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满汉全席是云舒一个人吃的。
那道龙肉，其实是鳜鱼做的，鱼肉片得极薄，在滚烫的高汤里涮三秒就捞起来，入口鲜嫩得舌尖都在打颤。
云舒连涮了八片，干脆一盘都吃了，又让加了一份。
还有那道红煨吉鲍，鲍汁收得浓稠，浇在米饭上，云舒拌了整整一碗饭，吃得鼻尖冒汗。
玉脂凝鳞的眼珠子被她用筷子戳出来，晶莹剔透的一小团胶质，吸进嘴里就化了。
翠玉清蔬、金角玉条、红韵锦炙、金茸凝脂、银丝金蒜鲜贝。
云舒一道一道吃过去，筷子没停过，碗里始终堆着小山一样的菜。
但，这一桌子的热闹也只是云舒的。
云建国从坐下开始就在接电话。
“对对对，是我小女儿”
“哪里哪里，孩子还小，就是运气好”
“不敢当不敢当”
老妈这边也差不多。
“是是是，舒舒的画”
“对对对，挂在政治部大厅”
“好好好，改天一定带她去拜访”
云静和江临作为小辈，这次是难得的机会，两人更忙。
手机轮流响，接电话声音都是那种标准的汇报语调。
“首长好，是，是我妹妹的画，谢谢首长关心”。
云舒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乐开了花。
老天奶待她不薄。
这阵仗她哪里见过。
家里的电话轮番轰炸，每一个人都在接电话，每一个人都在说同一件事，每一通电话都带着试探、恭喜、拉关系、攀交情的味道。
而她，作为当事人，作为整件事的中心，居然就这么被晾在了一边。
太幸福了。
这件事上，云舒任性的很，她的手机，早开了免打扰。
看大家都忙。
忙！忙点好啊！
云舒欣慰低下头，专心对付面前的石斑鱼。
半透明的鱼皮，带着胶质的弹性，蘸了一点蒸鱼豉油，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鱼皮糯糯的，嚼劲十足，咬下去微微粘牙，胶质在舌尖化开的触感让云舒满意地眯起了眼睛。
云舒吃完了主菜，又给自己盛了一碗酸辣汤。
汤里放了豆腐丝、木耳丝、蛋花、笋丝，勾了薄芡，酸辣适度，解腻刚好。
等云舒吃饱喝足，云静又一次从包厢外面走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她刚才打了半个多小时的电话，嗓子都有点哑了。
走到云舒旁边，拉开椅子坐下来，端起云舒面前的水杯灌了一大口。
然后她看见云舒扣在桌上的手机，拿起来按了一下，发现屏幕是黑的。
“舒舒，你关机了？”
“免打扰。”
云舒把最后一口酸辣汤喝完，用餐巾擦了擦嘴角，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表情满足得像一只刚吃完一整条鱼的猫。
“手机关了，微信免了，微博不看了，电话不接。我是来吃饭的，又不是来当接线员的。”
云静看着她这副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舒舒，你这样，可真是潇洒。”
云静靠在椅背上，手机还捏在手里，屏幕亮着，上面是刚才没挂断的一通电话，对方还在说，她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应了两声“好的好的”，然后挂了。
挂了之后她把手机翻过来盖在桌上，长出了一口气。
“你姐我接了一天电话，嗓子都快冒烟了。你倒好，坐这儿吃了个满汉全席。”
“我吃了。”
云舒拿起小叉子，叉了一块火龙果递给她姐，这是刚要的水果。
“姐你尝尝这个。火龙果是红心的，比白心的甜。鲍鱼也不错，汤汁拌饭特别好吃。石斑鱼的鱼皮我给你留着呢，在这儿。”
云舒献宝似的把一个白色的小瓷碗推到云静面前。
碗里放着一整片剥好的鱼皮，半透明的，上面淋了一层蒸鱼豉油。
云静看了一眼那碗鱼皮，又看了一眼云舒。
妹妹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还沾着一点酸辣汤的油光，整个人看着精神极了。
跟刚睡醒时那个头发乱得像鸟窝的迷糊鬼判若两人。
“你什么时候剥的鱼皮？”
“你们接电话的时候，这特别好吃，我吃得可仔细了。”
云静看着妹妹，看她回忆方才划过味蕾的食物的满足表情，看她脸上那副“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的悠哉，心里说不上是羡慕还是好笑。
她端起那碗鱼皮，夹了一块放进嘴里。
鱼皮已经凉了，但腥味不大，蘸了豉油之后有股淡淡的海鲜鲜味。
云舒看桌上还剩下一些东西，把最后一块叉烧也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
“姐，这次之后，你是不是能多颗星星。”
云静把鱼皮咽下去，擦擦嘴，靠在椅背上，侧过脸看了看妹妹。
“我都是中校了，哪里是这么好升的。”
云舒靠在椅背上，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她姐。
那双眼睛又大又亮，睫毛很长，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
“姐，你连我都瞒着，这一听就是能行。”
云静没有马上接话。
她伸手从水果拼盘里拈了一颗樱桃，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不是刻意瞒你。是我这资历太年轻，要往上走，得再压一压。
你姐我需要政绩，需要实打实的仗，需要让别人没话说的履历。
这幅画的事，算一个加分项。但加分项是加分项，决定不了最终结果。
怎么也要个一两年，等我在现在的位置上再熬一轮。”
云舒听完，眼睛亮了。
她凑过来，压低声音，语气里全是八卦。
“那姐夫呢？他能不能升？”
云静看了云舒一眼。
妹妹的眉毛挑着，嘴角弯着，完全是一副“我已经看穿了一切”的表情。
云静在心里叹了口气。
小妹这敏锐度，用在琢磨家人身上，就让人无处藏身。
“他的情况不一样。军衔比我低一档，手上领的任务也比我少。
这次的事对他是利好，但利好的程度没有我大。他很清楚这一点。”
云静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但云舒听出了她这话背后的意思。
江临知道了，他接受了，他不会越过她。
“我就知道，等姐姐好消息。到了那一天，我可要好好炫耀。”
“好。真是到了那一天，随你炫耀。”
云静拿了一双新筷子，挑捡着菜色吃，稍微填饱肚子，恢复精力。
包厢里，爸妈也差不多挂了电话，能坐下来好好吃上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