹲守在洞库外围的虎子和田松。
虎子趴在洞库门口用沙袋垒成的掩体后面,手里端着一支缴获的九七式狙击步枪——就是雾用来打赵刚的那一支。他把瞄准镜的十字线套在领头鬼子的钢盔下方,深吸了一口气,扣下扳机。第一发子弹擦着钢盔的边沿飞过去打在石壁上,溅起一片碎石。虎子没有慌,拉栓退壳重新上膛,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再次瞄准。第二发子弹正中领头鬼子的胸口,那个鬼子扔掉冲锋枪仰面倒在乱石堆上,碎石被他的身体砸得哗啦啦往下滚。田松在旁边用轻机枪压制住剩下的鬼子,机枪弹壳叮叮当当地掉在石头上。
山口亲自带的第三组是唯一接近洞库后方的。他带着十二个人从石壁上方攀爬过去,果然利用那个视觉盲区绕到了石墙工事的后侧。石墙的后侧是一面近乎垂直的崖壁,崖壁和石墙之间有一条极窄的缝隙,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挤过去。山口让两个工兵在石墙后侧安装炸药,准备炸开一个缺口直接突进洞库。工兵刚把第一块TNT贴在石墙的缝隙上,军械所新建的了望哨就发现了他们——了望哨设在洞库上方二十多米高的石壁上,是一个人工开凿的小平台,哨兵王三喜趴在上面用望远镜看到了石墙后面有人影晃动,直接拉响了手边的警报铃。
警报铃是一根从工兵仓库里拆下来的钢轨,用铁锤一敲声音震得满山都响。当当当的金属撞击声在晨雾中回荡,听到警报的何满仓带着新兵运输队从洞库侧翼的备用通道钻了出来,每人手里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王怀保亲自带三营八连主力从正面的石墙后面涌出来,两股人从两侧往石墙后侧夹击,冲锋枪和轻机枪的火力在狭窄的山缝里轰然交汇,子弹在崖壁和石墙之间来回弹跳,形成了一片密不透风的金属弹幕。两个安装炸药的鬼子工兵当场被打倒在石缝里,TNT炸药从手中滑落滚到一旁。
山口看到两面被围,咬着牙下令撤退。他亲自拖着受伤的副射手从石缝里往外爬,断后的三个鬼子兵用冲锋枪朝追兵疯狂扫射,子弹打光以后拔出刺刀扑上去和冲在最前面的战士扭打在一起。一个鬼子兵被两把刺刀同时捅穿了腹部还死死咬着一个战士的胳膊不放,被旁边的杨石头一枪托砸在后脑勺上才松了口。四十人的突击队趁这个间隙往山沟外围撤退,但冲进来容易撤出去难——等他们翻过来时的崖壁才发现来路已经被段鹏的侦察排从后面封死,山沟口的火力网将残存的鬼子全部堵在了沟壑底部。沟底的碎石被双方的火力打得四处横飞,鬼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碎石堆上。
战斗从天快亮一直打到日出。山口的遗体在石墙后侧的缝隙里被找到——他靠在石壁上,手里攥着一颗已经拔了保险销但没有来得及扔出去的手雷,胸口被三发子弹打穿,血顺着石缝流下去把工兵还没来得及引爆的TNT炸药染成了暗红色。他的副射手瘫坐在他旁边,腿上中了一枪,被缴了械以后用绷带绑住了伤口。
突击队四十人,被击毙三十四人,俘虏六人。缴获百式冲锋枪二十三支——这种枪以前只在情报里看到过,现在独立团手里终于有了实物,郭大锤把每一支都拆开仔细研究了自动机构的原理。TNT炸药两箱,手雷若干。还有一份从山口身上搜出的手绘地图,上面标注着青崖沟外围的渗透路线和军械所洞库的推定位置,旁边的空白处用日文写着“宫本中佐关押处,确认后优先突击”。高万田把这句话翻译出来以后,李云龙看着地图说宫本刚交代了在太谷还有一个秘密情报站,位置就在南门外那家茶馆的对面,是一家挂着布庄招牌的铺子。正好,让段鹏带上人,按这个地址去抄了它。
青崖沟这边在打扫战场的时候,山里的雾气正在慢慢散开。阳光从山脊线上照下来,把山谷里的硝烟照成了一层金色的薄纱。战士们拖着疲惫的身体在碎石堆里翻找缴获的武器弹药,卫生员蹲在地上给受伤的战马和军犬包扎伤口。几条军犬趴在狗舍旁边,嘴里还咬着从鬼子身上撕下来的碎布条,尾巴不紧不慢地摇着。石墙工事上的弹孔密密麻麻像蜂窝煤,郭大锤拿着锤子和铁钉一块石板一块石板地检查加固。
何满仓带着新兵们把俘虏押往团部。六个俘虏里有一个是突击队通讯兵,他背上的电台在战斗中被打坏了,高万田拆开电台的后盖,从里面取出一本全新的密码本。这本密码本的加密方式和之前缴获的完全不同——采用的是随机密钥跳频加密,每一页的密钥都是独立的,用完即毁。高万田把密码本小心翼翼地装进油布口袋里,说这本密码本和鬼子最近更换的通讯加密系统是对应的,上面还有使用记录,送到旅部情报科能帮他们破译鬼子下一阶段扫荡的通讯。旅长要是看到这个,比看到缴获二十支冲锋枪还高兴。
与此同时,太原司令部里,筱冢义男在当天下午接到了突击队全军覆没的详细报告。参谋长站在桌前念报告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筱冢义男听完以后没有说一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太原城正被暮色一点点吞没。他站在那里想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到保险柜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个用火漆封口的文件袋。文件袋的封面上印着两个红字——“霜降”。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用钢笔在上面批了一行字:计划终止。档案封存。然后他把文件袋重新锁进了保险柜深处。
做完这件事以后,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来,翻开一份新的文件夹。文件夹的扉页上是一片空白,他用钢笔在上面慢慢写下了一个新的代号。写完以后他把文件夹合上,从笔筒里抽出红铅笔,在新代号下面重重地画了一道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