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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河谷血路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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亮剑之铁血抠神

作者:新南派的神 | 分类:军事 | 字数:259.5万字

第321章 河谷血路

书名:亮剑之铁血抠神 作者:新南派的神 字数:8.3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1:40:16

和尚带着特战队四组在沙沟外围蹲了整整一天一夜。沙沟是太谷城外一个不起眼的土沟,沟口朝东,沟底宽阔平坦,两侧是十几米高的黄土崖壁。鬼子把西路部队的弹药集散地设在这里,不是没有道理——土沟两侧的崖壁挡住了从外面看进来的视线,沟口狭窄,易守难攻,沟底平坦适合堆放物资和停靠车辆。从太原方向运来的弹药和油料在这里卸车,再由各部队的运输队领走,分发到前线各个炮兵阵地和步兵大队。

和尚趴在沟口对面的一道土坎后面,用望远镜把沙沟里的情况看得清清楚楚。沟底停着八辆卡车和三辆油罐车,卡车用绿帆布盖着,帆布下面鼓鼓囊囊的全是弹药箱。沟底最里面搭了三顶大帐篷,帐篷周围堆着用油布盖着的物资堆,看形状应该是炮弹箱和子弹箱。沟口设了两个岗哨,沟底有一个流动哨在卡车之间来回走动。帐篷外面停着一辆三轮摩托车,车斗里坐着一个打盹的鬼子兵。

高万田趴在和尚旁边,一边观察一边在笔记本上画简图。他把卡车的位置、帐篷的位置、岗哨的换岗间隔全部标在图上,标得仔细。和尚看完以后,把简图折好塞进口袋里,回头对几个组员说:“不急着打。等团长那边的信号。团长说什么时候动手就什么时候动手。”

他们又等了几个时辰。到了后半夜,高万田按照约定时间打开电台,收到团部发来的最后一道命令——电文很短,只有一行密码。高万田译出来以后,手抖了一下,然后把电文递给和尚。

“今晚寅时动手,袭击沙沟弹药集散地,得手后向河谷出口方向转移,配合二营撕开口子。”

和尚看完电文,把电报纸放在手心里揉碎,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他回头看了看六个组员——高万田、刘二柱、马小武、赵铁栓、周老根、孙来福。六个人的脸上全是泥土和风干的汗渍,眼眶抠进去了,颧骨突出来了,但眼睛里的光还是跟刀子一样亮。

“弟兄们,团长的命令来了。”和尚蹲在土坎后面,摊开高万田画的简图,“沙沟里的弹药是西路鬼子的命根子。咱们把沙沟炸了,西路鬼子的炮兵明天就没炮弹打,二营在河谷出口的压力就能轻一半。炸药咱们还有八块TNT,分两组——一组跟我在沟口吸引火力,二组从侧面的崖壁上摸下去炸弹药堆。听明白了没有?”

六个人同时点了点头。

寅时刚到,沙沟里的鬼子哨兵正在换岗。接班的鬼子兵打着哈欠,把步枪往肩膀上一扛,嘴里嘟囔着骂了一句什么。就在换岗的这一刻,和尚从土坎后面一跃而起,手里的冲锋枪哒哒哒地扫出一梭子,把两个岗哨同时打倒在地。沟口的枪声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开,沙沟里的鬼子兵像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乱了起来。

“上!”和尚吼了一声。

高万田带着二组的两个人从侧面的崖壁上滑下去。崖壁的黄土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他们踩着土坑往下滑,脚底下带起的黄土哗哗地往下掉。落地以后三个人分头跑向三辆油罐车——油罐车旁边堆着的弹药箱最多,油罐本身也是最好的助燃物。高万田把一块TNT塞进油罐车底盘下面,拉燃了导火索。另外两个组员各负责一辆车,导火索在黑暗中嗤嗤地冒着火花。

鬼子的流动哨兵发现有人摸到了油罐车旁边,举枪就要打。高万田就地一个翻滚躲到卡车后面,拔出腰里的手枪从卡车底盘下面打了一枪,子弹打在鬼子哨兵的小腿上,哨兵惨叫着倒在地上,枪口朝天放了一枪。这一枪把睡在帐篷里的鬼子兵全惊醒了,十几个鬼子兵从帐篷里冲出来,有的光着脚有的没戴钢盔,但手里的枪都抓得紧紧的。

和尚带着一组在沟口用冲锋枪压制住鬼子步兵,子弹打在帐篷周围溅起一蓬蓬的黄土。刘二柱扛着一挺从鬼子尸体上捡来的歪把子机枪,趴在沟口的一块石头后面,把机枪架在石头上往沟里猛扫。机枪的弹壳叮叮当当地掉在石头上,枪口的火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炸药要炸了!撤!”高万田喊了一声,带着二组拼命往崖壁上爬。三个人手脚并用地往上攀,指甲里抠满了黄土,膝盖在崖壁上磨出了血印子。

第一块TNT在油罐车底下炸开了。轰的一声巨响,油罐车的底盘被炸穿,汽油从破裂的油罐里喷出来,瞬间烧成一片火海。火苗窜起十几米高,把沙沟照得像白天一样亮。第二块和第三块TNT紧跟着爆炸,另外两辆油罐车也被点着了,汽油在地上淌成一条火龙,把周围的弹药箱全部卷进了火海里。

弹药箱里的炮弹和子弹开始接连殉爆。先是小口径炮弹的爆炸声,像放鞭炮一样密密匝匝地炸开。紧接着大口径炮弹也炸了,爆炸声震得崖壁上的黄土大块大块地往下掉,整个沙沟都在抖。炸药爆炸的冲击波把三顶帐篷掀飞了两顶,帐篷里的鬼子兵被气浪抛起来摔在地上,有的当场就不动了。

和尚在沟口看到弹药开始殉爆,知道任务完成了。他拍了拍刘二柱的肩膀说撤,两个人交替掩护着从沟口往外跑。高万田的二组从崖壁上翻过土坎,在预定的汇合点等和尚。七个人在火光中聚齐了,清点了一下人数——一个都没少。高万田左手臂上被一块飞石擦掉了一块皮,用布条扎了一下,伤得不重。

沙沟的火光照亮了半边夜空,爆炸声在几十里外都能听见。西路鬼子的弹药集散地彻底被炸毁了,明天一早黑田旅团的炮兵就会发现自己没有炮弹可打了。

和尚站在土坎上,看着沙沟里翻腾的火海,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他的脸上被硝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耳膜被爆炸声震得嗡嗡响。他转过身,往河谷方向看了一眼。

“走,往河谷去。团长的最后一道命令是让咱们去帮二营撕口子。”

七个人在夜色中往西南方向跑,身后的沙沟还在不停地爆炸,火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二营在河谷出口遭遇了鬼子的阻击。

李大山带着二营急行军一夜,在天亮前赶到了河谷出口。但鬼子比他们早到了一步——南路独立混成第十一旅团的那个大队已经先到了,在河谷出口两侧的山头上架起了重机枪和迫击炮。出口最窄处只有不到三十步宽,两侧的山头各高约五十丈,山头上修了简易的机枪掩体,枪口正对着河谷出口那条唯一的通道。

李大山趴在河谷出口往里五百步的一片乱石滩上,用望远镜观察两侧山头的情况。天还没完全亮,山头上鬼子的机枪掩体轮廓隐约可见,掩体前面堆着沙袋,沙袋之间的缝隙里伸着枪管。左侧山头上有两挺重机枪,右侧山头至少有一挺,可能还有一挺藏在后面。山头的反斜面上有人在走动,看起来像是迫击炮阵地。

“正面冲就是送死。”李大山放下望远镜,对一连连长冯大个子说,“你带一连从左面山坡上摸上去,从侧面打掉左边的机枪阵地。三连从右面摸,打掉右边的。二连跟我在正面等——等你们两边打响了,我从正面压上去,把沟口的鬼子阵地冲垮。”

冯大个子是二营一连的连长,个头高得出奇,一米八几的个子往那一站比别人高出一个头来。他听李大山说完,把帽子往下一拉,说营长你放心,左边那两挺机枪交给我,拿不下我不回来。

二营的兵分成三路,在黎明前的最后一点夜色中开始行动。冯大个子带着一连沿着左侧山坡的碎石坡往上爬。山坡上全是碎石子,脚踩上去一步滑半步,战士们用刺刀插在地上当支撑点,一个接一个往上攀。爬到半山腰的时候,一个战士踩松了一块石头,石头哗啦啦地滚下山坡,声音在寂静的早晨格外刺耳。山头上的鬼子哨兵听到动静,用手电筒往下照了照,但没有发现趴在山坡上的战士们——他们的军装颜色和山坡上的碎石几乎融为了一体。

冯大个子趴在半山腰一动不动,等手电筒的光柱移开了,才继续往上爬。爬到离山顶还有三十步的时候,他拔出一颗手榴弹,回头对身后的战士做了个手势——三颗手榴弹齐扔,扔完就冲锋。

三颗手榴弹从山坡上飞上去,落进鬼子的机枪掩体里。轰轰轰三声爆炸,掩体里的沙袋被炸飞了好几个,一挺重机枪的枪架被炸歪了,枪管朝天翘着。冯大个子第一个冲上山顶,端着冲锋枪对着掩体里残余的鬼子一阵扫射。他身后的战士涌上来,刺刀见红,把左侧山顶的鬼子阵地硬生生地啃了下来。

几乎同时,右侧山顶也响起了枪声和爆炸声。三连从右侧摸上去,遭遇了鬼子的顽强抵抗。右侧山顶的鬼子比左侧多,掩体也修得更坚固。三连的第一次冲锋被打了回来,连长被一块弹片削掉了左耳朵,半边脸全是血。他用急救包按着耳朵,说别管我,继续冲!第二次冲锋的时候三连的突击组用手榴弹开路,三个战士同时冲进掩体里拉响了身上的手榴弹,和掩体里的鬼子同归于尽,才把右侧山顶拿了下来。

李大山在河谷出口正面听到两侧山顶的枪声停了,知道两边的机枪阵地被打掉了。他站起来,对二连的兵吼了一声:“二营!冲!”

二连从正面压上去,冲进河谷出口的窄路。鬼子的阻击阵地设在出口最窄处的一道石墙后面,石墙是用河谷里的鹅卵石和水泥临时砌起来的,还没干透,子弹打上去石头碎渣乱飞。石墙后面剩的鬼子不多——两侧山顶被端掉以后,正面阻击的鬼子失去了侧翼火力掩护,被二连一个冲锋就拿下了石墙。

但鬼子的反击来得很快。山口外面是南路独立混成第十一旅团的大队主力,大队长听到河谷出口的枪声密集起来,知道阵地被突破,立刻组织了两个中队的兵力从山口外面反扑回来。鬼子的散兵线沿着河谷两侧的山坡包抄过来,掷弹筒的榴弹开始往二营刚占领的阵地上砸。

李大山把两个连部署在河谷出口两侧的山头上,用缴获的鬼子重机枪反过来打鬼子的反扑。冯大个子蹲在左侧山顶的机枪掩体里,把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调转枪口,对着外面包抄过来的鬼子散兵线猛打。重机枪的枪声又沉又闷,子弹在河谷里打出一片一片的回声。但鬼子的兵力太厚,打退了一波又上来一波。

就在二营和反扑的鬼子打得难解难分的时候,和尚带着特战队摸到了河谷外面。他们是从沙沟方向翻了两座山过来的,一路上跑得肺都快炸了。和尚趴在山坡上,看着山下河谷出口的位置——鬼子的反扑部队源源不断地从外面往河谷里冲,河谷出口外面有一个天然的集结地,是一片开阔的河滩,鬼子在那里整队以后分批往河谷里冲。河滩上还停着两辆装甲车,车上的机枪正在往二营占领的山头上扫射。

“鬼子的反扑兵力在这片河滩上集结。”和尚指着河滩说,“只要把这片河滩搅乱了,鬼子的反扑就组织不起来。”

他把六个人分成三组,每组配两块TNT和若干手榴弹。三组从三个方向同时往河滩上摸,目标是炸掉那两辆装甲车和河滩上集结的鬼子步兵。和尚自己带了一组摸到离装甲车最近的位置——他趴在一条干涸的水沟里,离装甲车不到五十步。

“扔!”和尚吼了一声。

三组同时动手。手榴弹从三个方向飞进河滩上的鬼子队列里,炸开以后弹片在开阔地上横飞,鬼子兵被炸得四散奔逃。和尚趁乱冲到装甲车旁边,把最后一块TNT塞进装甲车的车轮下面,拉燃了导火索。刘二柱也把一块TNT扔进了另一辆装甲车的车斗里。

两块TNT几乎同时爆炸。第一辆装甲车被炸得从地上弹起来半尺高,车轮炸飞了一个,车体歪在河滩上冒着浓烟。第二辆装甲车的车斗里发生了剧烈爆炸,车斗里的弹药被引爆,连炮塔都被炸飞了出去。

河滩上的鬼子彻底乱了。没有人知道到底有多少八路军在袭击,也不知道袭击来自哪个方向。有人在喊撤退,有人在喊卧倒,军官的命令被爆炸声和枪声盖得听不清楚。反扑河谷出口的鬼子部队失去了后续兵力的支援,已经冲进河谷的那部分鬼子被二营在山头上的火力压住,进退不得。

和尚趁河滩上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带着特战队撤出了战斗。他们没有往河谷方向撤,而是往侧面的一片树林里跑——河谷出口已经被二营控制住了,特战队的任务完成了,他们要找地方躲起来等战斗结束再归队。和尚跑进树林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河谷出口的方向——二营的红旗已经插在了左侧山头上。李大山站在山头最高处,正在指挥山头上的重机枪往山口外面扫射,把试图重新冲进来的鬼子压制在河谷外面。

二营在河谷出口站住了脚。口子撕开了。

二营收拢部队清点伤亡——一连阵亡二十一人,伤三十三人。二连阵亡十七人,伤二十八人。三连伤亡最重,连长负重伤,全连阵亡二十九人,伤三十七人,攻占右侧山顶的突击组三勇士全部牺牲。二营一共伤亡一百六十五人,但河谷出口被牢牢地攥在了手里。

李大山在山头上把红旗插牢,然后用电台向李云龙报告——河谷出口已占领,二营正在巩固阵地,全团可以向河谷方向撤离。

消息传到团部直属队的时候,队伍正沿着干河沟往南走。李云龙收到电报以后,让队伍加快了速度。伤员担架走在最前面,跟着是军械所的技术人员和设备,再后面是团部机关和后勤人员。王承柱的炮兵连走在最后——六门迫击炮已经拆散了驮在骡子背上,炮弹箱也扛在骡子背上,只剩最后十几发炮弹了。

与此同时,杨村方向,三营的阻击阵地正承受着越来越大的压力。

鬼子的总攻在天亮以后全面发动了。北路铃木联队从北山梁上压下来,西路黑田旅团也从塬地上推过来,东路独立混成第九旅团越过了龙王庙朝赵家峪方向猛攻。三路鬼子加起来的兵力至少还有两万多人,而挡在他们前面的三营只有不到六百人。

王怀保把三营的主力集中在杨村北面的山口阵地上。这个山口是杨村通往西南方向的最后一道屏障,两侧是石头山,中间一道土坎,土坎上修了简易工事。工事是前几天杨村群众协助挖的——杨老汉带着运输队在这里挖了好几宿,把土坎上的战壕挖得整整齐齐,还铺了松木杆顶盖。

三营的战士们在战壕里打退了鬼子两次冲锋。鬼子的步兵从北山梁方向涌下来,像灰色的潮水一样漫过已经空无一人的杨村,往山口阵地上扑。三营的重机枪架在土坎上,交叉火力把第一次冲锋的鬼子打得缩了回去。但第二次冲锋的时候鬼子动用了山炮——炮弹从北山梁上飞过来,落在土坎阵地上,把战壕炸得坑坑洼洼。三营的机枪手在爆炸中伤亡了好几个,火力明显减弱了。

王怀保蹲在战壕里,亲自抄起一挺轻机枪架在炸塌的沙袋上。他的军装袖子卷到胳膊肘,左手缠着一条带血的绷带——刚才鬼子的一发炮弹落在战壕边上,弹片削掉了他左手小臂上的一块肉,他用急救包简单包扎了一下,继续打。

“营长,全团应该撤出去了吧?”旁边一个副连长边往机枪弹匣里压子弹边问。王怀保打完一个弹匣,换上新弹匣,头也不回地说:“不管全团撤没撤完,三营都必须守到团长下令撤退。他下命令之前,谁也不能离开这个阵地一步。”

鬼子第三次冲锋来得更猛。他们用烟雾弹遮住了山口前面的开阔地,步兵藏在烟雾里往土坎阵地上摸。王怀保发现烟雾里人影绰绰的时候,鬼子的先头已经摸到离战壕不到五十步的位置了。

“手榴弹!”王怀保吼了一声。战壕里的战士们同时扔出手榴弹,几十颗手榴弹在烟雾里炸开,爆炸的闪光把烟雾映得通红。烟雾里的鬼子被炸得鬼哭狼嚎,冲锋的势头被压了下去。但鬼子的后续部队还在往上涌,烟雾里不断有新的人影出现。

正在三营快要顶不住的时候,王承柱的迫击炮突然响了。

炮兵连的六门迫击炮已经全部撤到了河谷入口处,按照李云龙的命令,在撤离之前把所有剩余的炮弹全部打出去,支援三营阻击。王承柱让马小六蹲在河谷入口的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把山口前沿的鬼子密集区域报给炮班。马小六扯着嗓子喊距离,喊到嗓门嘶哑了还继续喊。迫击炮弹一发接一发地落在山口前面的开阔地上,在鬼子冲锋的散兵线里炸开一朵一朵的黑花。

六门炮打完最后十几发炮弹以后,王承柱下令拆炮——炮管拆下来绑在骡子背上,炮架拆开分给炮兵扛。能带走多少是多少,带不走的炮架底座浇上煤油烧了一遍,烧得黑漆漆的,别说用了,鬼子拆回去也只能当废铁回炉。

迫击炮的火力支援给了三营关键的喘息时间。鬼子被炮火炸得缩了回去,重新组织冲锋又耽误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对三营来说就是命。王怀保趁这个间隙重整了阵地上的火力部署,把伤亡过半的班排重新合并编组,把弹药从牺牲战士的身上捡回来重新分配。

到了午时前后,李云龙的命令终于来了——电文只有六个字:“三营,即刻撤退。”

王怀保看完电文以后,把它折好装进口袋里。他没有立刻撤退,而是先把伤员和烈士遗体全部抬上了担架,让担架队先走。然后他把阵地上能带走的武器弹药全部带走,不能带走的——包括被炸坏的重机枪和打空的弹药箱——全部用手榴弹销毁。做完这一切以后,他才下令交替撤退。

三营撤出山口阵地的时候,鬼子的第四次冲锋刚打到半山腰。撤退的方案是提前定好的——一连掩护,二连三连交替后撤。一连的机枪打到枪管发红才撤,最后一个撤离阵地的战士叫方保全,是一连的一个班长,他往阵地上最后看了一眼,确认没有活着的战友留在阵地上,然后扛着机枪消失在土坎后面的小路尽头。

鬼子在半个时辰后冲上了山口阵地,但阵地上已经空无一人,只留下一地烧焦的弹药箱和几个被炸毁的机枪底座。铃木联队联队长站在缴获的空阵地上,脸色比冬天的铁皮还硬。他拿下了一道空阵地,而真正要歼灭的独立团已经从铁壁的缝隙里钻了出去。

铃木联队长蹲下来捡起地上一个烧焦的弹药箱碎片,碎片上还烫手。他把碎片重重地砸在地上,转过身对参谋长说了一句日文,意思是“追”。

鬼子的追击部队咬着三营的尾巴往河谷方向追。但他们追到河谷入口的时候,又挨了一顿狠的——河谷两侧山头上的二营用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封锁了入口,鬼子追兵刚冲进来就被交叉火力打退了。追了三次都没能突破河谷入口。

铃木联队长站在河谷入口外的一块大石头后面,用望远镜看着河谷两侧的山头上的红旗,沉默了好一阵。他回头看了看来路——他的联队在四天的进攻里阵亡了至少三百余人,伤者不计其数,弹药消耗巨大,但独立团的主力像一条泥鳅一样从他手指缝里滑了出去。

他把望远镜放进牛皮盒子里,转身往北山梁方向走了。

河谷出口往西南延伸的山路上,独立团的队伍正在缓缓前进。伤员担架走在最前面,军械所的技术人员护着设备走在中间,三营断后的部队陆陆续续地追上来。队伍拉了好几里长,在山路上蜿蜒前行。战士们的军装破烂不堪,脸上全是硝烟和泥土的颜色,但没有人掉队。

李云龙站在路边一块高石头上,看着队伍从他面前走过。他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卷烟,眼睛把每一个走过的战士都看了一眼。队伍里少了很多人,但每一个走在队伍里的人,脚步都是稳的。

虎子牵着驮电台的骡子站在李云龙旁边,手里还攥着那支擦得锃亮的驳壳枪。他的脸上划了一道口子,是在行军路上被树枝刮的,已经不流血了,但还留着一道浅红色的印子。

程明义背着她的包袱从李云龙面前走过,包袱上磨破的那个洞里,几张信纸还露着一个角。她停下来,从包袱里掏出一个布包递给虎子,说这是转移的路上帮田小锁保管的靶纸,让虎子转交给田小锁。虎子接过布包,问她田小锁人呢。程明义往队伍后面指了指——田小锁扛着一箱子机枪弹跟运输队走在队伍中间,正低着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他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脚步走得很实,每一步都踩在路面上稳当当地。

陈大脚带着救护所的人员抬着担架从旁边走过。担架上的重伤员睡得很沉,一个肠子被弹片打穿的战士在担架上迷迷糊糊地喊着娘,陈大脚弯腰给他擦了擦额头的汗,说你睡一会儿,睡醒了就到了。老王头跟在担架队后面,扁担两头挑着大铁锅和蒸笼,锅底上还粘着最后几个窝头的碎渣。他的胡子上沾着玉米面,眼神浑浊但脚步不慢。他走过李云龙面前的时候,李云龙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老王头扭头看了团长一眼,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杨老汉也在队伍里。他柱着扁担,跟在杨村的担架队旁边,怀里的那一小布包土硌在胸口,走路的时候偶尔会硌一下。他的两个孙子跟着第一批转移的群众已经安全到了后山,但他没有走,留在担架队里抬了好几天的伤员。他的背比几天前更驼了,但扁担在他肩上依旧横得笔直。

和尚带着特战队在队伍最后面追了上来。他跑到李云龙面前,敬了个礼,咧嘴笑了一下。

“团长,特战队四组七个人,一个没少,全都回来了。”

李云龙看了看和尚,又看了看和尚身后的高万田、刘二柱、马小武、赵铁栓、周老根、孙来福——七个人除了高万田左手臂包着布条,其余的人都全手全脚地站在他面前。他们的军装上全是泥土和血渍,脸上的颜色和脚下的黄土一个色。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腰杆是直的。

“回来就好。”李云龙把手伸进上衣口袋里,摸出他攒了好久的一包卷烟,给七个人每人递了一根。七个人接过烟叼在嘴里,和尚从口袋里摸出一盒洋火,在石头上一擦,先给李云龙点上,再挨个给别人点上。九根烟在暮色里亮起了九个红色的点。

队伍继续往西南走。走到天完全黑下来的时候,前方出现了火光——那是新一团和新二团的接应阵地。丁伟和孔捷站在接应阵地的路口,看见李云龙的队伍从黑暗中走出来,两个人同时迎了上去。孔捷的嗓门大,隔着老远就喊了起来。

“李云龙!你他娘的还活着呢?”

李云龙走过去,在孔捷胸口锤了一拳。

“老子命硬,死不了。你们的接应阵地在哪?我要让部队先休整一夜。”

丁伟伸手指着身后的一片山坳:“都给你们腾出来了。吃的喝的都有,伤员有卫生队接。你们独立团这仗打得不赖,旅长在电报里说了好几次——李云龙这兔崽子,真他娘的是个打仗的料。”

李云龙没有说什么,他转身对赵刚说:“老赵,清点全团人数。”

赵刚摊开笔记本,借着接应阵地上的篝火,一项一项地汇总。半个时辰以后,他把最后的数字念了出来。

反扫荡前,全团实有兵力两千五百四十三人。铁壁合围期间,阵亡四百一十二人,重伤一百八十六人,轻伤未计入——但在这走出来的队伍里,能继续拿起枪的人,还剩不到两千。

李云龙听完了这个数字,沉默了很久。篝火的光照在他脸上,把他脸上的棱角映得又深又硬。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碾灭。

“四百一十二条命。”他说,“这笔账,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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