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第一单，是城东那条梧桐小马路上的老客户介绍的。
一户住在一楼，带个小院的人家，户主叫林德发。
云舒到的时候，林德发已经在院门口焦急地踱步。
见着她，客气地一点头，轻声说了句“麻烦云师傅了”，便侧过身把她往院子里引。
云舒照例在门口熟练地套上鞋套，戴上口罩和手套，系上围裙，将笨重的工具箱往地上一放，咔哒一声扣开锁扣，取出家伙什。
院子里还坐了几个人，是林德发的家人。
林德发的父亲林老爷子缩在藤椅里，手里摇着一把蒲扇。
妻子苏翠云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择着洗好的菜叶。
还有两个小孩，林小宇和林小雪，正蹲在台阶边的阴凉处，低着头默默折纸。
众人见她来了，都抬头看了一眼，打个招呼又迅速低下头去，压低声音交谈起近期那些让人心里发毛的怪事。
云舒也不在意，拖了个小马扎坐下，从工具箱里拎出螺丝刀和万用表。
今天要修的东西不少。
一台甩干时抖得像要起飞的波轮洗衣机，一台用了十年的定频空调，还有厨房里一盏总是不明原因跳闸的头顶灯。
旁边人的交谈声顺着微风飘过来，断断续续地落入云舒耳中。
“……以前总说建国之后不许成精，可这阵子出的那些小古怪，实在让人心里发毛。”
林德发抹了一把脸，语气里带着股死活不肯承认现实的犟劲。
“就是你们想多了，天底下哪有什么神神叨叨的东西。天一热，电压不稳，跳个闸停个水，都能被你们编出花来。”
林老爷子也不争辩，抿了一口茶水，悠悠叹道。
“不是我们瞎想。真要是隔壁小区高压线出问题，云师傅这几天怕是活都做不完。
可现在云师傅被请到了咱们家，隔壁小区今天电器一点问题没有，你能解释清楚这是为什么？”
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陷入了死寂，只有云舒熟练拆卸洗衣机外壳时，螺丝转动发出的咔哒声。
过了好一会儿，蹲在台阶上的林小宇先小声开口。
“我们学校现在管得可严了，老师反复交代，放学必须直接回家，绝对不许在外面逗留瞎晃悠。”
林小雪也跟着点头。
“我同桌爸妈在大厂上班，以前都是早十点上班、晚十点下班，天天加班到深夜。
最近突然改了规矩，提前两个半小时上班，下午六点就必须清场下班，有工作也只能带回家处理。
因为这事，我同桌可高兴了，跟我说现在天天能见到爸爸妈妈……我还问了别的同学，好几家大公司都是这样。”
云舒正蹲在地板上剥线皮，也顺便将这些对话一字不漏地听了进去。
林老爷子听完，手中的蒲扇在腿上啪地拍了一下，深深叹了口气。
“大公司消息灵通得很。无缘无故改了多年的规矩，肯定是在高层觉察到了什么不对劲。”
这话说完，院子里没人接茬了，每个人都各怀心思地坐着，眼神发虚。
过了好一会，苏翠云才朝云舒这边看了过来，试探着问道。
“云师傅，你手艺这么好，最近不少人家夜里出故障加钱找你加急修东西，你怎么从来不接夜里的活啊？真的是怕遇到坏人吗？”
云舒刚好修完洗衣机的电机，正单手搬着沉重的机身往回装外壳。
她手下没停，头也没抬地随口应道。
“我就是个普通人，看着细胳膊细腿的，夜里外面人少偏僻，怕遇到歹人劫财，图个安稳而已。”
这话一出，连正在喝茶的林老爷子都差点被水呛着，猛地咳嗽了两声。
细胳膊细腿？
刚才那台工业级甩干桶的波轮洗衣机少说也有一百多斤，云舒单手就给拉了出来。
这叫细胳膊细腿？
不过大伙儿更明白云师傅的战斗力，谁也没敢当面戳破。
院子里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照不宣。
现在这时候，晚上少在外头溜达才是正理。
林德发凑近了半步，又小声追问。
“云师傅，你天天在这一片到处跑，除了之前的事，最近还有没有什么别的……隐患？”
云舒这才擦了把额角的汗，抬起头来。
“我跑的地方少，除了自家小区睡的那一觉，倒也没发现别的。最好啊，是以后都别再有这些怪事了。”
听出她话里的避讳，众人便不再追问。
话头随后转到了最近频繁调整的政策上。
苏翠云端出一盘切好的西瓜，热情地塞了一块给云舒。
“前些天看新闻，国家又重启那个居家办公鼓励政策了，还开始引导企业分散设岗，别再往大城市挤。这政策都搁置多少年了，突然翻出来，总觉得心里打鼓。”
“好好的政策突然调整，肯定是有所考量。你看魔都，人口太密，真出点什么事，确实不太方便疏散。”
“我寻思着，不如让妹妹一家也搬回来住。他们在外地，倒不如回家里，总归有个照应。大家住一起，真有什么事，也能有个照应。”
苏翠云早就想着这事了，旁边林老爷子也跟着连连点头，老人家记挂女儿。
几个人已经开始算起房间，讨论着把楼上那间杂物房腾出来，打下一张大床。
云舒没再听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灰，拎着工具箱进了厨房。
厨房里那盏跳闸的顶灯问题不大，不过是线路老化短路，她手法利落，剥皮、接线、包绝缘胶布。
前后不过十分钟，啪嗒一声开闸，顶灯重新大放光明。
这一天下来，云舒干得脚不点地。
一整个白天，她接连跑了六家，每到一处，耳边充斥的都是大同小异的议论与隐晦的恐慌。
修完第六家出来，云舒站在老式公房的楼道口歇脚。
天井里头，有户人家开着半扇窗，一个老太太正坐在窗前择菜，动作慢悠悠的，仿佛与世隔绝。
云舒抬眼望去，天井外斜照进来的阳光已经泛起了沉沉的黄昏色。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屏幕上赫然显示着17:00。
云舒当机立断，收工！
小绿也在灵海里雀跃起来，欢快地叫道。
“姐姐，走，咱们回去！回家最安全了！”
云舒把笨重的工具包背带往肩上提了提，快步下楼。
“嗯，回家！以后都这样，不贪那一单两单。”
“好，回家陪土地奶奶去！”
“对，回家陪土地奶奶，等会儿小绿也出来陪陪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