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爆发后的第三天,第七区的战况从变成了。
三个锚点里涌出来的探兵和异变体,没有全被剿灭。它们被打散,钻进旧城区的废墟、居民楼的夹层、废弃的商场和地铁隧道,像一群散落在城市血管里的毒瘤,白天躲藏,夜里出来袭击落单的巡逻队和还没撤完的居民。
指挥部头疼的不只是怎么清剿,还有人手不够。
第七区现在能动用的猎灵小队,一共六支。劳简把地图摊开,手指在几个红色标记上点着,六支小队,要同时负责旧城区、西区、东区三个清剿区,外加锚点监测、居民保护、物资押运。人不够。
那就分兵。陈野说。
分兵,就得有人带队。劳简看着他,陈野,你跟我们出过这么多次任务,清剿、侦察、守口子,你都干过。从今天起,你单独带一组。
陈野愣了一下:我带组?
你带组。劳简说,队里现在能独当一面的,除了我、叶一桐,就是你了。许放要跟我去旧城区清剿,苏念要留在指挥部协调医疗,孟瑶——她得盯情报。剩下的,分给你。
给我多少人?
四个。劳简说,两个正式战斗员,两个刚从训练营出来的新兵。都是些没怎么上过战场的生瓜蛋子。
四个……陈野皱眉,守东区那个锚点,人手够吗?
不够。劳简直言不讳,但够你带着他们,在锚点周边布防、预警、撤人。真要是大规模入侵——你不需要赢,你只需要拖住,拖到增援赶到。你的感知,比任何侦察设备都管用,你能提前知道它们从哪儿来,往哪儿走。
陈野沉默了几秒。他想起自己在训练营的日子,想起第一次上战场时的恐惧。现在,他要带着四个可能比他还害怕的新兵,去守一个口子。
我没有独立指挥过。他说,我怕我带不好他们。
带不好,就学着带。劳简说,战场是最好的老师。你只要记住一件事——让他们活着回来。活着,比什么都强。
那任务呢?
任务就是活着回来。劳简说,东区还有个没处理完的锚点,你们小组去盯着。发现异常,不用等指挥部批准,你自己判断怎么处理。这是你的第一个独立任务——
他顿了顿:陈野,这是你的权限。也是你的责任。
我明白了。陈野说。
还有。劳简叫住他,叶一桐在西区。那边也划了一支小队给她。你们两个,一东一西,等于第七区的两条胳膊。她那边要是出了事,你能腾出手,就去帮一把。
我知道。陈野说。
那天下午,陈野见到了他带的四个兵。
两个正式战斗员,一个叫赵敢,一个叫林奇,都是D级,话不多,看陈野的眼神带着点打量——大概是觉得这个比自己还年轻的破界者,凭什么带队。
两个新兵,一个叫小夏,一个叫豆子。小夏是个瘦高个,说话带着点结巴,一紧张就下意识地捏指关节,指骨咔咔地响;豆子是个矮壮的男孩,眼睛亮亮的,看什么都新鲜,见着陈野第一面就盯着他的手背问:组长,你手上那是什么,能给我看看吗?——问的是那片银白结晶。
都认识一下。陈野说,我叫陈野。接下来一段时间,我们是一组。我不要求你们多能打,只要求一件事——
他扫了他们一眼:听指挥。让撤就撤,让停就停。谁要是逞英雄,我第一个不答应。
为什么?豆子问。
因为我答应过我们队长,陈野说,让你们活着回去。
赵敢和林奇对视了一眼,没说话。小夏低着头,搓着手。豆子倒是咧开嘴笑了:行,听你的。
组长,赵敢开口,我们守东区,具体怎么布防?
先把东区现有的锚点信号源找出来。陈野说,我下午去踩过点,东区地下有一条废弃的排水干管,贯通好几个居民区。如果锚点要再激活,大概率会从那里走。我们先在干管的几个出口设观察哨,一旦有源能波动,我第一个知道。
知道林奇问,怎么知道?
我有这个能力。陈野没多解释,你们不用懂原理,跟着我就行。
那要是——小夏怯生生地开口,要是我们守的那个锚点,真的又爆发了,涌出来几百个探兵呢?我们四个加组长,一共五个人,能挡住吗?
陈野看了他一眼,认真地说:挡不住。
豆子瞪大眼睛。
挡不住,所以要提前预警。陈野说,我的感知能提前几分钟发现锚点要激活的征兆。这几分钟,够我们把居民撤走,够我们向指挥部求援,够我们把防线布置好。我不是带你们去什么——是带你们去活着做该做的事。明白吗?
小夏愣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还有,陈野补了一句,万一真打起来,我的规矩是:我断后。你们先撤。谁都不许回头等我。
那不行。豆子脱口而出,你是组长,你断后,我们跑了,像话吗?
像话。陈野说,因为我能用感知判断退路,你们不能。我留下来,是判断怎么撤;你们先走,是保证有人能撤。这是分工,不是牺牲。
赵敢没说话,但林奇看了陈野一眼,眼神里多了一点东西——像是重新认识这个人。
行了,陈野站起身,出发。今天先熟悉一下东区的地形,把几个出口的位置都摸一遍。晚上回来,我教你们怎么识别源能波动的异常信号。
组长还会教这个?豆子问。
陈野说,在训练营的时候,有人教过我,比重要。我现在,教给你们。
他带着四个兵,沿着东区的主街一路走过去。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陈野走在前面,时不时停下来,蹲下身,把手贴在地面或墙壁上,感受地下那团若有若无的脉动。
这边。他指着一处下水道井盖说,这里,地下三十米,有一团很弱的源能残留。不是锚点,是之前探兵活动留下的痕迹。记下来,巡逻的时候多留意。
组长,你怎么知道是三十米?林奇问。
感觉。陈野说,你练久了,也能感觉到。不急,先跟着看。
他们一路排查,把东区几个关键位置都标记下来。走到一处废弃商场门口时,陈野忽然停下脚步。
他掌心那团银白结晶,微微发烫。
有东西。他低声说,商场里,有探兵。而且——他顿了顿,不止一个。至少五六个,在二楼,靠东侧。
要打吗?赵敢握紧了武器。
不打。陈野说,先撤。我们今天是来摸地形的,不是来打草的。记下这个位置,晚上回去报给指挥部,让清剿队来处理。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四个兵,记住,带队的第一条,不是看到什么就打什么。是知道什么时候该打,什么时候该走。
赵敢看着他,眼神里的打量,少了几分,多了一分认可。
走吧。陈野说,天快黑了。天黑之后,街道就不是我们的主场了。
他们趁着天没黑透,撤出了东区。
那天晚上,陈野躺在临时驻地的床上,把今天的路线、探兵的分布、几个锚点的位置,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一个人。
他忽然想起劳简说的那句话:让他们活着回来。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
他知道,从明天起,他要开始学着——为别人的命,负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