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王徐徐道出原委:“陛下有所不知,前些时日太子闲翻宫中杂册,偶然瞥见一册前朝逸闻古卷,上头记载了一些猎奇的古乐杂注,太子一时贪玩猎奇心起,执意要寻全孤本。”
“宫中崇文院所藏皆是正统经史、御修典籍,并无这类闲散猎奇杂卷。太子在宫内翻找半日无果,闹着不肯罢休,听闻国子监藏书楼包罗万象、杂卷逸书无数,他出不了宫,便吵着让臣给他出宫寻访。”
此言一出,唐修文亦是心头微怔,恍然知晓昔日渊源。
皇上闻言,“果然是皇儿的性子能做出来的事情。”
语气叹气,面上却一副宠溺的表情。毕竟这可是他唯一的宝贝大儿子。
靖王继续道:“那日臣入阁之时,已近午间用膳时分,阁中官吏生员大多歇息散去,唯独唐司业仍在阁中,亲自督导随侍书童整理卷册、厘定书目,丝毫不敢懈怠。臣彼时便觉,唐大人于职事之上,实在勤恳过人。当时便上前与大人闲谈数句,也算结下一面之缘。”
圣上闻言连连颔首,赞许之色更浓:“原来还有这般缘由。可见唐爱卿不止奉公守责,更能潜心革新、创此良法,实属国之良臣。”
临行之前,圣上看向唐修文,温声定论:“有功必赏,乃是国规。爱卿安心等候,明日早朝,朕自有嘉奖。”
唐修文躬身叩拜:“臣谢陛下隆恩!恭送圣驾。”
众人齐齐躬身,目送龙辇启程回宫。
宫门之外,仅余靖王、国子监祭酒、编修与唐修文四人。
靖王目光落于唐修文身上,语气从容温和,却自带天家威仪:“唐大人此番改制藏书、厘定典目的章法,精妙实用,本王甚是欣赏。本王府中私藏典籍数千卷,杂乱经年,久无规制。不知改日可否遣府中管事,前往唐府求教这套典藏整理之法?”
唐修文恭谨应答:“王爷折煞微臣,自无不可。”
靖王眉眼微扬,淡然一笑:“如此,本王先谢过唐大人。待府中人学成归来,本王自会备上厚礼登门致谢。”
话音落罢,不待唐修文谦辞推让,靖王袖袍轻扬,径直登上车驾,绝尘而去。
国子监一众官员目送靖王的车马绝尘远去后,场中气氛顿时松快起来。
国子监祭酒轻抚颔下长须,满眼赞许地看着唐修文,:“唐司业此番着实为国子监立了大功!你履职数载,素来勤恳务实,如今更是革新典藏规制,假以时日,必定前程远大,可喜可贺啊!”
旁边几位国子监编修、下官也连忙凑上前来,好话络绎不绝地涌出,句句都是真心的恭维。谁都看得出来,唐修文今日得了圣上亲口夸赞,还伴随明日嘉奖的许诺,日后定然步步高升,此刻结交攀附,正是最好的时机。
众人一番寒暄道贺,几番客套耽搁下来,等唐修文辞别众人、动身回府时,日头已然升至正午。
刚踏入唐府大门,值守的老管家便快步迎了上来,躬身禀报:“老爷您可回来了!大小姐和大姑爷巳时一刻便回府了,老夫人带着府里众人,早已在海棠园中堂候着,就等您回来开宴用膳呢。”
今日仕途顺遂、圣眷加身,唐修文心中正是畅快欣喜,闻言爽朗一笑:“哈哈,是我耽搁了时辰,倒让一家人饿着肚子等我,是我的不是。”
说罢他脚步轻快,径直往海棠园走去。
踏入暖意融融的中堂,唐修文先对着端坐主位的老夫人躬身行礼。随后府中妻妾、晚辈、姑爷齐齐起身,依着规矩向他见礼问安。
礼数周全完毕,满室刚归平静,老夫人看着身侧脸色郁郁、眉眼带着委屈的大孙女唐嫣然,当即对着唐修文略带嗔怪地开口:“你这孩子,今日是嫣然新婚回门的大日子,天大的喜事,你怎的在外耽搁到这般晚才归家?让女儿和姑爷空等许久,实在不妥。”
唐修文闻言微怔,脸上笑意正欲舒展,打算柔声解释缘由。
可他这淡然从容的模样,落在满心郁结的唐嫣然眼中,却成了全然的不在乎。
自打嫁入昌平侯府短短三日,她受尽磋磨委屈,满心委屈无处宣泄,积压至今。此刻被祖母一语引头,再看着父亲毫无半分愧疚的样子,心头的憋闷瞬间绷不住,彻底爆发开来。
她声音不高,字字却带着尖锐的阴阳怪气,眼底满是怨怼:“还能是为何?无非是父亲心里根本没有我这个长女罢了。父亲心里,怕是只有继母生的妹妹才是心头肉!我今日回门省亲,父亲非但不曾早早在家等候,反倒刻意拖延到晚归。早知父亲待我如此凉薄,我今日何苦巴巴地赶回来自讨没趣!”
这番话骤然落下,方才热闹温馨的中堂,瞬间死寂一片,落针可闻。
唐婉婉安静坐在一旁,闻言淡淡抬眸扫了唐嫣然一眼,心底暗自嗤笑。
果然,有些人就算重活一世,骨子里的愚蠢和拎不清半点没变。也就凭着小说女主的特殊气运撑着,不然以她这般冲动易怒的脑子,都不一定能够算计的到原主。
一旁的王青阳也是脸色微沉。
他本就因岳父迟迟不归、让自己和妻子枯坐许久心生不悦,只觉唐修文此举太过轻慢他们,既是看不起嫣然,也是不将他这个昌平侯世子放在眼里。
碍于晚辈礼数,他不好发作,只得转头看向身侧的唐嫣然,故作温和地沉声训斥:“嫣然,休得胡言!岳父身为朝中官员,定然是有公务在身、身不由己,你怎可如此揣测长辈,对父亲出言无礼,还不快认错!”
这番训斥看似苛责妻子,实则句句都是替妻子抱不平,隐隐带着对唐修文的不满。
而唐修文脸上原本明媚的笑意,瞬间彻底敛尽,脸色层层沉冷下来,周身温和气息尽数褪去。
他看着处处挑剔、满心怨怼的长女,语气冰冷肃穆,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失望:
“你降生之时,我不过是一介寒门秀才,无财无势、白手起家。数十年勤勉苦读、兢兢业业做官,才让你生来便是体面的官家小姐,从未让你吃苦受累、缺衣少食。
今日你回门,家中有你祖母、你母亲全程操持款待,难不成还非得我这个父亲,抛下公务,在家候着你不成?”
唐嫣然脱口而出怨言后,心中已然生出几分悔意,只是拉不下面子。此刻被父亲字字句句诘问,脸颊一阵红一阵白,紧紧咬着下唇,低声嗫嚅辩解:“女儿、女儿不是那个意思……只是今日是我新婚首次回门,女儿满心期待,见父亲迟迟不归,心里难免委屈,一时失言罢了。”
唐修文看着女儿这么蠢笨的模样,心底只剩无尽漠然与失望。
自打女儿为了攀附权贵、嫁入侯府,不惜暗中勾搭未来妹夫、设计构陷亲妹,他便彻底对这个女儿彻底没有了耐心。
唐修文压下心头郁结,懒得与这两个蠢货过多计较,只想快点应付完这顿饭,于是淡淡开口:“我今日晚归,并非有意慢的你们二人。只是今日散朝之后,圣上亲自移驾国子监查验藏书阁新政,我身为直属主事,奉命全程伴驾陪同,身不由己。直至圣驾回宫,我便立刻策马回府,并无半分拖延。”
这话一出,唐嫣然瞬间瞳孔微怔,满脸错愕,瞬间哑口无言。
伴驾圣驾!这是何等尊贵难得的殊荣!
她顿时悔得肠子都青了,连忙垂首认错:“是女儿愚昧莽撞,错怪了父亲,还请父亲恕罪。”
一旁的王青阳更是心头巨震,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身为昌平侯世子,虽是自幼长在权贵世家,但即便是父亲,从他记事起也从未有过一次近距离随侍圣驾的机会。
而岳父一个五品官,却能伴驾,可见岳父看似品级不高,却是圣上看重的近臣!
这一刻,他心中所有的不满尽数消散,反倒暗暗欣喜。
有这般能入圣眼、深得帝心的岳父,今日回府后,他定要将今日之事告知父母,嫣然在侯府的处境,必定能大大改善。往后府中之人,也断然不敢再随意轻慢嫣然。
老夫人更是忘了给孙女打抱不平的事,满脸欣喜激动,连连笑道:“我的儿!原来是陪侍圣驾去了!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无上的荣耀!”
一旁的继母冯氏早已从丈夫口中知晓藏书阁新政的始末,心中早有预料。看着唐嫣然自取其辱、自作聪明的模样,她心底暗自冷笑,面上却依旧温婉端庄,不露半分异样,适时开口缓和气氛:“母亲说得是,老爷为国尽忠,乃是家门之幸。想来众人也都饿了,快吩咐丫鬟们上菜开宴吧,莫辜负了一桌好菜。”
说罢她便抬手示意身边管事婆子传膳。
老夫人连连附和,笑着看向唐嫣然与王青阳:“对对对,开饭开饭!今日厨房特意做了满满一桌子你们小两口爱吃的菜,快些落座多用些。”
大盛朝世风开明,家中私宴并无严苛男女大防,众人尽数围坐在一张大圆桌上,纷纷举箸用膳。
一桌人看似和乐融融,实则各怀心思。
唐嫣然埋头用膳,心底反复盘算,满是懊悔与算计。
她嫁入侯府短短三日,日子过得步步维艰。婆母刻薄挑剔,言语间不时嘲讽她出身不高,嫁妆微薄,或是苛责她是丧母长女、不懂世家规矩。每日天不亮便要起身立站请安,全程小心翼翼听训,婆母用膳时她需躬身侍立一旁,待长辈食毕,她才能堪堪用些残羹剩饭,整日谨小慎微、身心俱疲。
可如今知晓父亲能伴驾圣君、深得圣上器重,她眼底重新燃起希望。
若是侯夫人知晓她娘家有这般底气,定然不会再随意磋磨刁难她!方才一时冲动顶撞父亲,实在是太过愚蠢。
她暗自打定主意,日后定要好好维系父女情分,借着娘家荣光,在侯府站稳脚跟。
唐婉婉始终安静用膳,不发一言。
早在唐嫣然大婚当日,她便在唐嫣然的饮食中掺入了特制的药粉,足以让唐嫣然整整一月无法受孕。
此刻,她垂眸掩去眼底所有冷意,指尖微弹,一粒米粒大小的丹药,悄无声息飞入正低头进食、张口咀嚼的王青阳口中,丹药无色无味入口即化,让服用之人察觉不到任何异样。
这次是绝子药,跟上次唐嫣人服用的避孕药都是她之前在桌子上研制出来的。
原主的任务之一,让她报复这两个人,让这两个人生不出孩子就是最大的报复。
这两个人不是爱情至上吗,为了爱情不惜陷害自己的亲妹妹未婚妻,就是不知道以后两人知道不能有孩子之后,他们还能不能依旧爱着对方了。
他等着看两人以后狗咬狗。
王青阳还有唐嫣然两人回家后,果然将今日唐修文伴驾的事告诉了父亲还有母亲。
昌平侯夫妇沉默了半晌,昌平侯淡淡的劝诫妻子:“青阳成婚一个月后也应该恩荫入仕了,青阳以后想走文官的路,我在兵部帮不上忙,他岳父虽然官职低微,但能受皇上器重的话,对青阳未尝不是助益。”
昌平侯夫人:“嗯,妾身知晓了。”她抬头看向儿子儿媳,脸上突地露出一个笑脸:“明日起,便不用卯时过来请安了,在你们院子里吃过早饭诚实过来请安即可。
昌平侯世子夫人:“你们两个新婚好好培养培养感情,早日为家里生下孙子,侯爷也好给你请封世子夫人。”
唐嫣然欣喜,赶紧服了服身:“谢母亲体恤,”随后脸上带起一抹羞涩:“儿媳都听母亲的。”
唐嫣然觉得果然嫁入昌平侯府是对的,等她生下孩子,正式成为世子夫人后,她回到唐府,定要与她的好妹妹好好说说话。
也让妹妹知道,她在昌平侯府过的有多好,好让妹妹“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