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区的月袭,是在第九天夜里开始的。
说是,其实跟月亮本身无关——那是第七区居民对灵族大规模入侵的称呼,因为每次这样的袭击,几乎都发生在月圆前后,像某种约定俗成的信号。而这一次,离上一次月袭,才过去不到十天。
傍晚的时候,孟瑶的侦察就带回了异常信号:滨江封锁区外围,有源能波动。不是锚点,但比锚点的反应大得多。指挥部让我盯着,我盯了一下午——它一直在涨。
会不会是之前那几次月袭的残留?有人问。
不是。孟瑶说,残留是衰减的,这个是增强的。它在……一点点地醒过来。
当时没人把这句话放在心上。第七区这几个月,该来的都来过了,大家多少有些麻木。
可陈野一直记得孟瑶说的那个字——。
前半夜还很平静。陈野带着他这组人在东区巡逻,月亮很亮,把废墟的影子拉得很长。豆子打了个哈欠:组长,今晚是不是太平静了点?
平静不好吗?陈野说,太平,说明大家都能睡个安稳觉。
可是——豆子话没说完,陈野掌心的银白结晶,猛地烫了一下。
不是那种缓慢的升温。是像被火苗燎了一下,尖锐的、刺痛的烫。
陈野猛地抬头。
天际线上,第七区边缘的方向,一道银白色的光柱冲天而起,把夜空照亮了半边。紧接着,第二道,第三道——整整五道光柱,在不同的方向同时亮起来,像五根钉子,钉在第七区的版图上。
锚点!陈野喊,五个锚点同时激活!
通讯器里,劳简的声音几乎是同时炸开:所有人,按预演方案就位!第七区进入红色警戒!这不是普通月袭,是——
他的话没说完,通讯器里传来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然后断了。
陈野心里一沉。他从来没听劳简的声音这么紧张过。
组长!小夏的声音发颤,那是什么?
陈野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在那五道光柱最中央的方向——滨江的方向——一道比光柱更暗、更沉的影子,正从地面升起来。
那不是锚点。那是……一个。
一个通体漆黑的、像山一样巨大的轮廓,正从滨江那片被封锁的区域里,缓缓站起。它的身体表面流转着暗紫色的纹路,像血管一样搏动着。它的头部,有一对狭长的、泛着红光的裂隙——那是它的眼睛。
领主。陈野喃喃地说,那是领主级。
他从来没见过领主级。整个第七区,活着见过领主级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那都是第一次战争时的老兵,而且每一个,提起那东西,都不愿意多谈。
它往哪个方向去了?赵敢沉声问。
往滨江。陈野说,它……它往滨江遗迹的方向去了。
滨江遗迹?林奇皱眉,那地方不是早就封了吗?
是封了。陈野说,但它知道那地方。它——他顿了顿,它是冲着那个遗迹去的。
他的掌心又烫了一下。他忽然想起,滨江遗迹,是他亲手打开过的地方。那道门,是他用自己体内的源能共鸣开启的。那里面藏着的东西,那个灵族一直想要的东西,就因为他打开了那道门,才暴露了出来。
它是冲着那扇门来的。陈野低声说,冲着……我打开的那扇门。
你打开的门?赵敢转头看他,什么意思?
滨江遗迹,陈野说,是我开的。如果我没有打开那道门,那个遗迹里的东西,可能永远不会被发现。
你是说,豆子瞪大眼睛,那个领主,是因为你开了门,才来的?
可能。陈野说,也可能,它早就知道那扇门在那里,只是等我打开它。
通讯器那头,终于重新接通了。劳简的声音带着喘息:陈野,你听到我刚才说的吗?这是领主级。它往滨江去了。指挥部命令,所有小队,撤到第二防线,不许正面接触!
那滨江遗迹呢?陈野问。
遗迹——劳简沉默了一秒,指挥部说,领主级的目标,我们拦不住。先保住人,再谈别的。
可那个遗迹里,可能有我们要的东西。陈野说,它要是被领主打开——
陈野!劳简打断他,你不是A级,我也不是。我们整个第七区,现在都拦不住一个领主级。先撤,别送死!这是命令!
通讯器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陈野,我知道你想干什么。但你要记住——你要是死了,那个遗迹,就真没人守得住了。
陈野握着通讯器的手,指节发白。
他抬头,看着滨江方向那道正在移动的巨大黑影。它每走一步,大地就震颤一下。它离那扇门,越来越近。
队长,陈野说,我想去滨江。
你想去送死?
我想去看看,陈野说,它到底想从那个遗迹里,拿到什么。
通讯器那头,劳简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陈野以为他已经挂断了。
然后,劳简的声音传过来,带着一种陈野从未听过的疲惫:……去吧。记住,活着回来。你要是回不来,那个遗迹,就真的没人知道它藏着什么了。
我记住了。陈野说。
他挂断通讯,转身对赵敢他们交代:你们,守好东区。滨江那边,我一个人去。
你一个人去?豆子急了,那是个领主!
我知道。陈野说,所以,你们更不能跟我去。你们去了,只会白白送命。我至少——他握了握拳,我至少,能看清它想干什么。
组长,赵敢上前一步,难得地叫了他一声,你不能就这么去。领主级的东西,你连靠近都靠近不了。你得有计划。
我知道。陈野说,我靠近它,不是跟它打。我是想——用我的感知,看看它到底想从遗迹里拿什么。我感知过那道门,认得它的能量波动。只要我能摸清领主的意图,指挥部就有应对的办法。
那要是被它发现了呢?林奇问。
被发现了,陈野说,我就跑。我不跟它硬拼,我比它小,跑得快。
跑得过领主级?
跑不过。陈野实话实说,但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总比什么都不知道,等着它把遗迹打开,要好。
那你到底图什么?豆子问,你明知道打不过,还要去,图什么?
陈野沉默了一瞬,低声说:图一个。我打开过那扇门,我知道那里面有些东西,人类还在研究。如果让领主把它拿走,或者毁掉,那我们这十一年,就真的什么都没弄明白。他顿了顿,我不想让十一年,白费。
组长,小夏忽然说,我们跟你一起去。我们帮不上忙,但至少,能替你看个退路。
不行。陈野说,这是命令。你们,守东区。滨江那边,是我自己的事。
不是你自己一个人的事。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陈野回头,看见叶一桐站在街口的阴影里,手里握着她的长刀,肩上还缠着昨天的绷带。
叶一桐?陈野皱眉,你怎么在这儿?
我那边,五个锚点,清了四个。叶一桐说,剩一个,指挥部说可以放着缓一缓。我就过来看看。她走到他面前,听说你要去滨江,一个人?
带上我。叶一桐说。
你受伤了。陈野说。
小伤。叶一桐说,陈野,我不是来征求你同意的。那个领主,你拦不住,我也拦不住。但我们两个一起,至少——她顿了顿,至少能让它多犹豫几秒。
陈野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像两簇不会熄灭的火。
他说,那就一起去。但丑话说在前头——
我知道。叶一桐打断他,不对劲就跑,活着回来。你说过了。
……行。陈野说,
他深吸一口气,朝滨江的方向,冲了出去。叶一桐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的身影,在月光下并排掠过废墟。
身后,小夏和豆子的喊声越来越远。陈野的掌心,那片银白结晶,正随着他逼近滨江,越来越烫,越来越亮——像一簇被风鼓起的火苗,在黑暗中,固执地燃烧着。
陈野。叶一桐在他身侧开口,那个领主,你知道它为什么要去滨江吗?
不知道。陈野说,但我知道,它是冲着我打开的那扇门去的。那扇门里,有它们想要的东西。
那你呢?叶一桐问,你想从那里,拿到什么?
陈野沉默了几秒。
我想知道,他说,十一年前,那扇门后面,到底发生过什么。
如果我们能活着回来,叶一桐说,我就陪你把这件事查清楚。
陈野说,那就,活着回来。
月光下,两个人并肩冲向滨江。远处,那道巨大的黑影,正一步步逼近那扇沉睡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