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负责讲授《论语》的太傅持卷入堂,端坐案前,正式开课。
唐婉婉静静坐于一侧,本以为皇家授课庄重古板、循规蹈矩,今日才算真正见识到,什么叫太子式的“打破砂锅问到底”。
太傅讲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耐心解释读书时常温习,是一件快乐的事。
十岁的太子立刻举手,一脸认真地疑惑发问:
“先生,若是我已经全会了,还要一遍遍温习,枯燥又无趣,为何还算快乐?圣贤就不会觉得累吗?”
太傅微微一滞,只得慢慢解释治学之道。
紧接着太傅讲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太子又歪头追问:
“若来的朋友性子调皮、不爱读书、还总爱吵闹,那我还要开心迎接吗?”
满堂瞬间一静。
太傅勉强答过,继续讲授“人不知而不愠”,教导君子被人误解也不生气。
太子眼睛一亮,再度发问:
“先生,别人冤枉我、误会我,我明明没有错,也要憋着不生气吗?隐忍不恼,是君子,还是太委屈?”
一句接一句,句句贴合经书,却都是寻常孩童最真实、最质朴的疑惑。
老太傅熟读圣贤书一辈子,只会照本宣典,何曾被一个十岁稚童这样接地气、戳漏洞的问题连环问住,一时频频卡顿,解释得颇为吃力。
唐婉婉坐在旁侧,心底悄然轻笑。
哪里是太子顽劣厌学,分明是他太过聪慧通透,寻常刻板的经书道理,根本说服不了他。
而不远处的靖王,全程闲散端坐,目光却一次次若有似无,轻轻落向从容安静的唐婉婉身上。
太傅被太子一连串天真又刁钻的问题堵得哑口无言,翻来覆去只剩几句刻板的圣贤套话,几番辩解无果,顿时气得吹胡子瞪眼,面色涨红,却偏偏拿天资卓绝的太子半分办法都没有。
满室寂静,气氛微微凝滞。
就在这时,一旁端坐的唐婉婉眸光轻抬,嗓音清软平和,不急不缓地轻声开口:“殿下的疑惑,臣女粗浅,斗胆试着解一解。”
众人闻声侧目。
唐婉婉从容淡然,字字清晰,既贴合《论语》本义,又暗含通透的自然事理,有理有据、新颖却不逾矩。
她看向太子,缓缓说道:“殿下问,已然学会的课业,反复温习为何仍是乐事?
世间学问从无学尽之时。人记忆本有消散之律,今日熟记于心,日久便会粗浅淡忘,时常温习,便是稳固本心、查漏补缺。看似重复枯燥,实则每一次回看,心境、阅历皆有不同,能读出从前看不到的新知。日日沉淀,日日精进,这份稳步成长的踏实,便是圣贤所说的欢喜。”
太子闻言一怔,似懂非懂,却已然听入了心。
唐婉婉继续娓娓道来:“至于有朋自远方来为何可乐。圣贤所言的乐,从不是盲目欢喜。良友相伴,可切磋学问、互为裨益。若友人顽劣嬉闹、不求上进,只需守本心、择善而从,敬而远之即可。圣贤教的是待人之礼,从不是盲目迎合,择善交友,守心自持,方是君子正道。”
最后,她温柔解答最后一问:“人不知而不愠,并非受了委屈一味隐忍。世人眼界各异、所见不同,被人误解本是世间常态。与其争辩置气、耗费心神,不如潜心修己。自身通透强大,流言误解便如浮尘轻风,不足为扰。不恼不躁,是格局,而非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