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柱带着炮排的八个战士,拖着那门太原造的山炮往一号炮位移动。一号炮位选在马家峪据点西侧的一道土坎后面,土坎高约两米,顶部平坦,正好能遮住炮身的轮廓。从土坎到据点碉堡的直线距离,王承柱用测距仪量过——八百四十米。这个距离对于九二式步兵炮来说不算远,但角度偏西,炮弹必须从侧面斜穿进重机枪掩体的射击口,难度不小。
山炮的轮子在黄土坡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车辙。八个战士在前面拉,王承柱在后面推,骡子留在山坳里没带上来——拉炮上坡动静太大,只能靠人力。炮架上的铁轮轴缺油,转动时发出干涩的金属摩擦声,王承柱一边推一边往轮轴上吐了两口唾沫,声音小了些,但还是有。好在山坡上的风声够大,把这点响动盖住了。
到了土坎后面,王承柱让战士们停下。他趴在地上,用望远镜从土坎边上探出去,观察据点的情况。碉堡下面的重机枪掩体看得很清楚——一个半地下式的混凝土工事,正面开着横条射击孔,九二式重机枪的枪口从射击孔里伸出来,枪管散热片在阳光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掩体外面堆着沙袋,沙袋上趴着一个鬼子机枪手,正百无聊赖地用擦枪布擦着机枪的受弹器。
“装定表尺,八百五十米。”王承柱报出数据。
炮手老田转动高低机手轮,炮管缓缓仰起。他用瞄准镜对准掩体射击孔的下沿,然后微微往右偏了半个密位——王承柱教的,打掩体射击孔不能正对孔口打,要打孔口旁边的胸墙,炮弹砸在胸墙上,碎石和混凝土块崩进去的杀伤范围比直接打进去更大。
“方向修正,向右半密位。”
装填手从炮弹箱里取出一发九二式高爆弹,拧开引信保险帽,小心翼翼地推进炮膛。炮栓关闭时发出沉重的金属撞击声。
“一发装填完毕。”
王承柱最后检查了一遍瞄准数据,然后退后一步,双手捂住耳朵,喊了一声:“放!”
炮栓击针撞击底火的瞬间,炮口喷出一团橘红色的火球,炮身猛地往后一坐,炮架的铁轮在黄土里跳了一下。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飞过八百四十米的山坡,弹道在热空气中微微弯曲,然后一头扎进了重机枪掩体的射击孔右侧不到半米处的胸墙上。
爆炸的烟团从掩体上升起,碎石和混凝土块四处飞溅。王承柱从望远镜里看得清楚——胸墙被炸开了一个脸盆大的豁口,豁口边缘的钢筋裸露出来,弯成了麻花状。九二式重机枪的枪身被冲击波震歪了,枪管斜指向天空,鬼子机枪手被碎石崩了一脸,捂着眼睛从沙袋上滚了下去。
但掩体没有被完全摧毁。重机枪的射击孔还在,里面的副射手正在把受伤的机枪手拖开,另一个鬼子爬上去扶正枪身,重新拉枪机上膛。
“打得好!”王承柱吼了一声,“同样的位置,第二发急射!快!”
装填手已经提前抱好了第二发炮弹,炮手微调了高低角,炮栓再次关闭。第二发炮弹飞出炮膛,弹道比第一发更直——因为炮手把射角压低了半度,让炮弹直接钻进第一发炸开的豁口里。
这一发打准了。
炮弹从豁口钻进去,在掩体内部爆炸。整个掩体的顶部被掀起来一块,混凝土碎块像雨点一样落下来,砸在四周的沙袋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掩体里的三个鬼子被爆炸的气浪从里面抛了出来,其中一个撞在后面的石墙上,软塌塌地滑下去,军装上全是血。九二式重机枪的枪架被炸断了,枪身飞出去三米远,摔在堑壕里,散热片撞得变了形。
“好!”张大彪在青石后面用望远镜看到了这一幕,一巴掌拍在石头上,“柱子,第三发不用打了!撤!快撤出阵地!”
王承柱已经在组织撤炮了。八个战士分成两组,四个在前面拉炮架,四个在后面推炮轮,把山炮从土坎上拖下来。刚拖出不到二十米,马家峪据点碉堡顶上的迫击炮就开火了。第一发迫击炮弹落在土坎前面三十米处,炸起的泥土扬了王承柱一头一脸。第二发近了十米。第三发正砸在土坎顶上,把刚才炮位的位置炸出一个两米宽的弹坑。
如果慢半分钟,山炮和炮排的战士就和土坎一起被炸飞了。
王承柱抹了一把脸上的土,朝战士们一挥手:“往二号位!快走!”
炮排拖着山炮在炮弹的爆炸声中往山坳后面的反斜面跑。鬼子的迫击炮弹一发接一发落在土坎周围,追着他们的脚后跟炸。一个战士被弹片划破了小腿,血顺着绑腿往下淌,但他没停,咬着牙一瘸一拐地继续推炮。
张大彪看到炮排脱离了迫击炮的覆盖范围,放下望远镜,朝沈大脚吼了一声:“一连——开火!”
正面佯攻开始了。
沈大脚把哨子含在嘴里,用力一吹。一连埋伏在土坎后面的五挺机枪同时喷出火舌。两挺歪把子,三挺捷克式——捷式轻机枪的枪声又脆又快,和歪把子沉闷的连射声混在一起,形成一道密集的火网,覆盖了马家峪据点正面的三道堑壕。子弹打在堑壕胸墙上,崩起的土渣子扬成一条线,几个刚探出脑袋的鬼子步兵被压了回去。
沈大脚自己操着一挺捷克式,趴在土坎上朝鬼子第一道堑壕扫射。他打机枪有个习惯——不长连射,每次扣扳机只打三发短点射,打完了略微移动枪口再打三发。这样既省子弹又不容易暴露机枪的具体位置。他一边打一边吼:“掷弹筒!往第一道堑壕招呼!给老子炸!”
一连的两具掷弹筒架在土坎后面,掷弹筒手半跪在地上,把八九式掷弹筒的底板杵进土里,筒身斜靠在大腿上,调整好角度后装填手从弹药袋里取出榴弹,对准筒口松手放进去。榴弹顺着掷弹筒的筒壁滑到底,撞针撞击底火,咚的一声,榴弹在闷响中弹出筒口,拖着淡淡的尾烟飞向鬼子堑壕。
第一发榴弹打在堑壕前方的坡面上,炸起的泥土溅了三米高,但没有伤到堑壕里的鬼子。掷弹筒手骂了一声,往筒底垫了块小石头微调射角。第二发就准了——榴弹精准地掉进堑壕里,爆炸后堑壕里传来鬼子的惨叫和咒骂声,一只三八大盖的枪托被炸飞出来,在坡面上滚了好几圈才停住。
龟田在碉堡二层指挥战斗。他透过射击孔往外看,山坡下方的土坎后面至少有五挺机枪在开火,掷弹筒的榴弹正一发接一发往第一道堑壕里落。他估算了一下火力密度,心里认定这是八路军的主力进攻方向——五挺机枪同时开火,至少是一个加强连的兵力,掷弹筒有两具,说明对面至少是营级单位。
“重机枪!压制土坎后面的机枪!”龟田吼了一声。
副官从楼梯口探下头去传令,马上又缩了回来:“少尉!重机枪掩体被炸毁了!机枪手全部阵亡!”
龟田的拳头砸在墙上。他现在明白了——刚才那两发炮弹不是运气好打中的,是八路军的炮兵在侧面专门瞄准了重机枪掩体打。这意味着八路军在正面进攻之外,还在侧面布置了炮兵观察哨,有预谋地先敲掉他火力最强的阵地。
“迫击炮!换高爆弹,重点轰炸土坎一线!”龟田重新下令,“所有步枪手进入堑壕,准备阻击八路步兵冲锋!把仓库里的手榴弹全部搬到堑壕里!告诉士兵们,八路军的冲锋会在机枪掩护之后发动,一定要守住第一道堑壕!”
鬼子的迫击炮调整了射向。炮弹不再追着王承柱的炮排,而是转向土坎前面的坡面。一发迫击炮弹落在沈大脚右侧不到二十米处,炸起的弹片嗖嗖地从他头顶飞过,一块指甲盖大小的弹片打在他旁边的弹药箱上,把木箱打了一个对穿的洞。沈大脚本能地缩了一下脖子,然后回头看了一眼弹药箱——还好,箱子里的子弹没被引爆。
“机枪组移动射击!打一梭子换一个位置!”沈大脚朝左右的机枪手们吼,“别傻蹲在一个地方,鬼子的迫击炮长着眼呢!”
机枪手们抱着机枪在土坎后面来回移动。打完一个弹匣,马上抱着枪滚到三米外的新位置,架好枪继续打。鬼子的迫击炮弹追着机枪的火光炸,但每次都慢一拍——炮弹落下来的时候机枪已经挪到了新位置,炸开的弹片只打中了空无一人的旧射击点。
一连的步枪手分散在土坎两侧,趴在地上用三八式步枪和汉阳造朝堑壕里的鬼子对射。一排长冯大个子趴在最前面的一个浅坑里,手里端着一支缴获的三八式步枪,枪托上刻着五道刀痕——那是他打死的鬼子数量。他瞄了好一阵,扣动扳机,第一道堑壕里一个刚把脑袋探出胸墙的鬼子应声往后倒,三八式的六五口径子弹正正打中他的眉心。
“第五个。”冯大个子拉了一下枪栓,弹壳跳出来掉在坑边,他用手指把弹壳拨进坑里——打完仗要捡弹壳,一发都不能少,这是李云龙定的规矩,捡回去送到军械所,霍师傅能拿它复装一发新子弹。
二连的孙有田已经摸到了西侧山梁顶上。他趴在酸枣刺丛里往下一看,马家峪据点的整个后院尽收眼底。后院不大,靠山的一侧是伙房和仓库,石头砌的矮墙果然和和尚说的一样——一人来高,没有射击孔,墙根下堆着柴火垛和一些空弹药箱。院子里有一个用砖头搭的简易灶台,灶台上的铁锅还冒着热气,大概是午饭剩下的米汤。
矮墙后面有两个鬼子哨兵,但都没往山梁这边看。一个蹲在伙房门口抽烟,步枪靠在墙上;另一个站在仓库门口,正低着头摆弄手里的什么东西,看起来像是在修一支手枪。据点里大部分兵力的注意力都被正面一连的佯攻吸引过去了,堑壕里的鬼子全都趴在胸墙上朝山下开枪,后院这边几乎没人管。
“机枪手,看到那个岗楼顶上的迫击炮阵地了吗?”孙有田压低声音对身后的机枪手说,“咱们翻墙进去以后,你先带两个人占了迫击炮阵地。院子里那两个哨兵交给我。翻墙的时候不许开枪,用刀。”
机枪手点了点头,从腰间拔出刺刀,反握在手里。孙有田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三个战士扛着绑了铁钩的竹竿摸到矮墙下面。墙上的石头缝长满了青苔,铁钩挂上去滑了一下才钩住。三个战士同时用力一拉,竹竿绷直了,顶端牢牢钩在墙头上。
孙有田第一个攀上去。他双手抓住竹竿,脚蹬着墙面的石头缝,三下两下就攀上了墙头。他趴在墙头上飞快地扫了一眼院子——抽烟的哨兵还在抽烟,修枪的哨兵还在修枪,都没有抬头。他翻身过墙,落地时膝盖微弯,布鞋踩在院子的夯土地上几乎没有发出声响。
第二个战士跟着翻了过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六个战士全部翻过矮墙,趴在柴火垛后面,彼此用眼神交流了一下。孙有田用手指了指抽烟的哨兵,又指了指自己,然后指了指修枪的哨兵,再指了指数步外的二班长。二班长会意,握紧了手里的刺刀。
孙有田从柴火垛后面摸出去,脚步轻得像猫。他走到抽烟哨兵身后不到两步的时候,哨兵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刚想回头,孙有田左手从后面捂住他的嘴,右手的刺刀从肋骨之间的缝隙斜刺进去,直插心脏。哨兵的身体僵了一下,手里的烟头掉在地上,火星溅了两下就灭了。孙有田把尸体轻轻放倒,拖到柴火垛后面藏好。
与此同时,二班长也解决了修枪的哨兵。他的动作更干脆——从后面用刺刀横割咽喉,一刀下去,哨兵连声音都没发出来就软倒在地。二班长把尸体拖到仓库门后面,顺手捡起哨兵正在修的那支手枪,别在腰带上。
“迫击炮阵地!”孙有田压低声音命令。
机枪手带着两个战士沿着院墙摸到岗楼下面。岗楼底层有个木头梯子通到顶层的迫击炮阵地,梯子旁边堆着迫击炮弹箱。一个鬼子炮手正蹲在岗楼顶上,全神贯注地调整迫击炮的射角,完全不知道院子里已经变了天。机枪手轻手轻脚地爬上梯子,脑袋刚从楼板缺口探出去,就看见鬼子炮手的后背正对着他,离他不到一米。他从腰间拔出刺刀,一刀捅进鬼子炮手的后腰,然后用手捂住他的嘴把他从炮位上拽下来。炮手抽搐了几下,瘫在岗楼顶上不动了。
岗楼顶上那门迫击炮的炮管还冒着热气,旁边的弹药箱里还有七发高爆弹。机枪手把迫击炮弹全部搬下去,留了一发给自己的掷弹筒组用。他站在岗楼顶上朝孙有田竖了竖大拇指——迫击炮阵地拿下了。
正面一连的佯攻还在继续。沈大脚打光了一个捷克式的三十发弹匣,换上新弹匣的时候,发现对面鬼子的火力比刚才弱了不少——重机枪被敲掉了,迫击炮阵地被端了,鬼子只剩下堑壕里的步枪和两挺十一年式轻机枪。这种轻机枪弹斗供弹容易卡壳,打了一阵其中一挺就哑了火,大概是弹斗里的润滑油被沙尘堵住了。
龟田也感觉到了火力在减弱。他冲到楼梯口朝下喊:“迫击炮!继续轰炸!为什么不打了?”
副官跑上楼梯,脸色发白:“少尉,迫击炮阵地没有回应。后院似乎有动静,但负责后院警戒的两名士兵联系不上。”
龟田心里咯噔一下。他冲到碉堡后窗往外一看——后院里,迫击炮阵地上的炮手不见了,岗楼顶上的迫击炮炮管歪向一边,院子里两个哨兵的位置空荡荡的。几个灰布军装的八路军战士正在从仓库里往外搬弹药箱,动作麻利得像在搬自己家的东西。
龟田的血一下子涌上脑门。他抽出指挥刀,朝一楼吼了一声:“第二班!后院有八路!跟我来!”
张大彪从望远镜里看见碉堡的窗户里涌出七八个鬼子,领头的手里举着指挥刀,往碉堡后面跑。他知道二连已经得手了,时机到了。
“司号员!吹冲锋号!”
司号员鼓起腮帮子,嘹亮的冲锋号声在山谷里回荡开来。沈大脚听到号声,从土坎上跳起来,把捷克式机枪往怀里一搂,吼了一声:“全连上刺刀!跟老子上!”
一连的战士从土坎后面涌出来,一百多号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往山坡上冲。正面的三道堑壕里还有二十来个鬼子在抵抗,但被五挺机枪压制了这么久,弹药已经消耗了大半,掷弹筒的榴弹也把堑壕炸得坑坑洼洼,好几个鬼子被埋在塌方的土里只露出两只脚。
沈大脚冲在最前面,跑到第一道堑壕边上的时候,一个鬼子从堑壕里窜出来,端着刺刀朝他扎过来。沈大脚侧身一闪,刺刀擦着他的肋骨划过去,他顺势用机枪枪托砸在鬼子的太阳穴上,砸得鬼子脑袋一歪摔进堑壕里。旁边两个战士跳进堑壕,刺刀起落,把里面剩下的鬼子全部解决了。
二连从后院杀出来,孙有田带着战士从仓库方向冲进据点院子,正撞上龟田带人从碉堡里出来。两伙人在狭窄的院子里迎面遭遇,距离不到十米,来不及开枪——也没人想开枪,在这个距离上一枪打不中,对方就冲到跟前了。双方几乎同时端起了刺刀。
孙有田迎上了龟田。龟田双手举着指挥刀,刀尖对准孙有田的胸口,脚下迈着小碎步逼过来。他身材粗壮,臂力惊人,指挥刀虽然比刺刀短,但刀身厚重,一刀劈下去能把步枪劈成两截。孙有田端着刺刀,刀尖跟着龟田的刀尖走,脚下也在挪动,两人在院子里对峙着转了小半圈。
龟田突然大喝一声,指挥刀从上往下劈下来。孙有田举枪格挡,刀锋砍在枪管上,火星四溅。震得孙有田虎口发麻。龟田一刀没中,手腕一转,指挥刀横削过来,刀尖划向孙有田的脖子。孙有田往后猛仰,刀尖贴着他的下巴划过去,刮掉了一层油皮,下巴上立刻渗出一排细密的血珠。
孙有田没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刺刀直扎龟田的腹部。龟田侧身躲过,刺刀擦着他的军装侧腰扎了个空。两人又转了小半圈,刀尖对刺刀尖,在院子里僵持着。周围战士们的刺刀拼杀声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二连两个战士夹攻一个鬼子,一个正面引他出刺,另一个从侧面一刀扎进他的肋下,鬼子嚎叫着倒了下去。
张大彪带着一连从正面冲上来了。一连的战士翻过最后一道堑壕,从碉堡正门涌进来。据点里剩下的十几个鬼子被从前后两个方向挤压在碉堡一层的大厅里,退无可退。几个鬼子蹲在墙角往步枪里压最后一排子弹,手抖得弹排都插不进弹仓。一个年轻的鬼子靠在墙上,手里攥着一枚手榴弹,保险销已经拔了,但他没有扔出去——大概是害怕炸到自己人。他的手指紧紧攥着保险握片,指节发白。
“放下武器!缴枪不杀!”沈大脚举着机枪对准大厅里的鬼子。
鬼子们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放下枪。那个攥着手榴弹的年轻鬼子忽然松开手指,握片弹开,手榴弹引信开始嗤嗤冒烟。他举着手榴弹朝沈大脚冲过来——跑了不到三步,沈大脚扣动扳机,三发子弹打在他胸口,他往后仰倒,手榴弹从他手里滚出去,在墙角炸开。炸起的弹片打中了墙角里蹲着的两个鬼子,两人同时倒了下去。
龟田还在和孙有田拼刀。他听到了手榴弹的爆炸声,余光扫到碉堡一层里八路军从前后两个方向涌进来,知道大势已去。他把指挥刀举过头顶,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朝孙有田冲过来,完全放弃了防守,只想在死前拉一个垫背的。
孙有田没有和他硬拼。他往侧后方退了半步,龟田的指挥刀劈空了,身体失去平衡往前踉跄了一步。孙有田抓住这个空当,刺刀从龟田的左锁骨上方扎进去,斜刺入胸腔。龟田的身体僵住了,指挥刀从他手里滑落,刀尖插进院子的夯土地里,晃了两晃。他双手抓住刺进胸口的步枪枪管,嘴唇翕动了几下,然后整个人软倒在孙有田脚下。
“二连长!”沈大脚从碉堡里跑出来,脸上被硝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碉堡里的鬼子都解决了!仓库里缴获了不少东西——步枪有三十来支,子弹少说五千发,还有两箱没开封的九七式手榴弹!”
孙有田把刺刀从龟田胸口拔出来,在龟田的军装上擦干净刀刃。他抬头看了看岗楼顶——那面膏药旗还挂在岗楼顶上,被炮弹炸得只剩半截,布条在风里呼啦啦地飘。
“把旗子扯下来。”孙有田说,“挂上咱们的。”
马家峪据点外围的战斗全部结束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张大彪站在碉堡二层,用望远镜往石门口方向看。石门口方向隐约传来零星的枪声,但不太密集,听节奏像是围点打援的伏击战。他用手指敲了敲望远镜的镜筒,心里算了一下:马家峪已经拿下,石门口如果按计划围点打援成功,这一路也快了。剩下的就是王怀保的三营在羊角崖那边的进展。
“通讯员。”张大彪放下望远镜,“跑步去石门口,找到二营长李大山,告诉他马家峪已克。问他那边战况如何。”
通讯员跑下楼,骑上一匹缴获的东洋马,沿着公路朝石门口方向飞驰而去。
张大彪从碉堡二层走下来,路过院子的时候看见战士们正在清点缴获物资。院子里摆了一排缴获的三八大盖步枪,枪栓全部拉开,枪膛里空空如也——这是李云龙教的标准缴获处理流程,缴获的武器必须当场验枪退弹,防止走火伤人。赵刚教的登记造册也在做,一个连部文书正趴在弹药箱上往本子上记录每支枪的编号和口径,字写得工工整整。
伙房门口,两个战士找到了鬼子没吃完的半锅米汤,正往各自的搪瓷缸里舀。旁边一个战士从鬼子的粮食袋里翻出了几罐肉罐头,罐头盖子上印着日文,他不认识字,拿给连部文书看。文书看了一眼,说是牛肉罐头,让炊事班长全部收起来,等打完仗统一分配。
“伤员情况怎么样?”张大彪问沈大脚。
沈大脚正在用一条缴获的绷带包扎自己的左手——刚才翻堑壕的时候手背被碎石划了一道口子,不算深但挺长。他把绷带用牙咬着拉紧,打了个结,血从绷带上洇出来一个小红点。
“一营伤了十七个,其中重伤四个。炮排伤了一个。牺牲了两个——都是三连的,冲锋的时候被鬼子的轻机枪打中了。”沈大脚说,“重伤员已经让民工队往太谷城送了。”
张大彪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盒从龟田身上缴获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点着,然后把这盒烟递给沈大脚。
“发给弟兄们。一人一根,不够就俩人分一根。”
沈大脚接过烟,笑了一下,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齿。他转身去发烟,边走边喊:“营长赏的烟!鬼子的东洋烟!一人一口,谁也不许多吸!”
山坡上,马家峪据点碉堡顶上,那面被扯下来的膏药旗被揉成一团扔在墙角。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灰布做的八路军军旗,旗子不新,边角有些磨损,但洗得干干净净。旗子被山风鼓起来,在夕阳里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