忻州北面两座碉堡被端掉的消息传到太原的时候,筱冢一男正在他的司令部里对着沙盘发呆。
沙盘是新做的,上面插满了红蓝两色的小旗——红色代表皇军已经完工的据点,蓝色代表正在施工的项目。北面同蒲铁路沿线那两面蓝色小旗被人拔掉了,空出来的位置上只留下两个针眼,在沙盘上显得格外扎眼。更让筱冢一男恼火的是白杨店方向那台蒸汽压路机和混凝土搅拌机被炸毁的报告——那台压路机是从北平调来的,整个华北方面军也没有几台。
筱冢一男把报告摔在桌上,对站在旁边的参谋长说了一句话。他说独立团这支八路跟他碰过的所有中国军队都不一样,不跟你正面打阵地战,专门打你的后勤打你的工程打你最薄弱的地方。你把重兵摆在正面他就绕到你后面去,你修碉堡他炸碉堡,你运物资他截物资,跟泥鳅一样攥不住。
参谋长建议加强各施工点的警戒兵力,每个碉堡工地至少配一个小队以上的守备队,同时在铁路沿线增加巡逻频次。筱冢一男摆了摆手,说不是兵力不够的问题,是打法出了问题。八路不打你的碉堡,专打你没修完的碉堡,这说明你的施工计划泄露了,他们知道你在哪修、修多快、守备力量多少。他把参谋长叫到沙盘前面,用手指沿着同蒲铁路和正太铁路画了一个圈,说从现在起所有新建碉堡的施工计划和兵力部署一律用加密电台传送,民夫征调不再集中在工地附近就地征用,改为从远处调来轮换使用,避免本地民夫把施工消息传出去。工地外围增设便衣侦察哨,一旦发现可疑人员接近立刻抓捕。另外已经开工的工地全部加快施工进度,尤其是白杨店据点——不惜代价增调混凝土和钢筋,压路机炸了就用人拉石碾子压实地面,搅拌机坏就用人力和混凝土。
筱冢一男的命令通过电台传达到了各条战线上的鬼子部队。同蒲铁路和正太铁路沿线的施工工地一夜之间变了模样——工地外围多了一道铁丝网,铁丝网外面有鬼子的游动哨牵着狼狗来回巡逻,工地附近的山头上设了便衣观察哨,望远镜的反光在山脊上时隐时现。从远处征调来的新一批民夫被卡车拉进工地,原来的本地民夫被押上同一批卡车送往更远的施工点,两拨人在路上擦肩而过,彼此都不认识。施工进度的加快意味着民夫的劳动强度翻了一倍,工地上的探照灯彻夜不灭,混凝土搅拌的轰鸣声从早到晚不停歇。
鬼子这些变化在几天之内就被特战分队的侦察小组摸清了。
魏大勇派出的侦察员在正太线阳泉段蹲了两天两夜,发现鬼子的施工警戒比以前严了好几倍。以前一个碉堡工地只有四五个哨兵,现在增加到至少一个小队,还配了探照灯和狼狗。狼狗的鼻子太灵,侦察员没法像以前那样摸到近处观察,只能在远处的山头上用望远镜看个大概。白杨店据点更夸张——筱冢一男从太原调来了一个工兵中队,用汽油发电机带动探照灯,把工地周围几百米的空地照得跟白天似的。便衣侦察哨藏在工地外围的灌木丛和废弃民房里,每个哨点配一部野战电话,发现异常随时可以直接报告指挥部。
魏大勇把侦察报告汇总以后送到团部。李云龙看完报告以后冷笑了一声,说鬼子学精了,吃了一次亏就开始在工地上加锁,但这锁加得越重越说明他怕咱再去打。现在正面去炸工地难度大了不少,得换个打法——正面炸不了就从侧后方打他的运输线。碉堡工地上的钢筋水泥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鬼子要加快施工进度就得加大物资运输量,铁路线上运建材的火车频次必然增加,公路上的卡车运输队也会更频繁。运建材不比运弹药——钢筋水泥又重又占地方,一车拉不了多少,一趟火车也运不了几车皮。运输次数一多漏洞就多,想在每趟运输上都派重兵押运是不现实的。
他把丁伟和孔捷叫到杨村开了个短会。三个人围着方桌坐下,李云龙把特战分队的侦察报告摊在桌上让他们看。丁伟看完以后拍了一下桌子,说他娘的鬼子这是急眼了,修碉堡还拉上狼狗了。孔捷推了推眼镜没有说话,但他看得很仔细,把每个工地的新增兵力数字都在心里默算了一遍。
李云龙提出了一个新的想法——三个团联合起来,沿正太铁路和同蒲铁路组织几次针对建材运输队的伏击。重点打鬼子的卡车运输队,卡车上装的多半是水泥和钢筋,一车水泥炸了就没了,一车钢筋抢回来能给郭大锤当原料。具体分工是新一团负责正太线阳泉至娘子关段,新二团负责太原东北方向的正太线西段,独立团负责同蒲铁路忻州至原平段。一个团负责一段,各打各的,互不干扰但互相策应,让鬼子在整条铁路线上多处同时挨打,分不清主力在哪个方向。
丁伟当场表示新一团参加,说他早就想打鬼子的运输队了,上次在正太线附近侦察的时候就差点跟鬼子的一辆九二式装甲车撞上。孔捷也说新二团参加,但他提醒说伏击运输队虽然比炸碉堡风险小,但也有一个要注意的问题——鬼子的运输队不是天天都有,情报必须准确,在公路上白等好几天的话队伍疲劳不说还容易暴露目标,暴露以后再想伏击就难了。
李云龙说情报的事交给特战分队去办。魏大勇已经安排人在铁路和公路沿线建立了好几个隐蔽观察点,鬼子的火车时刻表和卡车运输队的出车规律正在逐步摸清,再等几天把情报核实准确以后各团就可以分头行动。
三个团长商量妥当以后各自回去准备。丁伟走的时候又到军械所转了一圈,看了看反坦克枪的生产进度。郭大锤正在车床上车一根新枪管,车刀的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冷光,钢料在车刀下卷起一圈一圈的铁屑。丁伟问啥时候能给新一团也配两支,郭大锤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说等这批枪管淬完火就给丁团长赶,新一团的钢料要是能送来,还能再快一些。丁伟说钢料已经在路上了,是从新一团防区里拆回来的鬼子装甲车残骸上弄下来的,他回去再催催。
丁伟和孔捷走了以后,李云龙把魏大勇单独留了下来。两个人对着地图又商量了一阵,把运输队伏击的几个备选地点在地图上标了出来。同蒲铁路忻州至原平段有三处地方比较适合伏击——一处是铁路和公路并行的一段弯道,两侧是土坎,卡车在弯道上必须减速,是最理想的伏击位置;另一处是公路过河的一座石桥,桥面窄只能单车通过,把前后两头一堵就是死路;第三处是公路穿过一片废弃砖窑群的路段,砖窑的残墙断壁是天然的掩体。这三处各有优缺点,最终选哪个取决于侦察情报显示的鬼子运输队常规路线。
魏大勇让特战分队的侦察小组对这三处进行重点盯防,把鬼子的运输时间、车队规模、押运兵力和行驶路线全部摸清以后再制定具体的伏击方案。他说运输队不比碉堡工地,打的是移动目标,伏击时机稍纵即逝,需要提前把炸药和拦路器材运到伏击地点埋好。李云龙说这些都交给你办,我只交代一件事——打运输队不要恋战,截住头车和尾车堵死车队以后集中火力打押运兵,把押运兵打掉以后就抢物资,抢不完的就地炸毁,不管抢没抢完规定时间一到必须撤。
旅部对独立团上报的联合破袭方案回复得很快。旅长在批复里说这个思路对头——鬼子修碉堡搞囚笼政策,咱不能让他顺顺当当地修,钉子锤子都得给他砸了。联合破袭就是同时砸他的钉子(碉堡工地)和锤子(运输队),让他的蚕食计划两头落空。旅长还特别提醒了一句:各团在组织伏击运输队的时候务必要注意分辨民夫运输队和军用物资运输队,打的是鬼子的建材和军火,不是老百姓的粮食和日用品。一旦发现运输的是民夫或者民用物资,立即放行不许攻击。
赵刚看了旅长的批复以后说这个提醒很及时也很必要。上次打碉堡的时候民夫的问题处理得还算妥当,但运输队的情况更复杂——鬼子有时候会把民夫的骡马队征用来运送军用物资,民夫和军用物资混在一起,打还是不打?赵刚建议让侦察员在盯运输队的时候多花一点时间观察,搞清楚车上拉的是什么、押运的是什么人、有没有民夫混在其中。如果民夫和军用物资无法区分,宁可放弃这次伏击也不能误伤民夫。
李云龙同意赵刚的意见。他说独立团打鬼子从不伤老百姓,这是铁规矩——他定的三条规矩里第一条就是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他让魏大勇把这条规矩传达到每个侦察员和每个参加伏击的战士,发现运输队里有民夫一律不许开火。魏大勇说特战分队的弟兄们心里都有数,侦察员盯了这么多天就是为了分清楚哪些车打哪些车不能打。
接下来几天独立团一边休整一边为伏击运输队做准备。郭大锤带着军械所的人赶制了一批专门用来打运输车队的武器——用铁板和弹簧钢做的便携式拦车钉,形状像放大了好几倍的三角蒺藜,撒在公路上不管卡车从哪个方向碾上去轮胎都会被扎穿。拦车钉做了四十多个,每个都有巴掌大,装在缴获的鬼子帆布袋里背在背上,行军的时候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声。霍师傅又配了一批燃烧剂——用缴获的汽油和铝粉混合装在小陶罐里,陶罐外面裹一层浸了油的麻布,点燃以后扔到卡车车厢里能把车上的木箱和篷布烧个精光。
新兵训练在这期间也没停。打碉堡回来的新兵们把实战经验带回训练场上,训练内容做了不少针对性调整。田小锁在山包碉堡战斗中虽然没有直接参加爆破,但他亲眼看到了老兵是怎么搭人梯怎么送炸药包怎么在导火索点燃以后快速撤离的。回到训练场以后他拉着何满仓两个人在后山坡上反复练人梯攀爬和炸药包传递,一个人蹲下去另一个人踩着他肩膀往上蹬,动作从笨拙慢慢练到熟练。两个人不知道爬了多少趟,田小锁的肩膀被踩得又红又肿,何满仓的脚踝在跳下来的时候崴过一次还没完全好,但他没有停,贴上膏药继续爬。常老抠路过看到他们俩在练,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你们这动作太慢了,战场上搭人梯送炸药包最多只能给你们从一数到十的时间,数到十一鬼子的机枪手就反应过来了。田小锁说那咱再练,练到数到十就能上去为止。
赵刚在新一期的识字班课程表上又加了一门新课——“怎么辨别鬼子的军车和民用车”。这门课是专门为参加伏击运输队的战士们准备的,教材上画了简单的示意图:鬼子军车和民用车的区别看三样——车牌颜色不一样,军车是白底黑字,民用车是绿底白字;车厢篷布上军车有膏药旗标志;军车车头两侧通常有铁板焊接的附加防护。程明义在课堂上把这几点画在黑板上,用粉笔头指着示意图讲了一遍。新兵们听得很认真,有人拿铅笔头在自己的识字课本空白处画简图,画歪了又擦掉重画。何满仓在课堂上说还有一种办法能辨别——军车开过去的时候轮胎印子比民用车深,因为军车拉的多半是弹药和建材,死沉。程明义说他这个观察很仔细,把这个办法也加在了教材的备注里。
识字班的“家信写作”课也开课了。赵刚亲自上了第一堂课,站在黑板前面一个字一个字地教战士们怎么写一封信。他在黑板上写下信的格式——开头是称呼,正文先问好再报平安,最后请家里人放心。他说信不用写长,把最想说的话写上就行,家里人不图你写多漂亮,就图看到你的字知道你还活着。有个新兵举手问,政委,我不会写字怎么办。赵刚说你现在不是正在学吗,学多少写多少,写不出来的字用圈代替,能写多少就多少。田小锁在那堂课上写出了人生的第一封家信——说是信其实只有一句话,是在程明义帮他打好草稿以后他照着描的:“娘我在部队都好不要担心。”句子里没有标点符号,字也歪歪扭扭的,“担心”两个字写错了用铅笔划了重新写在旁边,但他描得很认真,每一笔都用尽了力气。他把信纸折好装进一个捡来的牛皮纸信封里,在信封上画了个圈代替地址,交给程明义托赶集的民兵顺路带回去。
几天后,魏大勇带回了运输队侦察的最终情报。同蒲铁路忻州至原平段,鬼子的建材运输车队每三天跑一趟,路线固定,走的是铁路和公路并行的那个弯道路段。车队通常由四到六辆卡车组成,头车是押运兵的武装卡车,车顶上架一挺轻机枪,最后一辆也是武装押运,中间几辆拉的是水泥和钢筋。押运兵力一个加强班左右,加上司机和装卸工,每趟车队大约二十来个鬼子。上午从忻州货场装车出发,中午前后经过弯道路段,下午到达原平施工现场。时间、路线、兵力都很有规律。
李云龙把情报在作战会上念了一遍,然后下了决心——就在弯道路段打。那个位置两侧有土坎,埋炸药方便,伏击阵地隐蔽,卡车在弯道上必须减速到几乎停下来,是最理想的截击点。时间选在后天中午,下一次运输车队经过的时候动手。负责主攻的是三营——这次王怀保终于不用当预备队了。三营承担弯道伏击主攻任务,一营在北侧负责封锁铁路方向可能过来的鬼子巡逻队,二营在南侧负责堵住公路的退路兼打从原平方向可能来的援军。特战分队提前一个时辰到弯道路段埋设炸药和拦车钉,完成任务后撤到土坎后面协助三营发起攻击。骑兵营在忻州方向外围机动警戒。
王怀保接到主攻任务的时候脸上的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但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腰间的驳壳枪套。回去以后他把三营的连长排长叫到营部,把伏击方案详细布置了下去。谁负责炸头车、谁负责堵尾车、谁负责冲上去抢物资、谁负责掩护撤退——每个人的任务都分得清清楚楚。段铁柱的突击队负责抢物资,他跟李云龙申请了两辆骡车,预先藏在弯道后面一条干沟里。他说上次抢石门镇的物资骡车不够用白扔了不少好东西,这次不能再犯同样的错误。王怀保同意了他的申请,把缴获的两辆鬼子卡车也调给了他——反正汽油不多了,用在刀刃上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