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皇帝在御书房批阅奏折,然后他就再次看到了国子监祭酒的致仕奏折,这已经是这位国子监祭酒的第三次致仕请求了。
以前皇帝一直没答应,主要是心里还在犹豫接替的人选。
龙椅之上,帝王阅览片刻,这次他未有半分迟疑,提笔朱批,痛快准了老祭酒的请辞之请。
奏折随即下发吏部,消息转瞬传遍朝堂上下。一时间,满朝文武皆在私下议论,究竟何人能接任国子监祭酒这一清贵要职。各方势力暗自角逐,皆盘算着推举自家心腹上位,暗中暗流涌动,人人拭目以待新任人选。
谁也未曾料到,不过数日之后的大朝会上,皇帝当众褒扬唐修文早前改良的国子监图书管理制度。
此法条理清晰、规整周全,极大整顿了学宫藏书乱象,裨益士林学风。
皇上当众肯定其勤勉功绩,话音落定,当庭下旨,擢升唐修文为新任国子监祭酒。
唐修文原只是从五品文官,此番直接连升三级,一跃跻身正四品清流重臣,仕途飞升,令人艳羡不已。
圣旨传回唐府,阖府上下皆是喜庆融融。登门道贺的宾客络绎不绝,车马盈门,贺礼堆叠满堂,府中处处张灯结彩,一派鼎盛热闹的喜气光景。
这份突如其来的高官厚禄,亦惠及了远在昌平侯府的唐嫣然。
自唐修文升迁的消息传开,往日对她素来冷淡挑剔的侯府婆婆,态度骤然柔和下来,待她愈发温和宽待,不再对这个儿媳妇那么挑三拣四。
身居侯府院落之中,唐嫣然心中满是得意窃喜。
她暗自回想前世际遇:上辈子,她并未嫁入昌平侯府,父亲蹉跎仕途多年,直至年近暮年、即将致仕之际,才堪堪熬上国子监祭酒之位。
可今生全然不同,她方才嫁入昌平侯府不过数日,父亲便扶摇直上,身居清贵重职。
唐嫣然心底愈发笃定,这一切皆是天意。是她重活一世、择良而嫁、拨乱反正的佐证,足以证明,她嫁入侯府,从来都是最正确的选择。
与此同时,唐府内院。
唐婉婉正陪着母亲冯氏打理前院送来的各式贺礼,一一清点登记。各色珍宝绸缎、珍玩器物琳琅满目,看得人目不暇接。
翻检之间,一方装帧精致、落款尊贵的礼盒映入眼帘,竟是靖王特意送来的贺礼。
冯氏见状微微错愕,眼底满是意外之色。靖王身份尊贵,素来极少涉足朝臣私交,竟特意为唐府升迁道贺,实在出人意料。
一旁的唐婉婉见状,纤眉轻轻一挑,心底已然有了几分了然。
时光倏忽,转瞬便是五日过去。
恰逢唐修文旬日休沐之日,晨光熹微,辰时刚过,府外便传来了侍卫通传之声。
堂堂靖王亲自登门,携两名贴身侍卫,手持名帖,在大门外求见。
消息传入内院,唐修文与冯氏不敢怠慢,连忙整肃衣容,亲自快步迎至府门外。
暖阳铺地,门前车马清雅,靖王一袭常服,身姿挺拔温润,面上携着谦和温润的笑意,全然没有半分皇室亲王的倨傲矜贵。
见二人出迎,他从容上前,拱手作揖,礼数周全,声线温和清朗:“今日冒昧登门,未曾提前通传,唐祭酒、唐夫人切莫见怪。”
唐修文连忙躬身还礼,神色恭谨:“王爷万金之躯,能亲临寒舍,已是蓬荜生辉,怎敢怪罪。”
他随即含笑补充:“况且王爷早前便有言,日后会登门造访,今日之行,并不算突兀。”
言罢,他侧身抬手,恭敬引路:“靖王请。”
唐修文本欲引靖王前往前院正厅落座待客,谁知靖王礼数极其妥帖周到,微微颔首,从容言道:“府中尚有老夫人在堂,晚辈登门,理当先拜望长辈,方合礼数。”
此言一出,唐修文心中好感骤升。
往日朝堂之上、市井之间,总有流言蜚语,传言靖王性情乖张、行事桀骜、难以亲近。可今日一见,对方温文有礼、谦逊守节、深谙孝道礼仪,哪里有半分乖戾之态?
唐修文暗自腹诽,世人传言果真以讹传讹,误人至极!眼前分明是品性端方、温润有礼的翩翩少年王爷。
而靖王身后立着的两名贴身侍卫,听闻此话,悄然对视一眼,又迅速收敛神色,眼底皆是藏不住的诧异与费解。
二人心中暗自惊疑:他家王爷何时变得这般恪守礼数、谦卑恭谨了?
堂堂当朝一品亲王,身份尊崇无比,往日面对三公九卿、重臣元老,都素来淡然自持,何曾屈尊对一位四品文官自居晚辈、谨守礼仪?
一行人穿过庭院,行至老夫人所居中堂门外,侍卫依礼止步,候在门外。
堂内老夫人笑语温煦,待人亲和,不时传来闲谈之声,偶尔还能听见靖王温声问候、与唐家诸位女眷依礼见揖的动静。
门外两名侍卫心思翻飞,纷纷暗自揣测缘由。
若只是单纯感念唐修文的藏书改制之策,大可遣府中下人前来学取、送一份贺礼即可,何须尊贵王爷亲自屈尊登门,更是执意先拜长辈、亲见女眷?
种种反常之举,唯有一个缘由可解——莫非王爷,是看上了唐府的哪位小姐?
堂内,端坐一隅的唐婉婉静静看着眼前笑意温润、风度翩翩的靖王。
看着他这般刻意周全、步步用心的模样,她心中最初的猜测,彻底落定。
那 次相见,他定然已经看破了她刻意伪装。
今日靖王登门,更是掐着时辰而来。
他算得极准,此刻正是每日清晨,她前来祖母院中请安的固定时辰。
他身为外男,礼教森严,本无缘得见高官府中深闺未出的闺阁女子。唯有借着拜望长辈的由头,踩着这个时辰登门,才能名正言顺地与她相见。
厅堂之中,气氛和睦庄重。
唐修文感念靖王谦和知礼,屡次抬手请他上座主位,却都被靖王委婉推辞。
他始终守礼有度,稳稳落坐在老夫人身侧下手的位置,姿态谦逊,不骄不躁。
这番得体通透的行事风范,让堂内的唐老夫人、唐修文与冯氏,对这位靖王的好感,再度层层叠加,愈发赞许敬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