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天凌晨,离天亮还差一个多时辰,杨村东面十五里外的山路上传来一阵密集的枪声。
王怀保的三营在龙王庙的伏击阵地上已经蹲了整整一夜。东面山路两侧的石崖上,三营的两个连提前埋伏在崖顶的灌木丛里,枪口对着崖下那条仅容两人并排通过的窄路。这条路是白晋铁路方向进入杨村东侧的必经之地,两侧石崖夹着一条深沟,沟底铺着大大小小的鹅卵石,走上去脚底打滑,行军速度提不起来。
东路的鬼子独立混成第九旅团派出的先头大队在天亮前最黑的那段时间摸进了沟里。鬼子的尖兵打着手电筒在前面探路,手电筒的光柱在石崖上来回晃,晃得崖顶上的战士们把头埋得更低。鬼子的后续部队排成一列纵队,踩着鹅卵石哗啦哗啦地往前走,队伍拉得很长,从崖顶看下去像一条黑色的蛇在沟底蠕动。
王怀保趴在崖顶的一块石头后面,眼睛盯着沟底的鬼子队伍。他在心里默默数着鬼子的队列长度——一个中队过去了,又一个中队过去了,第三个中队走到一半的时候,队列的尾巴还没有完全进入伏击圈。但先头部队已经快走出沟口了,再不打就来不及了。
王怀保咬咬牙,对旁边的轻机枪手做了个手势。三挺捷克式轻机枪同时从崖顶往下扫射,子弹从头顶上倾泻下来,像三把滚烫的镰刀同时割进鬼子的队列里。沟底的鬼子被打了个措手不及,队伍一下子炸了锅。走在前面的鬼子拼命往前冲想冲出沟口,走在后面的掉头往回跑,中间的鬼子被前后挤压在窄沟里,挤成了一团,连转身都转不了。
机枪扫完第一轮以后,崖顶上的步枪手开始往下扔手榴弹。手榴弹在沟底的鹅卵石上弹了一下再炸开,弹片在石壁上反弹了好几次,杀伤范围比在平地上大了将近一倍。一轮手榴弹砸下去,沟底腾起的硝烟浓得连手电筒的光都穿不透。
“打得好!机枪换位置,换到二号阵地!”王怀保压着声音传令。三挺机枪打完一个弹匣以后立刻转移阵地——这是独立团的老规矩,任何火力点都不能在同一个位置打完两个弹匣。鬼子一旦反应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定位机枪的火力点,然后用掷弹筒和迫击炮拔掉它。
果然,机枪刚挪窝不到一分钟,鬼子的掷弹筒榴弹就落在了原来的机枪阵地上。三发榴弹几乎同时炸开,把崖顶上一片灌木丛炸得碎枝乱飞。如果机枪手没换位子,现在已经牺牲了。
沟底的鬼子在最初的混乱之后开始组织反击。一个鬼子少佐站在沟中间的一块大石头上,拔出指挥刀往崖顶上指,嘴里的口令喊得震天响。鬼子步兵开始沿着石崖的缝隙往上爬,一边爬一边用步枪往崖顶上射击。鬼子的九二式重机枪在沟口架了起来,子弹打在石崖上溅起一蓬一蓬的石屑和火星。
王怀保看到鬼子开始往上爬,知道伏击的突然性已经用完了。再在崖顶上待下去,等鬼子爬上来就是白刃战。三营的任务是迟滞东路鬼子的推进速度,不是和他们在龙王庙硬拼到底。
“按计划撤退!二连掩护,一连三连交替后撤!”王怀保下了命令。
二连的机枪留在最后,用猛烈的火力压制正在攀爬石崖的鬼子步兵。一连和三连的人开始从崖顶后面预先留好的小路往下撤。撤退的路线是提前勘察过的——崖顶后方有一条羊肠小道,沿着山脊往西走,翻过两个山头就是赵家峪以东的第二道防线。路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预先放好的弹药补给点,战士们可以边撤边补充弹药。
二连的机枪打了三个弹匣以后,也开始交替撤退。机枪手扛着机枪从一个掩体跑到下一个掩体,打一梭子再跑,跑的时候鬼子的子弹追着他们的脚后跟打在石头上。最后一个撤离崖顶的是二连连长,他往崖下扔了两颗手榴弹,然后转身就往小路上跑。鬼子的子弹贴着他的耳朵飞过去,打在旁边的树干上啪啪响。他的帽子被子弹打飞了,他没回头捡,光着脑袋继续跑。
三营在龙王庙的伏击战打了一个时辰,打死打伤鬼子至少六十多人,自己的伤亡控制在了十人以内。最重要的是,他们拖住了东路鬼子先头大队的步伐——鬼子在龙王庙停下来重整队伍、收治伤员、清理道路,前后耽误了至少两个时辰。
消息传到团部,李云龙在电话里对王怀保说了一个“好”字,然后挂了电话。他把地图上东面的蓝色箭头往后挪了两里,然后抬头看了赵刚一眼。
“三营把东路的鬼子拖住了,但拖不了太久。东路的鬼子一旦过了龙王庙,前面就是赵家峪,赵家峪到杨村之间是一马平川,没有险要可守。”
赵刚正在整理各营报上来的伤亡数字和弹药消耗。他的笔记本上已经记了满满的好几页——一营伤亡最多,三天累计阵亡四十七人,重伤三十二人,轻伤不计其数。二营伤亡次之,阵亡三十一人,重伤二十四人,轻伤四十余人。三营伤亡最轻,但这是因为东路的鬼子还没有发动大规模进攻。全团战斗力已经从战前的两千五百人下降到了两千二百人左右,其中轻伤员占了将近三百人——这些人还能战斗,但体能和反应速度已经打了折扣。
弹药方面,步枪弹消耗了四成,机枪弹消耗了六成,手榴弹消耗了五成,迫击炮弹消耗了七成。反坦克枪的穿甲弹只剩不到三十发,六支反坦克枪有一支被打坏不能用了,还剩五支勉强能用。军械所在后山山洞里加班复装的弹药源源不断地往阵地上送,但生产速度还是跟不上消耗速度。
赵刚把数字念给李云龙听,念完以后两人都沉默了一会儿。
“撑到明天天黑,就算完成任务。”李云龙说。他的声音里没有慌乱,也没有慷慨激昂的情绪,像是在说一件他必须完成的事,没有商量的余地。
旅部的回电在上午到了。旅长在电文里说,旅部已经调整了转移路线,改为往西南方向绕行,避开黑石崖隘口。新一团和新二团已经到达太岳腹地指定位置,正在构筑接应阵地。独立团坚守到第五天天黑以后,即可相机突围,往西南方向与主力会合。
“相机突围”四个字,旅长在电文下面用铅笔又描了一遍,描得很重,几乎把纸划破了。赵刚看着那四个字说:“旅长这是在用铅笔告诉我们,突围不是溃退,是要有组织地打出去。”
李云龙把电文翻过来,在背面开始写撤退方案。他写了三条:一营先撤,撤出二道梁以后在杨村北面的山口重新建立阻击阵地,掩护全团撤退。二营在三营接防西面防线以后撤出塬地,作为全团突围的先锋,负责在前方开路。三营留一个连断后,其余人跟随团部直属队行动,保护军械所的技术人员和设备。魏大勇特战队在突围发起前用电台指引接应部队的方向,并在必要时从鬼子后方发动佯攻,配合主力突围。王承柱的炮兵连打光所有炮弹以后把炮拆了,能带走多少带走多少,带不走的就地销毁,一门完整的炮也不能留给鬼子。
李云龙写完了,把纸递给赵刚:“老赵,这份方案你抄两份,一份发旅部备案,一份留团部存档。然后你把各营营长全部叫回来开最后一次作战会议。”
赵刚接过纸,飞快地抄了起来。
各营营长接到电话以后,把阵地上的指挥暂时交给副营长,全部赶回了团部。最先到的是王怀保,他从东面龙王庙下来,身上还带着硝烟味,脸上被硝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紧接着是李大山,从西面塬地上跑回来,军装被汗水浸透了,嘴唇干得裂了口子,一进门先灌了一大碗凉水。张大彪最后一个到——北山梁二道梁阵地上鬼子刚又发动了一次冲锋,他打完反冲锋把阵地稳住了才交给刘铁柱,自己带着一身焦土味跑回团部。
五个人围在团部的方桌前坐下。李云龙把旅部的命令和自己草拟的撤退方案放在桌上,让每个人传阅一遍。
张大彪看完以后先说:“让一营先撤下来,在北面山口重新建立阻击阵地,然后掩护二营和三营撤——我没意见。但一营现在还在二道梁上顶着,要撤就得在鬼子眼皮子底下撤。鬼子的炮兵观测手虽然被宋老三打死了一个,但还有备用的。鬼子如果发现我们在撤退,一定会咬上来。”
“所以撤退必须在夜里进行。”李云龙说,“天一黑就开始动。一营从二道梁撤退的时候,留一个班在最前面阵地上继续放枪,间隔放,一枪一枪地放,让鬼子以为阵地上还有人。火力组全部撤到最后一道壕沟里,等鬼子摸上来发现阵地空了的时候,火力组再打一轮狠的,然后趁鬼子犹豫的间隙快速后撤。”
陈德厚在二道梁上干过类似的战术,知道这种“假人真枪”的打法关键在节奏——放枪的间隔要掌握好,太密了鬼子会怀疑,太稀了鬼子也能察觉。他对张大彪说:“营长,留一个班放枪没问题,但那个班撤的时候需要火力掩护。让三连在二道梁后面那个小山坡上架一挺重机枪,专门掩护那个班撤。”
张大彪点了点头:“就这么办。”
李大山接着提出了他的问题:“二营作为突围先锋,从塬地上撤下来以后往哪打?西南方向的地形我勘察过,出了杨村往西南走,要经过一片长达二十里的河谷地带。河谷两边都是山,中间只有一条窄路,路面上全是碎石和淤泥。如果鬼子的南路部队已经从黑石崖方向压过来了,他们很可能已经在河谷出口设了阻击阵地。到时候二营就得在河谷里仰攻鬼子的阻击阵地,那是拿命填。”
李云龙把地图拉过来,用手指沿着杨村往西南方向画了一道线,又在河谷出口的位置画了一个叉。
“所以我们要在突围之前,先把河谷出口的鬼子阵地打掉。”李云龙说,“这件事交给和尚。他的电台电池撑不了多久了,但还能发最后一次报。我给他下命令——让特战队四组在鬼子总攻开始之前,摸到河谷出口侦察,找到南路军在那里的阵地位置。然后不要动手,等突围发起之前半个时辰,在我们预定的时间动手,把河谷出口的鬼子打乱。和尚他们七个人打阵地肯定打不动,但他们可以在鬼子的后方放火、炸弹药、制造混乱。河谷出口的鬼子一乱,二营就从正面压上去,两面夹击,把口子撕开。”
这个方案的风险极大。和尚的特战队只有七个人,七个人袭击一个联队级别的阵地后方,一旦被包围就是全军覆没。但李云龙的判断是,正是因为人数少,才更灵活。七个人在黑夜里摸进鬼子的后方,打了就跑,跑了再换个地方打,鬼子短时间内很难判断到底有多少人,也很难组织起有效的围剿。混乱一旦形成,哪怕只持续一刻钟,也足够二营从正面突破河谷出口了。
李大山听完以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只要河谷出口能撕开口子,二营保证用最快的速度打出去,为全团开辟突围通道。”
王怀保的任务最重——三营要在全团撤退的时候断后。这意味着三营必须在北面、西面和东面同时做出抵抗的姿态,让三路鬼子都以为独立团还在阵地上,直到主力部队全部撤出杨村,三营才能撤。断后部队的伤亡率从来都是最高的。
王怀保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说:“三营断后没问题。我只要团长给我留够弹药——手榴弹给我多留几箱,子弹给我多留几万发。还有,三营断后的时候需要炮兵连的迫击炮支援,柱子你能不能给我留一门炮?”
王承柱苦着脸说:“炮弹只剩不到一个基数了,六门炮打完炮弹能带走几门还不好说。但我保证,只要还有一发炮弹,就打在三营阵地前面,绝不让鬼子舒舒服服地冲上来。”
李云龙把撤退方案从头到尾又推演了一遍。每一个时间节点、每一个部队的行军路线、每一个接应点的火力配置,都在桌面上反复核对。窗外的天色从灰白变成了暗沉,北山梁方向又传来了炮声。鬼子在二道梁上的进攻没有停过,张大彪每隔一会儿就得跑到电话机旁边接前沿的情况通报。
正在推演到一半的时候,团部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虎子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团长,旅部的紧急电文!”
赵刚接过电文译出来,脸色猛地一沉。
“独立混成第十一旅团已经提前行动。他们分出了一个大队的兵力从黑石崖隘口南下,目标不是包抄,而是直接截断杨村通往西南方向的河谷出口。大队预计在明天拂晓前到达河谷出口,构筑阻击阵地。”
所有人听到这话以后都安静了。李云龙把电文接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把电报纸放在桌上,用手掌压住。
“鬼子比我们快了一步。”他说,“突围路线的出口,鬼子要先到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钟。然后李云龙把手掌从电报纸上抬起来,转向赵刚。
“给旅部回电:独立团仍按原计划突围,方向不变。鬼子既然要堵在河谷出口,那我们就撞开那个口子。”
他又转向李大山:“二营的任务更重了。突围之前不仅要突破河谷出口,还要抢在鬼子大队到达之前占领出口两侧的制高点。你们二营必须在今天入夜以前从塬地上撤下来,然后利用夜暗强行军,在天亮之前赶到河谷出口,在鬼子还没有完全展开的时候,把出口两侧的山头拿下来。”
李大山站起来,说:“我马上回去准备。天黑之前二营撤出塬地,酉时出发,明天天亮之前一定赶到河谷出口。”
张大彪站起来说:“一营天黑以后撤出二道梁,在北面山口重新建立阻击阵地。团长你放心,一营只要还有一个人能开枪,北面的鬼子就过不了山口。”
王怀保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把桌上的帽子重新戴回头上,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说:“三营断后。全团什么时候撤完,三营什么时候撤。团长你不用派人来接应我们,我自己带着三营打出去。”
五个人散了会,各自赶回阵地。团部里只剩下李云龙和赵刚。
赵刚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张被反复涂改过的地图,忽然说了一句:“老李,这次如果能活着出去,我请你喝一回正儿八经的酒。我在燕京大学念书的时候藏了两块大洋在宿舍地板底下,一直没花。等打完仗,我回去取出来,买两瓶山西汾酒。”
李云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看了赵刚一眼,说:“你那两块大洋,怕是早就被鬼子抄走了。不如这样——打完这仗,我请你喝地瓜烧。地瓜烧管够。”
赵刚笑了一下,然后又收起了笑容。他拿起笔继续抄那份撤退方案,钢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字写得又小又密。窗外北山梁方向又传来了密集的枪声和爆炸声,一阵一阵的,像远处有人在擂一面巨大的鼓。
鼓声还没停歇,通讯兵又从外面跑了进来。这次不是电报,是前沿的电话。张大彪在电话里的声音被炮声炸得断断续续。
“团长——鬼子在二道梁正面投入了新的兵力——至少两个大队——两侧山坡上也有鬼子在往上摸——陈德厚在三号沟里挡住了——但正面撑不了太久——”
李云龙握着听筒,说:“大彪,天马上就要黑了。天黑以后照计划撤。你现在要做的就是再拖住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没问题!但你需要再给我送一批手榴弹上来——三号沟里的手榴弹快打光了——”
李云龙挂了电话,让虎子跑去军械所催手榴弹。军械所在后山的山洞里,郭大锤接到命令以后亲自扛着一箱子手榴弹往二道梁上送。他走到半路遇到何满仓带着新兵运输队正往山上扛弹药,何满仓二话不说从郭大锤肩上接过箱子,扛着就跑。新兵连的新兵们这两天一直在火线上跑运输,肩膀上磨出了血印子,但没有一个人掉队。田小锁扛着一箱子机枪弹跟何满仓并排跑,嘴里念叨着“送到阵地就能多打死几个鬼子,多打死一个鬼子就少挨一发炮弹”。两个人气喘吁吁地爬上二道梁,把手榴弹和子弹送到陈德厚手里的时候,陈德厚拍着田小锁的后脑勺说了句好小子,然后转身就把手榴弹分给了壕沟里的伏击组。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鬼子在二道梁上的攻势果然开始放缓。鬼子的步兵在夜幕降临后收拢了散兵线,撤到了北山梁主阵地上。这是鬼子的老规矩——夜晚是防守时间,不在夜间发动大规模进攻。这个习惯成了独立团的生命线。
一营按照计划开始从二道梁撤退。留在最前面放枪的那个班点了一堆篝火,把几支步枪架在篝火后面的石头上,每隔一会儿拉一下绑在扳机上的绳子,枪响一声,火光一闪,看起来就像是阵地上还有人在放哨。其余的部队——包括伤员和烈士的遗体——全部在黑暗中悄无声息地沿着交通壕往后撤。
罗小满走在一营撤退的队伍里,肩上扛着两支步枪——一支是自己的,另一支是阵亡战友的。他的裤腿上全是泥巴和血渍,眼睛红红的,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他旁边走着周大壮,扛着那挺捷克式轻机枪,步伐很沉,每一步都在地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闷头往前走。
杨村打谷场上,全团所有能抽调的运输力量全部集中了起来。何满仓的新兵运输队、杨村群众的担架队、老王头的炊事班、甚至连识字班的程明义都加入了。他们帮着扛弹药、抬伤员、搬运军械所最后一批设备。程明义背着那个装满了战士家信的包袱,手里还提着一箱子复装子弹,在人群里穿来穿去。她的包袱被子弹箱的边角磨破了一个洞,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从洞里探出了一个角。她停下来,把信纸往里塞了塞,重新系紧包袱口,然后继续往前走。
后山上,郭大锤和霍师傅带着徒弟们把最后一批设备装上了驴车。复装弹机拆成了二十多个零件,分别装在垫了棉花和碎布的木箱里。霍师傅把配药房里的化工原料全部搬上了骡子背——氯酸钾、硫化锑、铜材,一样不剩。连那杆铜秤也被他用布裹了一层又一层,放进了他自己的背囊里。
郭大锤回头看了一眼空空荡荡的山洞车间。山洞里只剩下一台冲压机——这台机子太重了,驴车拉不动,只能留下。他拿起一把大锤,走到冲压机前面,抡起锤子在机身上狠狠地砸了十几下,把关键的传动齿轮全部砸烂。鬼子要是冲进来,能拿走的只有一堆废铁。
他砸完以后,把大锤往地上一扔,转过身大步走出山洞。霍师傅站在洞口看着他,没有说什么。两个人一起跟在驴车后面,往后山更深处走去。
山下的杨村已经空了。曾经住着二百多户人家的村子,现在只剩下一排排黑洞洞的土坯房和几条空荡荡的巷子。杨老汉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跟着担架队把最后一批重伤员送到后山安置点以后,没有跟着驮队继续往后走,而是在杨村打谷场上停了一下。他蹲下身,从地上抓了一把土,用一块破布包好,塞进怀里。然后他站起来,拄着扁担,一步一步跟着驮队往后山走去。
午夜时分,二营从塬地战壕里撤了出来。李大山让人在战壕里插了几根木棍,木棍上顶着破军帽,远看起来像是战壕里还有人蹲着。铁西瓜的引信全部重新调整过,压力从最轻调到了最重——只有坦克压上去才会引爆。反坦克枪射手带着最后三十发穿甲弹跟着队伍一起出发。
二营在杨村南面的干河沟里集结完毕。李大山清点了人数——二营原有近七百人,现在能跟着出发的还剩六百出头。他站在这支队伍前面,声音不高,但在干河沟里传得很清楚。
“弟兄们,咱们这一趟是去给全团开路。前面二十里就是河谷,鬼子在那里等着咱们。咱们的任务就是——冲过去,把口子撕开,然后守住口子,等全团出来。中间不管倒下多少人,后面的人都得往前冲。只要河谷出口还在我们手里,独立团就有路。都听明白了没有?”
六百多号人在黑暗中低声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整整齐齐。
李大山把手一挥,二营沿着干河沟往西南方向开进。队伍拉得很长,步伐很快,踩在碎石子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夜风把河谷方向的寒气吹过来,吹得战士们的军装猎猎作响。没有月亮,只有星星,星光照在干河沟两侧的崖壁上,把崖壁照得像两面灰色的墙。
二营后面紧跟着的是团部直属队——李云龙、赵刚、王承柱的炮兵连、郭大锤的军械所人员、程明义的识字班、陈大脚的救护所、老王头的炊事班。他们带着伤兵、设备、弹药和粮食,队伍走得不快,但走得稳。
李云龙走在队伍中间,虎子牵着两匹驮着电台和文件的骡子跟在旁边。走了一段路以后,李云龙忽然停下来,回头往北山梁方向看了一眼。北山梁上,那个留守的班还在拉动步枪的扳机,隔一会儿响一枪,枪声在北风中显得稀疏而固执。
他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后半夜,河谷方向的夜空中突然亮起了一道火光,接着是隐约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像远处在放炮仗。赵刚停下脚步侧耳听了片刻,转头看向李云龙。
李云龙也停下听了听,说:“是和尚。和尚提前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