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问落地,满堂寂静无声。
太子彻底懵在原地,小眉头紧紧皱起,抓耳挠腮思索半晌,一句也答不上来。
他学遍圣贤典籍,听尽先生教诲,可这些问题,从来没有人教过他,甚至从来没有人想过。
书本的道理是死的,可生活、世事、人性是活的。
肖景宸亦是若有所思,面露茫然。
而高位端坐的靖王,彻底敛去了闲散笑意,眸光沉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眼前的少女。
他骤然察觉,唐婉婉的通透聪慧,从不止于文采斐然、文武双全。
她的思维跳出了这个时代固有的礼教框架、儒术桎梏,贯通书本与现实、结合道理与人性、权衡变通与坚守,格局眼界,远超世间所有寻常女子,甚至远超朝堂无数文臣儒官。
这种跳出世俗、通透辩证的思维,是无人能及的独特风华。
太子苦思许久,最终只能耷拉着小脸,诚恳认输,满眼崇拜地看着唐婉婉:“婉婉姐姐,我答不上来!你的问题好特别,我还没有听过这样的问题,婉婉姐姐快点告诉我答案。”
看着太子一脸求知若渴的模样,唐婉婉眉眼柔和,轻轻颔首,不疾不徐地道出三个问题的答案。
她声音清润轻柔,条理清晰,:“那臣女便一一解答殿下的疑惑。”
“先说第一问,为何有人日日温习苦读,却越学越死板,毫无用处。”
“圣贤说‘学而时习之’,贵在温习复盘、举一反三,从不是机械死记硬背。书本的道理是固定的,可世间万事是活的。若是只盯着字句死背,不懂得结合世事变通,不用心思考道理的用处,便是读死书。看似日日勤勉,实则只是耗费光阴,脑子被刻板文字困住,自然越学越愚钝。读书的目的是明理、长智、处事,绝非单纯堆积字句。”
太子听得眼睛瞪得溜圆,瞬间恍然大悟,连连点头:“婉婉你说的太对了,父皇就总是说朝中有许多大臣呆板的很,只知道掉书袋,轮到办实事的时候什么都不是,早晚要把他们贬到西南边陲去。”
靖王无语,心说,这些话也是能随便往外说的吗?
肖景宸低垂着头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但其实太子会说出这话当然不是没心眼,更不是蠢人,而是他已经把谈完还有萧景辰当成了自己人。
而且,这在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他对两个人的一种考验,就是他们两个把这话说与了别人,那他们两个人就是没有通过他考验。那太子以后对他们两个人的态度就要换一种了。
唐婉婉当然也不会把太子当成蠢人,她淡定的继续解答第二问。
“至于‘君子不器’与百业专精的取舍,其实并不冲突。”
“少年求学、年少修身,当博学广闻、开阔眼界,通晓天地情理、世间百态,这是君子不器,是养格局、立眼界。可长大入世为官、入业谋生,便要择一所长、潜心深耕。眼界撑胸怀,本事安身立命。先博学以明心,后专精以成事,先后有序,方才是正道。一味求广无一精通,或是死守一技眼界狭隘,皆是偏颇。”
这番话,连一旁沉静端坐的肖景宸都猛地抬眼。唐婉婉这话,让他豁然开朗。以前父亲总是说让他不能只专注武艺,也要学书本上的知识,要不然会被别人说是大老粗会被看不起的。
可是他不怕别人说他是大老粗,也不怕别人看不起。只要他自己觉得自己厉害,受未来的皇上重用就行。所以他对文化课一向不怎么上心。
可是现在唐婉婉的这种解释,就让他知道了博学广志的重要性。他可以是大老粗,但不可以没有格局,没有眼界。所以他需要在武艺之外,学习更多的文化知识才行。今天唐婉婉的话轻易的说服了他。
最后,唐婉婉轻声解答第三问。
“人不知而不愠,从不是愚钝隐忍、一味受气。”
“无心的误解、旁人的偏见,眼界不同、认知不同,无需争辩、无需介怀,淡然处之便是君子风度。可若是刻意污蔑、恶意构陷、存心损毁名声,便不可沉默。该辩则辩,该证则证。”
“君子有格局,亦有风骨。宽容是修养,自保是本心。不与俗人争长短,不与恶人忍是非,方是真正的圣贤之道。”
三句答案娓娓落地,通透、辩证、贴合生活、通达世事。
整座课业殿一时间寂静无声。
十岁的太子彻底被折服,小脸上满是狂热的崇拜,巴巴凑在唐婉婉身侧,眼神亮晶晶的。
“婉婉你太厉害了,说的太好了。”
要是太傅讲的课程也像玩玩讲得这么有意思那就好了。
而最动容的,当属静坐一侧的靖王。
他原本已经觉得她已经很优秀了,可是没想到,她还能更优秀。
世人皆困于古礼经书、刻板教条,一辈子循规蹈矩、思维狭隘。可婉婉不一样。
她像挣脱了世间所有桎梏,心有山海、眼藏星河,通透睿智。
这般独一无二、风骨卓绝的女子,世间仅此一人。
唐婉婉将三人或惊艳或震撼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底忍不住悄悄失笑。
他们此刻被自己几句话震得一愣一愣、满心震撼惊艳,说到底,不过是这个时代文化传播还有思想太过闭塞。
现代世界文化大爆炸,普通人可以轻易接触广博的文化知识,文化传播更是迅捷。大家思想开放,脑洞比宇宙还大。她用现代人的思维,去给几个古人回答,可不就把他们震的一愣一愣的吗?
就他刚刚这回答的水平,放到现代。估计也就是一个大学辩论赛的水平。
四个人在一起又嘀嘀咕咕说了一些话,四个人之间的关系倒是一下子亲近了不少。
时至正午,有小太监过来传话,说偏殿膳房已经备好午膳,几人闻言一同起身,去往膳房用饭。
一桌佳肴罗列,唐婉婉扫了一眼,嗯,比她在棠府吃的饭菜好多了,不过跟她在清朝做太后时吃的饭菜还是差了一些。
刚落座,太子便迫不及待扒拉着筷碟,眼里心里全是唐婉婉。
他小手拿着银筷,认认真真挑了一块最嫩的嫩鸡肉,然后开心的放进唐婉婉碗里,:“婉婉姐姐,这个好吃,你吃!”
话音未落,身侧一道素白锦影微动。
靖王端坐席间,素来矜贵冷淡、从不对任何人格外热络的人,此刻也默默拿起一旁的公筷,从容夹起一筷清甜软糯的时令笋片,稳稳落进唐婉婉碗中。
他动作自然沉稳,看似漫不经心,眼神却悄悄斜睨着少女,耳根隐隐透着不易察觉的浅红。
“咳,女孩子大多还吃素菜,这个笋片也很好吃。”
一旁的肖景宸捧着饭碗,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左看看太子,右看看靖王,小脑袋飞速嘀咕个不停。
我的天,唐婉婉可真是太牛了,只有一个上午的时间就搞定了太子还有靖王这两个这么难搞的人。这难道就是他那个状元姐夫以前曾经说过的人格魅力?
一顿午膳温馨又微妙。
饭后,太子拉着肖景宸去如厕,两人说说笑笑先行一步跑远,转瞬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庭院清风徐徐,四下宫人识趣退远,整条长廊瞬间清净无人。
就在唐婉婉打算转身回偏殿歇息时,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悄然移步上前,稳稳拦在了她身前。
是靖王。
方才席间从容矜贵、气场十足的男人,此刻竟全然没了平日的沉稳气度。
他站在原地,身形僵硬,双手不自觉背在身后,平日里清冷深邃的眼眸微微闪躲,不敢直直看向她的眼睛。
唐婉婉默默看着他也不催促,靖王酝酿了半晌,才磕磕绊绊挤出几句话来:
“刚刚……方才课堂之上,你说得很好。本王……从未听过这般通透独到的见解。”
说完这句,他便卡壳了。
把跟在他身后的两个侍卫急得都想替他们家主子说了。
靖王继续磕磕巴巴:“就是……嗯……你……你很聪慧。比旁人……都好。”
唐婉婉闻言,脸上绽开了笑容,装得一脸懵懂无辜,:
“王爷过奖了,臣女只是随口粗浅之言,不足挂齿。”
靖王见状,心底微微着急,又愈发窘迫。
“那个,我想说,你很优秀,我可以去你家向你提亲吗?”
唐婉婉:“啊?男女婚事不是一向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吗?靖王这么问我?是看不起我吗?”
唐婉婉说完,眼睛一红, 手捂在嘴巴上,撒腿就跑了。
靖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