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舒说想回竹源县的那个晚上,客厅里的灯亮到了很晚。
老妈坐在沙发上待了很久,没等云静劝,答应了。
孩子在家里住得不舒服,她看得出来。
“走吧,去给你妹收拾行李,她一个人不会照顾自己。”
老妈和姐姐回房间翻找去了,一向不爱说话的老爸反而走过来。
“你那幅画,今天早上挂上去了。政治部大厅正中央,进门就能看见。”
看云舒抬头望着他,云建国心里怪不是滋味的。
“我今天路过的时候,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我这辈子,路过那个大厅几千次。今天第一次,站在那儿不想走。”
终究是不善于表达,说完云建国径直走到玄关,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套。
“我出去走走。”
老妈和姐姐都不爱打扮自己,心思多放在事业上,却总给云舒买很多衣服。
两人从房间抱出一大堆新衣服,一看就是给云舒的。
江临被安排去买票,家里一下就安静了。
云舒被按在沙发上,她就蜷在沙发角落,下巴搁在膝盖上。
看着老妈和姐姐拿起新衣服一件件对着她比量,合适的就塞进行李箱,没一会儿就装满了一个超大号军绿色行李箱。
“姐,妈,够了。”
两人正要塞第二个行李箱,听云舒一说,还是停下来。
“好,听舒舒的。到了那边,这些衣服多拿出来穿穿,等下次回来,还有新衣服。”
老妈说着说着,手停住了。
她把云舒拉过来,手放在她的膝盖上,用手掌抚摸这个长大后就不常在家的孩子。
看云舒眼里蓄满了泪水,突兀地起身。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打开又关上的声音,然后是冰箱门开合的声音。
老妈拎着两袋酸菜走出来,用塑料袋裹了三层,外面又套了一个保鲜袋,拿胶带封了口。
“这个你带上。竹源县那边不一定有这个味道。”
云舒看着那两袋酸菜,嘴角动了动,心情好些了。
“那边有酸菜。”
“不一样。这是你二姨腌的,白菜是咱们这边地里长的,水是咱们这边的水。”
云舒没再说话。
云静从老妈手里接过酸菜,又翻出一个箱子,把酸菜压进箱子的角落里。
老妈从卧室抱出一床新蚕丝被,接着又塞进两盒阿胶、一袋枸杞、三包红枣,还有钙片、蛋白粉、羊毛围巾、厚袜子,以及一套新床品。
云舒在旁边看着箱子越塞越满,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老妈最后从厨房里拎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了五六个玻璃罐子,挨个摆在茶几上。
“韭菜花酱,你二姨做的。橄榄丝酱,你三舅妈做的。芝麻酱是咱们院门口那家现磨的,腐乳是你爸战友从老家带的,牛肉酱是你姐上次去成都出差买的,蘑菇酱是你姐夫他妈妈做的。都带上。”
云舒看着茶几上那排玻璃罐子,每一个罐子上都贴着标签,标签上是老妈的笔迹,写着酱的名字和日期。
“妈,我那边有农贸市场。”
“农贸市场的酱没这个味道。”
“我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
“慢慢吃,酱不坏。”
云静在旁边帮腔。
“竹源县那边潮湿,酱不容易坏。再说你画画的,熬夜的时候拌碗面,省事。”
云舒看了一眼沙发上那堆东西,又看了一眼地上已经鼓起来的两个箱子,还有那个刚拖出来的第三个空箱子。
“妈,姐,三个箱子我拿不了。”
“你姐送你去机场。下了飞机有人接,下了高铁有人送。到院门口你自己拎进屋,几步路的事。”
老妈一边说,一边把玻璃罐子一个一个往第三个箱子里码。
云舒还要说什么,云静按住了她的手。
“让她装,她不装心里不踏实。”
装到第三个箱子也快满的时候,云舒终于站起来,走到茶几前面,蹲下来,把那瓶芝麻酱从箱子里拿了出来。
“妈,这个留家里。你早上拌面吃。”
老妈看了看那瓶芝麻酱,又看了看云舒。
“这个牌子的,你爸也爱吃。”
云舒把芝麻酱放在茶几上,然后从箱子里拿了两瓶腐乳出来。
“这个也留家里。爸吃粥的时候要配这个。”
老妈没再坚持。
她把剩下的玻璃罐子重新码了一遍,腾出来的空隙用羊毛围巾填上。
第三个箱子终于合上了。
云静跪在箱子上用膝盖压着盖子,老妈拉上拉链,拉链顺滑地滑到了底。
“行了。三个箱子,明天拎上就走。”
云舒在沙发上坐下来,看着地上三个鼓鼓囊囊的箱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使劲眨了两下眼睛,把那股酸意逼回去。
行李收拾好了,江临也定下了票。
明天下午三点十分的航班,飞昆明,到了不用出机场,直接转高铁,最后再坐一小时车程。
“姐夫,不用安排了,涉川姐说要过来接我。”
云舒今天上午给林涉川发消息说想回竹源县了,林涉川只回了一句“好,到时候我来接你。”
“林涉川,就是舒舒在竹源县的那个好朋友。”
“对,涉川姐,我去竹源县就是她接的,我们很有缘分。”
“舒舒在竹源县交到好朋友了,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离别总是让人难过的,云舒靠在妈妈身边。
“妈,姐,姐夫,我在那边会照顾好自己的,你们别担心。院子里的葡萄肯定又熟了不少,等我到了再给你们寄葡萄。”
“寄什么葡萄,你先把自己照顾好。”
老妈坐到云舒旁边,伸手把她耳朵后面掉下来的碎发别上去。
老妈的手指很暖,指腹上有薄薄的茧,碰到云舒耳后皮肤的时候,云舒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
“竹源县那边的气候跟咱们这儿不一样。冬天湿冷,你那个小院虽然好,但老房子容易返潮。
画室的窗户朝南,晴天的时候多开窗通通风。衣服不要晾在画室里,颜料会被潮气影响。”
老妈的语速很慢,明明说好不要啰嗦,孩子不爱听,还是说了很多。
“家里每月还是给你打八千,我这边加两千,好好玩就行,别太想着赚钱的事。
你画卖得好,但别把自己逼太紧。你上次说一天画十二个小时,太多了,手会废。”
云舒靠在老妈肩膀上,一手拉着姐姐,闭着眼睛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