筱冢一男把祁县失守的电报拍在桌上。电报纸轻飘飘的,拍在桌面上的声音却很响,像抽了一记鞭子。桌角的青花瓷茶杯被震得晃了两下,杯里的茶水溅出来洇在电报纸上,把“祁县守军全部玉碎”几个字洇得模糊了。
山田大佐站在办公桌前,双手贴着裤缝,一动不动。他跟随筱冢一男三年,见过司令官发怒的每一种形态——摔茶杯是初级,拍桌子是中级,沉默不语才是最高级。现在筱冢一男拍完桌子之后陷入了沉默,这才是最危险的信号。
“一个大队,一千一百人。”筱冢一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个字都像是被砂纸磨过的铁钉,又干又涩,“加上伪军六百人。固守一座城墙完整的县城。从战斗打响到全军覆没,不到一夜。山田君,你能不能告诉我,这仗是怎么打的?”
山田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他手里拿着祁县守军在无线电静默前发出的最后一份电报译稿,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指挥部遭敌特种部队袭击,大队长阵亡,弹药库被毁。城墙防线被突破,敌军从南门西门同时攻入。我部正在城北组织突围,请求紧急增援。”电报在一半就中断了,最后的几个字是“敌军骑兵已切断公路”,后面就只剩下静电噪音。
“独立团的战术模式已经非常清晰了。”山田把电报放在桌上,用手指在祁县的地图上比划着,“第一步,特种部队潜入城内,同时炸毁指挥部和弹药库,造成指挥系统瘫痪和火力持续能力丧失。第二步,炮兵精确打击城墙上的重机枪阵地,为步兵突击扫清障碍。第三步,多点同时突破——祁县的南门和西门几乎在同一时间被攻破,说明独立团动用了至少两个营的兵力分别从不同方向发起进攻。第四步,骑兵在城外公路上伏击援兵。太原派去的援兵在祁县以北十五公里处遭到了骑兵伏击——装甲汽车被击毁,运兵卡车被击毁,整个车队全军覆没。”
筱冢一男的手指在地图上太谷到祁县的直线距离上反复量了好几次,量完以后他把量规往桌上一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动,似乎在自言自语,山田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隐约听到了“李云龙”三个字,发音咬得很重,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嚼碎了一样。
“一个团,不到两千人的兵力。同时执行潜入、攻坚、打援三项任务,而且三项都成功了。他的指挥协同已经超出了常规部队的水平。”筱冢一男睁开眼睛,手指在地图上的祁县位置弹了一下,像是在弹掉一只爬上地图的虫子,“这已经不是游击战了。游击战是打了就跑,不会同时动用炮兵、工兵和特种部队配合攻坚。李云龙现在打的是一场正规的攻坚战——先破指挥,再破城防,最后打援。这种战术配合程度,在华北战场上只有我们的联队级以上单位才能执行。”
山田没有说话。他知道司令官的分析是对的。但更让他担忧的不是独立团已经表现出来的战斗力,而是李云龙下一步会做什么。太谷城解放后独立团向北推进了五十里。北线三据点被拔掉后又向北推进了五十里。现在祁县也丢了,太原南面的门户已经被撬开了一条缝。从祁县到太原直线距离已经只有不到一百里了。
“从太谷到马家峪,从马家峪到祁县——李云龙每次打完一仗,休整时间越来越短,进攻节奏越来越快。按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多久他的前沿阵地就会推进到太原的眼皮子底下。”山田把文件夹打开,翻到祁县北面公路伏击战的详细战报,手指在缴获清单上敲了一下,“另外,祁北公路伏击战中发现了新的武器——独立团的骑兵使用了某种燃烧装置。据幸存的士兵描述,那种装置是一个玻璃瓶,扔出去以后自动着火,火焰粘稠,用水浇不灭,烧在装甲车钢板上能持续燃烧很久。被这种武器烧伤的士兵伤口很难愈合,军医判断可能含有化学添加剂。这很可能是李云龙让他的军械所自行研制的。”
筱冢一男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院子里的老槐树已经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干在初冬的风里僵硬地伸展着,像一副被风干的骨架。勤务兵不在院子里,竹扫帚靠在墙角,落叶在青砖地面上被风吹得打着旋。整个院子看起来安静而萧条,和他此刻心里的焦躁形成了讽刺的对比。
他在陆军大学时读过一本关于拿破仑战争的书,书中有一句话他至今记得——在战争中,最可怕的敌人不是兵力最多的,也不是装备最好的,而是你永远猜不透他下一步要做什么的敌人。李云龙就是这种人。从李家坡到平安格勒,从太谷到祁县,他每次出手的路数都不一样。有时候他像一只狡猾的狐狸,用佯攻和欺骗引诱对手上当;有时候他又像一头蛮横的野牛,用骑兵和炮兵正面强攻。你永远不知道他下一仗会用哪一种打法,这就是他最危险的地方。
“特工队的重建进度怎么样了?”筱冢一男转过身问。
山田翻开本子:“名单上的骨干人员已经全部到位,共二十二人。从各师团选拔的优秀士兵四十人已补充入队,总员额六十二人。武器装备已从关东军仓库调拨到位——百式冲锋枪五十支,专用消音器二十套,爆破器材一批。目前正在进行城市巷战和夜战训练。但实话说,要达到山本大佐时代特工队的实战水平,至少还需要一个半月的强化训练。”
“一个半月太久了。给不了那么长时间。”筱冢一男走回办公桌前,拿起一份空白命令笺,拧开钢笔帽开始书写。他的字一笔一画,力道很重,笔尖在纸上划过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命令特工队即日起转入临战训练,取消所有基础科目,只练一项——斩首。目标就是李云龙的独立团团部。半个月之内,不管训练完成到什么程度,必须投入实战。”
山田接过命令笺,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司令官,仅仅靠特工队斩首可能还不够。独立团的防区现在已经扩展到了祁县,而祁县距离太原只有不到一百里。如果独立团继续往北打,下一个目标可能是平遥,可能是介休,甚至可能是榆次——榆次是太原南面最后一道门户了。我的建议是——在特工队完成斩首之前,必须用常规兵力对独立团发动一次大规模反击,遏止他的北进势头。”
筱冢一男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他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几行字,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才落下最后一个字,然后摘下笔帽盖好。他把纸折好交给山田:“通知空军,明天天亮以后对祁县进行侦察轰炸。重点目标是独立团的炮兵阵地和军械所——根据情报,他的军械所设在太谷城附近的山洞里,但这次攻城用了大量炸药和燃烧武器,军械所可能已经前移到祁县附近了。另外——通知驻平遥、介休、榆次三县的守军,全部进入一级战备。各据点之间的巡逻频次加倍,夜间一律实行灯火管制。如果再有一个据点被独立团以同样的方式偷袭得手,据点指挥官一律军法处置。”
山田记录完命令,合上本子正要转身出去,又被筱冢一男叫住了。
“还有一件事。楚云飞的三五八团最近有没有动静?”
“情报显示,三五八团目前仍驻扎在大孤山一线,没有异动。但有一个细节值得注意——独立团攻占祁县的第二天,三五八团的侦察兵出现在祁县以西约二十里的一个山头上,远远观察了一阵就撤走了。没有和独立团发生接触。”
筱冢一男听完以后没有说话。他走到地图前面,用手指在大孤山和祁县之间画了一条虚线,然后又画了一条虚线从大孤山延伸到太原。这两条虚线在地图上形成了一把钳子的形状——独立团在东,三五八团在西,两支部队的防区合在一起正好把太原南面的外围防线钳在中间。目前这两支部队还没有协同作战的迹象,但如果有一天他们真的联起手来,太原的处境会比现在危险十倍。
“继续监视三五八团。”筱冢一男的手指停在了大孤山的位置上,“楚云飞不是普通的晋绥军团长。这个人有头脑,有野心,而且善于审时度势。他在等——等独立团和我们拼得两败俱伤的时候,他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但只要李云龙还在继续往北打,楚云飞就不会轻举妄动。所以我们当前的首要目标仍然是独立团。掐掉李云龙,就等于掐掉了晋西北共军的脊梁骨。”
山田应声退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筱冢一男一个人。他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茶水的苦涩在舌根上停留了很久,但他没有皱眉。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那幅巨大军事地图上,地图上用红笔标注的独立团控制区域已经连成了一片,从太谷一直延伸到祁县,像一块红色的斑点在地图上不断扩散。他用手指顺着那片红色斑块的最北缘慢慢移动,在祁县的位置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北——平遥,介休,榆次,太原。
他的手指在太原两个字上停住了。然后他收回了手指,把地图从墙上取下来卷好,放进柜子里。他不愿意再看了。
祁县城里,独立团的休整已经进入了第三天。各营的伤员被集中在城西一座改作临时医院的民房里,由旅部派来的医疗队接手治疗。二十盒磺胺粉用掉了三分之一,重伤员的伤口不再流脓,烧也开始退了。赵刚每天早晚各去一次医院,在伤病员登记簿上勾掉退烧的人名,同时在已用药品栏里加上一笔。轻伤员们在院子里晒太阳,有的用刺刀削着木头做象棋棋子,有的在互相帮忙重新打绑腿。一个胳膊上缠着绷带的战士用一只手拿着针线缝补军装上的弹孔,针脚歪歪扭扭,旁边一个伤了腿的战士笑他缝得比狗啃的还难看,伸手把针线抢过来替他缝,缝出来的针脚比原先的还歪。
旅部拨来的三百新兵在路上走了两天,预计第二天中午到达祁县。李云龙已经安排好了新兵的分配方案——一营补充八十人,二营补充七十人,三营补充八十人,骑兵营补充三十人,炮排补充二十人,特务连补充二十人。新兵到后先由各营副营长带队进行三天基础训练,再编入各班排参加正常的防御执勤。新兵训练的内容是李云龙亲自定的——第一天练装弹退弹,第二天练瞄准击发,第三天练匍匐前进和利用地形,三天后直接上城墙站岗。老兵带新兵,一个老兵带两个新兵,在实战中边打边学。
郭大锤带着军械所的人日夜赶工,把从祁县缴获的损坏武器全部拆解检修。两挺歪把子机枪的弹斗弹簧换上了用汽车钢板绕的新弹簧,供弹顺畅了,连续射击不再卡壳。一挺九二式重机枪的枪架焊接完毕,焊缝用锉刀打磨光滑,重新喷上了一层缴获的防锈漆。三十多支枪托损坏的三八大盖被拆开,完好的零件重新组合成二十支能用的步枪,剩下的零件分类装进木箱,存放在军械所的备件架上。他和霍师傅还在祁县城里发现了一个意外之喜——城西有一家倒闭的铁匠铺,铺子里有一台还能用的脚踏式锻铁机和半吨多的生铁料。郭大锤当场就让人把铺子的门板卸了,把里面的工具和材料全部搬到了军械所的临时驻地,登记在册。
李云龙趁着休整的间隙,把祁县城防重新布置了一遍。城墙上的豁口用麻袋和碎石填平,四座城门的瓮城各配了一挺轻重机枪。城外的外围阵地往前延伸了三里,在通往太原的公路上设置了两个前哨站。城墙上的哨位从每班两人增加到每班三人,换岗时间从两个时辰缩短到一个时辰——天冷,站久了人容易犯困,缩短换岗时间能保持哨兵的警觉。夜间城墙上每隔五十步点一盏马灯,灯捻子调到最低,省油的同时也够用——照明的目的不是为了让城墙亮如白昼,而是为了让哨兵能看清城墙根下有没有人影移动。
骑兵营在祁北公路伏击战中缴获的两辆运兵卡车,被郭大锤带着人修好了发动机,换了缴获的新轮胎。车身上的弹孔用铁皮补上了,虽然补得不太好看,但跑起来没问题。李云龙把这两辆卡车编入了辎重队,专门用来在太谷和祁县之间运送弹药和粮食。以前靠独轮车和骡马一趟要走一天的路程,现在开卡车一个时辰就到了。
第三天傍晚,旅部来电通报了一个新情况:总部炮兵在正太线的佯攻取得了预期效果——鬼子在正太线的铁路运输再次中断,太原方面的注意力被牵制在铁路沿线。同时,新一团和独立团麾下的新二团已经按照预定计划,在祁县东西两侧展开,形成了策应态势。这意味着如果太原鬼子反扑祁县,独立团不是孤军作战。
赵刚在作战日志上记下这几条信息,然后把旅部的电报原文附在日志后面。他翻到日志前面几页,上面记录着独立团从太谷城出发以来每一天的作战行动——夜向祁县行军,特战队潜入城内,攻城战打响,祁北公路阻击战,清点缴获,休整补充。每一页都写得密密麻麻,但字迹从始至终都是工整的。赵刚合上日志,把它放进随身携带的牛皮文件包里,又用油纸在外面裹了一层——这个文件包是独立团的战史档案,将来是要上交旅部的,不能受潮。
李云龙站在城墙上往北望了好一阵。望远镜里太原方向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任何异常。但空气中隐约传来了闷闷的嗡嗡声——那种声音很低沉,不像是风声,也不像是打雷。他放下望远镜,仔细听了一会儿,然后朝城墙下面的虎子喊了一声:“通知各营——鬼子的侦察机来了,所有人撤出开阔地,找掩体隐蔽!”
话音刚落,北面的云层里钻出两个小黑点。小黑点迅速变大,很快就显出了飞机的轮廓——两架鬼子侦察机,机身涂着草绿色迷彩,机翼下面挂着两枚小型炸弹。飞机飞得很低,几乎是贴着山脊线在飞,引擎的轰鸣声震得城墙垛口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
城里的战士们迅速散开,各自找掩体隐蔽。街上的老百姓被这突如其来的轰鸣声吓得四处乱跑,有的抱着孩子钻进地窖,有的蹲在墙根下用手捂着耳朵。齐思远带着几个民工队的队员在街上维持秩序,把跑散的老百姓一个个拉进最近的屋子里。
两架侦察机在祁县城上空盘旋了两圈,扔下了四枚炸弹。炸弹落在南门附近的废墟上炸开,碎石和土块飞起来砸在周围的屋顶上噼啪作响。其中一颗炸弹落在离临时医院不到二十步的地方,弹片打穿了医院的一扇窗户,碎玻璃溅了一屋子。医疗队的护士们扑在伤员身上挡住了碎玻璃,自己的后背被划了好几道口子。
飞机盘旋了几圈以后飞走了,机翼下面还挂着没扔完的炸弹——大概是油料不够了,不敢多停留。引擎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北面的云层里。
李云龙从城墙垛口后面站起来,拍了拍头上的灰土。他看了看炸弹落点的位置,发现四枚炸弹全部扔在了城中心偏南的位置——那里正是攻城战时县衙门指挥部的废墟所在地,也是军械所临时驻地的方向。鬼子的侦察机不是漫无目的地乱炸,他们在寻找独立团的指挥中心和军械所。这说明太原方面已经开始有针对性地收集独立团的情报了。
“老赵。”李云龙走下城墙,一边拍着身上的灰土一边往指挥部走,“鬼子这次轰炸不是随便炸的。他们知道咱们拿下祁县以后,指挥部和军械所大概会在哪个位置。这说明什么?说明筱冢一男在祁县城里有眼线。得让和尚查一查——这几天有没有可疑的人进出城。”
赵刚的脸色也凝重起来。他在本子上记下了防空和排查奸细两件事,然后抬头问:“你觉得筱冢一男下一步会怎么做?按兵不动不是他的风格。”
“两种可能。”李云龙走进指挥部,把望远镜放在桌上,端起搪瓷缸灌了一大口水,“一是派兵反扑——祁县他丢不起,丢了祁县太原南面就没有屏障了。反扑的规模不会小,至少一个联队起步。二是派特种部队来对付我——他在平安格勒用过山本特工队,吃过甜头,后来又吃了苦头。现在山本死了,他一定会重新训练一支特工队,专门针对独立团的指挥系统。今天侦察机来轰炸,就是在给后续行动做侦察——不管反扑还是斩首,都需要先摸清楚咱们的部署。”
“如果是两种同时来呢?”
李云龙放下搪瓷缸,看着墙上新挂上的祁县防御地图,沉默了一会儿。“那就是一场硬仗了。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老子在晋西北打了这么多年仗,什么阵势没见过。筱冢一男要真敢来反扑,老子就让他知道知道独立团的城防不是泥捏的。”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两个箭头——一个从太原南下直指祁县,一个从祁县城内指向指挥部的位置。然后他在两个箭头上各打了一个叉号,放下铅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