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一桐是在第二天清晨，带着一身硝烟味回到铁壁基地的。
陈野正在指挥室门口核对东区昨天的数据，一抬头，就看见她穿过晨光走进来。她的作战服上有几道撕裂的口子，肩膀处绑着绷带，血迹渗出来，把绷带染成暗红。但她走得很稳，腰杆笔直，看不出一点疲态。
回来了？陈野问。
回来了。叶一桐在他面前停下，东区那边，怎么样？
堵住了一道裂界，锚点也控制住了。陈野说，零伤亡。
零伤亡？叶一桐挑了挑眉，你带队，第一次独立任务，就零伤亡？
运气好。陈野说，加上，我找对了路。
运气好的人，通常也准备了很久。叶一桐说，你这一手，我在西区都听说了。连指挥部的人都在夸，说陈野那一组，干得漂亮。
你呢？陈野看着她肩上的绷带，你那边，打得怎么样？
打了个高阶灵族。叶一桐说，精英级，带了几个探兵。打完了。她顿了顿，有一个战斗员受了重伤，但没死人。
没死人就好。陈野说。
是啊。叶一桐说，没死人就好。
她说着，忽然晃了一下。陈野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的胳膊：你没事吧？
没事。叶一桐甩了甩头，就是，有点低血糖。打了一晚上，没来得及吃东西。
先吃东西。陈野说，别站着说话了，去食堂。
你陪我？
我正好也要去吃。陈野说，走吧。
两个人并排往食堂走去。晨光把基地的院子照得亮堂堂的，新兵们已经开始晨练，口号声远远地传过来。叶一桐走在他身边，难得地没有说话。
你那边，陈野开口，那个精英级，是什么样子的？
很高。叶一桐想了想，比探兵高很多，有两米多。会说话，说的还是一种很别扭的人类语言。她顿了顿，它一边打，一边问我——问我在为谁战斗。
你回答了吗？
没回答。叶一桐说，我觉得，它不是真的想知道答案。它是想让我停下来想一想，然后动摇。她摇了摇头，我没让它得逞。
你做得对。陈野说，它问那个问题，就是想乱你的心。
我知道。叶一桐说，陈野，你知道吗，昨天那个高阶灵族，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求饶，也不是威胁。她看着他，它说，你们人类，连自己在守护什么都看不清。
陈野沉默了几秒。他想起滨江遗迹里那些灵族日志，想起那句文明筛选程序。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别想了。叶一桐拍了拍他的肩，它说那句话，就是想让我们乱。我们一乱，它就赢了。我们信我们该信的，做我们该做的，就行了。
陈野说，你说得对。
走了。叶一桐说，吃饭去。吃完饭，还有事。
两个人进了食堂，叶一桐端了满满一托盘，坐下就吃。陈野坐在她对面，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平时在战场上又冷又准的叶一桐，也有这么接地气的一面。
看什么？叶一桐抬头，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陈野说，就是觉得，你吃饭的样子，跟打仗的时候，不太一样。
打仗的时候什么样？
冷静，准，像一把刀。陈野说，现在嘛——他顿了顿，像一只饿了三天的猫。
叶一桐被他逗得呛了一下，差点把粥喷出来：陈野！
开个玩笑。陈野笑着端起自己的碗，你慢慢吃，不着急。
他低头喝粥，余光却瞥见，叶一桐的唇边，泛起一点弧度。
两个人吃着饭，聊着昨天各自的战场。聊到后来，叶一桐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他：陈野。
昨天下午，她说，我听说，指挥部问过你，要不要来西区支援。
问过。陈野说，我没去。
我知道。叶一桐说，我后来听苏念说了。她说你拒绝了，说要守东区。她顿了顿，你知道吗，当时我那边，确实有点撑不住了。那个精英级，比我想的强。如果当时有人来支援，我会轻松很多。
陈野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昨天确实做了选择，把东区放在了她前面。
但是，叶一桐接着说，我后来想通了。你要是真来了，东区那边没人盯，一旦再爆一次，涌出来的探兵会扑向那些没撤完的居民。那时候，我们两个都得被拖住。你守东区，是对的。
我以为你会怪我。陈野说。
怪你什么？叶一桐看着他，怪你没来救我？她摇了摇头，陈野，我不是那种需要人随时来救的人。我有我的战场，你有你的。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这才是队友。
昨天下午，我其实用感知探了你那边好几次。陈野说，我看到那团波动，一度很弱，我差点就放下东区冲过去了。
那你为什么没冲？
因为我想起你在滨江说过的话。陈野说，你说，信任不是嘴上说的。是当你有能力去救的时候，选择相信对方能自己挺过来。
叶一桐愣了一下，随即轻轻笑了：我说过这话？
说过。陈野说，在滨江，那次你让我别跟着你的时候。
那你还记得挺清楚。叶一桐说。
该记得的，都记得。陈野说。
两个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晨光越来越亮，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在一起。
叶一桐，陈野说，这次，谢谢。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让我昨天的选择，变成后悔。陈野说，谢谢你撑过来了。你要是真出了事，我可能会后悔一辈子。
叶一桐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但她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行了，别这么煽情。去洗个澡，睡一觉。下午还有任务。
什么任务？
指挥部说，第七区的锚点清查，要扩大范围。叶一桐说，我们两支小队，可能要一起行动了。
一起行动？陈野问。
叶一桐看着他，怎么，不乐意？
乐意的。陈野说，跟你一起，至少，我不用再相信你相信得这么提心吊胆了。
叶一桐被他这句话说得一愣，随即别过头去：……走了，吃饭去。
她率先转身，往食堂方向走去。陈野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肩上的绷带在晨光里泛着白，可她走得又快又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忽然觉得，昨天那一下午的煎熬，是值得的。
不是因为叶一桐赢了。
是因为，从那以后，他们之间多了一种东西——一种把后背交给对方、也不觉得慌的信任。
这大概，就是真正战友的样子。
陈野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叶一桐。
她没回头。
下次，陈野说，换我守着你。你往前冲的时候，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叶一桐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只是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说好了。你可别反悔。
不反悔。陈野说。
晨光里，两个人的影子，一前一后，往食堂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