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县休整的三天里，李云龙只做了一件事——把独立团从头到脚重新武装了一遍。
缴获的五门完好山炮和四门迫击炮被王承柱编成了两个炮兵连。一连配属山炮，二连配属迫击炮，每门炮都指定了主炮手和副炮手，炮弹按炮号分配，谁打谁管，责任到人。王承柱自己当炮兵连长，把炮排的老底子分散到各炮当骨干，新兵当弹药手，边打边学。他在祁县城外找了一片荒地，带着新炮兵们练了两天两夜的瞄准和装填，打掉了二十多发缴获的步兵炮高爆弹——这在以前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新兵们在炮位上练瞄准，耳朵被炮声震得嗡嗡响，但脸上的表情越来越自信。王承柱蹲在旁边，用树枝在泥地上画弹道图，每次炮弹出膛后就用树枝指着弹道对炮手们讲这一发偏了多少密位，下一发该怎么修正。
郭大锤带着军械所日夜赶工，把缴获的损坏武器全部拆解检修。两挺歪把子机枪换了新弹斗弹簧，三挺九二式重机枪配了新枪架，四十多支三八大盖换了新枪托——木料是从太谷城里木材铺子赊来的，程明义记了账，说下次缴获了鬼子军票再还。军械所的工棚里灯火通明，牛师傅的脚踏砂轮机一刻不停地转着，砂轮换了两片；马师傅一声不吭地把报废枪械上的好零件拆下来分类放好，每一颗还能用的螺丝都不舍得扔。周师傅的玻璃铺子吹出了将近两百个新瓶子，霍师傅带着两个学徒连夜灌装好汽油混合物和化学引信，燃烧瓶的总数突破了三百个，军械所的地窖里摞得满满当当。
孙德胜把新缴获的三辆卡车编入了辎重队，每辆车配了从各连抽调的司机和押车员，加上原有的两辆，一共五辆卡车来回跑太谷到祁县的运输线。以前马车走一趟要一天的路程，现在开卡车一个多时辰就到，伤员后送和弹药前运的效率翻了几倍。程明义算了算，说下次打大仗的时候后勤保障能比祁县防御战时快一倍。骑兵营的新战马也补齐了——在西门伏击战中缴获的鬼子东洋马加上祁北公路伏击时没受伤的几匹，骑兵营的战马总数达到了一百五十匹。
新兵们被分到各班排后，由老兵带着进行实战训练。石小柱已经从一个跟在冯老四身后的新兵蛋子变成了带新兵的小班长——他的班分到了三个新兵，两个是庄稼汉，一个是流亡学生。他把冯老四教他的那套东西原封不动地教给新兵：怎么在防炮洞里缩着不挨炸，怎么从豁口上往下扔手榴弹，怎么拼刺刀时先开枪再上刺刀。冯老四蹲在旁边看着，嘴里叼着那截始终没点着的烟卷，偶尔说一句“教得还行”，那就是最高评价了。
三天后的早晨，旅部的作战命令到了。命令很简单——独立团配属新一团、新二团及总部炮兵一部，沿祁县至太原公路向北推进，目标是扫清太原外围的鬼子据点，切断太原与榆次之间的公路联系，配合晋绥军三五八团在西线对古交镇的攻击，形成对太原的东西夹击态势。命令末尾有一行旅长的亲笔字：“李云龙，打完太原，老子请你喝酒。”
李云龙把命令折好放进口袋，走到院子里。各营已经在城门外列队完毕，两千多号人排成三列纵队，新换的灰布冬装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整齐。刺刀刃在晨光中闪着冷光，战马喷着响鼻刨着蹄子，山炮被套上骡子，炮管在晨光中泛着幽暗的光泽。他站在队伍前面，没有长篇大论的战前动员，只说了三句话。
“祁县咱们守住了。太原在等着咱们。出发。”
和尚的特战队提前出发了。他们骑着缴获的鬼子自行车，沿着公路两侧的山梁交替搜索前进，任务是摸清太原外围的鬼子据点和巡逻路线。自行车轮在雪地上轧出细密的辙印，三十八个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公路尽头。紧随其后的是孙德胜的骑兵营——一百五十匹战马在雪原上拉开散兵线，担任全团的前卫和侧翼警戒。李云龙带着团部和炮兵在中间，张大彪的一营、李大山的二营、王怀保的三营依次跟进。新一团在独立团东侧平行推进，新二团在太谷至祁县之间保持二线阵地。三支部队形成一个倒三角阵型，锋矢直指北方。
队伍沿着公路往北走了大约两个时辰，天空中传来了飞机的引擎声。两架鬼子侦察机从北面云层里钻出来，飞得很低，机翼下的日之丸标志清晰可见。战士们迅速散开，趴在路边的干沟里，用缴获的白色伪装布盖住身体。飞机在头顶盘旋了两圈，没有投弹，大概是油料不够或者没有发现地面上伪装良好的行军纵队，很快朝太原方向飞了回去。
“筱冢一男在盯着咱们。”李云龙从沟里站起来，拍了拍军装上的雪，“他知道咱们要往北打，也知道楚云飞要打古交镇。但他现在手里的兵力不够——三十七联队被打残了，正太线被总部炮兵牵制着。他现在只能收缩兵力固守太原。通知各营加快行军速度，今晚之前要抵达榆次以南。”
傍晚时分，独立团抵达了榆次以南约二十里的一个镇子。镇子里的鬼子据点已经在三天前被新一团的侦察部队拔掉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营房和被烧毁的岗楼。李云龙把团部设在据点原来的指挥室里，墙上还挂着鬼子留下的太原周边防御地图，地图上标注了榆次、太原之间的各个据点位置和兵力配置——外围据点一共有十几个，最近的是榆次北面大约十里地的郭家堡，驻有鬼子一个中队和伪军一个连。据点工事坚固，有一个钢筋混凝土碉堡和两道铁丝网，是榆次到太原公路上的一颗钉子。
和尚已经带着特战队在郭家堡外围的山梁上蹲了快一个时辰了。他从县城里借来的望远镜一刻也没离手，把据点里鬼子的换岗规律、机枪掩体的位置、铁丝网的缺口全部摸得一清二楚。他用木炭在纸上画了一张详细的地形图，派两个队员送回团部。图上标注得清清楚楚：碉堡在东侧，机枪掩体朝南，铁丝网在西北角有一个缺口——大概是鬼子自己为了方便进出留下的。
李云龙接到地图后立刻召开了简短的作战会议。各营长围在缴获的鬼子地图前面，李云龙用炭笔在郭家堡的位置画了一个圈。
“今晚端掉郭家堡。这是咱们北进路上的第一颗钉子，也是最小的一颗。拿下了郭家堡，榆次到太原的公路就断了，太原外围的鬼子据点就成了一盘散沙。大彪，你的一营主攻——配四门迫击炮，先用炮把碉堡炸了，然后从西北角铁丝网缺口冲进去。注意保护自己，别跟鬼子硬拼火力。怀保，你的三营在据点东侧设伏，堵住往太原方向的公路——鬼子往太原跑就放近了打，不许放过一个人。大山，你的二营做预备队，同时派一个连往郭家堡北面警戒，防备太原方向可能出来的鬼子援兵。德胜，骑兵营在外围机动，发现鬼子逃窜立刻拦截。”
几个营长应声散去。当天夜里，郭家堡据点在一阵密集的爆炸声中变成了一堆废墟。王承柱把迫击炮推到了离碉堡不到八百米的位置，六发炮弹全部砸在碉堡顶上，钢筋混凝土的顶板被炸穿了一个豁口，里面的鬼子机枪手被炸死在枪架上。张大彪带一营从西北角铁丝网缺口摸进去，燃烧瓶开路，冲锋枪扫射，剩下的鬼子缩在营房里顽抗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被全部歼灭。伪军一个连的守军听到炮声就投降了，连枪都没怎么开。三营在东侧公路上截住了几个企图骑马逃往太原报信的鬼子骑兵，一个都没跑掉。
李云龙在郭家堡据点的废墟上站了一夜。远处太原方向的夜空被城市灯火映成淡淡的橘红色，像一片悬在天边的暗火。那座城里有筱冢一男，有华北派遣军的司令部，有鬼子在山西最后的精锐。他知道旅部让他协同新一团新二团和总部炮兵向北推进，但以他的性子，绝不会老老实实在太原外围等着别的部队把肉嚼碎了喂到嘴边。
虎子从废墟里翻出一面被炸烂的膏药旗，递给他看。李云龙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随手扔进了还在燃烧的营房废墟里。膏药旗被火焰吞没，很快蜷曲成一小团焦黑的残片。
与此同时，大孤山以西的古交镇方向也隐约传来了炮声。那是楚云飞的三五八团在攻打太原西面的最后一道屏障。李云龙站在夜色中听了许久，然后对虎子说了一句话。
“去把各营长叫来。咱们得再快一点。楚云飞那边已经交上火了，太原城下的会师，老子不能落在晋绥军屁股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