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修文素来疏于过问女儿们的学业。
家中长女的才情他知晓不多,只听母亲偶尔提起,说是个能静下心来学习的人,时常还会帮她抄写佛经。
至于二女儿唐婉婉,从前在他眼里,不过是个眉眼娇憨、略带稚气的小丫头。冯是经常提及,说二女儿是个聪慧好学,最爱看书本的人。
唯独儿子唐少峰,是他而立之年才得来的独子,是唐家唯一的子嗣,他素来放在心上。只是这孩子天性跳脱好动,半点坐不住,他疼惜幼子,始终狠不下心严加管教,又总觉得孩子年纪尚小,不必过早拘束,本打算等来年便送进书院里,在书院里好好磨一磨性子,或许能学好。
可他万万没想到,不过短短一个多月,向来厌学顽劣、课业疏忽的儿子,竟被女儿随手教导一个多月,就大变了模样。
这一刻,唐修文心中满是震动。
他这才真切认识到,自己这个退了婚、看似娇憨单纯的二女儿,不仅胸藏学识,更有着旁人难及的育人智慧与沉稳章法。
心念倏然一转,他陡然想起近日朝堂传来的消息——宫中正为几位公主还有唯一的皇子遴选适龄伴读。
以两个女儿的资质,她从前他从未动过让女儿入宫的念头,。可如今~,他或许可以想一想了。
第二日便是休沐之日。
她在冯氏屋里与儿子还有女儿一起吃过饭。儿子去了前院夫子那里去学习。唐修文带着唐婉婉,领着她去了自己的书房。
雅致清幽的书房墨香袅袅,书架林立、处处透着文人官员的沉稳气韵。
这是唐婉婉,不管是原身还是她重生过来后,第一次踏入父亲的书房。
待父亲落座,她依言静静坐于对面,瞧着一副单纯乖巧的模样。
唐修文看着眼前的女儿,语气温和的缓缓开口:“听你母亲说,这些时日,一直是你陪着少峰读书课业。可否与父亲说说,你是如何教导他的?”
唐婉婉眉眼弯弯,语气轻快:“这有什么不能说的,弟弟本就聪慧,只是耐不住枯燥罢了。我便想着换个法子,每日他放学后写夫子布置的课业,我便陪着他一同书写,与他比拼字迹工整、书写速度。若是他赢了我,我便将自己设计、托工匠打造的益智积木模型赠予他作奖励。”
话音落,唐修文抬手,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精致玲珑的实木阁楼模型,置于桌案之上。
“可是此物?”
唐婉婉微微一怔,:“啊,这是我前天送给弟弟的,弟弟什么时候拼好了,竟还把这个送给了父亲。”
“女儿这模型看着小巧,实则拆分后,足足有九十八个零件,需静心拼接、步步有序,急不得半分。”
唐修文微微尴尬,轻咳一声。
这模型并非儿子所赠,是他昨日见儿子课业精进,心生好奇,特意吩咐书童去少峰书房取来的。
此刻他故作淡然地问道:“你以玩物奖励课业,就不怕他玩物丧志,反而荒废学业?”
唐婉婉一笑,条理清晰地缓缓作答:“父亲多虑了。弟弟最大的问题,就是专注力不足、心性浮躁。
这积木拼接繁琐、环环相扣,想要完整成型,必须沉下心神、耐心细致。女儿看似是给了他玩的物件,实则是借着他的喜好,悄悄磨炼他的专注力与耐心。性子稳了,读书自然也就坐得住了。”
唐修文闻言心头一动,细细思索片刻,深觉女儿所言字字在理,心中不由得暗暗赞许,越发觉得这个女儿心思通透、聪慧过人。
“原来如此。”他颔首追问,“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教法?”
“女儿平日里喜好翻阅杂书,自认为熟知不少古今典故趣闻。”唐婉婉娓娓道来,“弟弟课业里的古文短句、经典篇目,大多晦涩生硬,死记硬背最是消磨兴致。我便在陪他读书之时,将文中涉及的典故,化作通俗有趣的小故事讲给他听。道理听懂了、故事听透了,文意自然通透,根本无需死记硬背,熟读几遍便能通篇背诵。”
唐修文越听越心生赞叹。觉得这个方法到时可以在国子监推广。
唐修文心中了然,儿子眼下正在修习《论语》,圣人之言简练深邃,孩童很难领会深意。他随口挑出书中经典一句,淡淡开口:“那你便讲讲这句,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唐婉婉没有半分迟疑,语调轻柔平缓,将这句论语化作浅显好听的小故事娓娓道来:
“夫子这句话,是说求学的道理呀。古时候孔子门下许多弟子拜师求学,有的人听完道理便抛在脑后,转头就忘了,学问半点留不住。有一日…
之前弟弟的先生只让少峰背诵字句,他听不懂其中的来由,只觉得枯燥无趣,知晓了这番意思,再读这一遍,便容易记牢了。”
她讲得通俗生动,没有文人掉书袋的架子,言辞通俗却不失雅致,条理清晰、画面感十足,明明是熟知的论语名句,经由她轻柔的话语道出,画面感十足。
她短短一席话,将晦涩古文化作人人爱听的趣谈。
唐修文静静听着,眼底光亮一点点亮起,眸光愈发深邃惊艳。
他身为读书人,自幼熟读经典,这段典故早已烂熟于心,可从女儿口中娓娓道来,深入浅出、生动传神,连他这个久经诗书熏陶的成年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心生感悟。
这一刻他终于彻底明白,为何顽劣散漫的儿子,短短月余便脱胎换骨。这般循循善诱、因材施教的智慧,远超寻常私塾先生的刻板教法。
压下心底翻涌的惊艳,唐修文敛去神色,依旧是沉稳从容的模样,轻声再问:“平日里,你都涉猎哪些书目?”
唐婉婉垂眸浅笑,坦然应答:“回父亲,家中常备的书籍,譬如《诗经》《大学》《中庸》、四书五经、《论语》女儿皆有研读。其中最偏爱《诗经》与《中庸》,这两把书中的文字温润、意蕴悠长,越读越有滋味。女儿觉得能够从中学到许多道理。
闲暇之余,女儿也爱读山川地理、四方游记,足不出户,便能知晓天下山河风貌、各地民俗风物,眼界也能开阔几分。”
原身的书房确实摆满了这些正统典籍,只是从前的唐婉婉心性贪玩,大多只是随手翻阅几页便搁置,整日偏爱话本画本,那些书放在那里,不过是装点门面罢了。
不过如今她的任务是嫁高门,那么他现在就要给自己披一个才女的外衣。所以偶尔删一些不会被人看穿的谎言,还是很有必要的。
你女儿现在的学生,唐修文对女儿的话全然不疑。
女儿谈吐不凡、见解通透,绝非泛泛读书之人,这般学识眼界,即便是在在世家贵女之中,也是极为难得。
父女二人一问一答,在书房畅谈许久。
从诗书典籍、处世道理,到山河风物、世间百态,唐修文步步深究,唐婉婉从容应答。
唐修文越聊越是满意,心底的赞叹几乎快要溢出来。他忍不住暗自唏嘘:若婉婉是个男儿身,凭这份天资学识、育人之才,将来必定能金榜题名、仕途坦荡,定然能撑起唐家一代兴盛!
正当他思绪翻涌之时,门外传来小厮轻声禀报:“老爷,马文才公子已在门外等候。”
唐修文这才堪堪回神,意犹未尽地收了话头,心中对这个女儿,已然彻底改观,更是暗藏了几分精心筹谋。
他看向唐婉婉,语气温和却带着笃定:“你且回去好生读书。女子虽不必争科举仕途,可读书明理、修身养性,终生受益,多多读书从无坏处。”
唐婉婉眼底掠过一抹恰到好处的为难与乖巧,轻声道:“女儿也想日日静心读书。只是如今母亲日日督促女儿跟着罗娘子研习针线,除却陪伴弟弟课业的时辰,余下光阴几乎都耗在女红之上了。”
她穿越过好几个世界,在许多技能上都有所精进,针线是她为数不多,没有深入学习,也不想学习的技能。这一世她同样也没有想要去精进的想法。
唐修文闻言当即颔首,:“无妨。咱们书香世家、官宦门第,家中琐事自有丫鬟仆妇打理,针线技艺不必你事事精通。日后你若被母亲督促学针线,便说是为父所言,专心读书修身即可。”
闻言,唐婉婉瞬间抬眸,眉眼弯弯,绽开一抹纯粹又明媚的笑容,:“多谢父亲!女儿记下了。”
少女笑容明媚澄澈,干净又真挚,直直晃了唐修文的眼眸。
他定睛细细打量着自己素来疏于关注的二女儿。
他印象中的二女儿,还是一个带着婴儿肥、身形微憨、眉眼只算清秀的小丫头,不知何时已然悄然长开。身形拔高、身姿纤细,褪去了幼时的稚气臃肿,眉眼精致灵动、清丽出尘,气质温婉又藏灵气。
从前他总觉长女柔婉娇弱,是男儿偏爱的温婉模样,反观二女儿娇憨普通、不够出众。
后来发生了王清阳想要换亲这件事,他也知道是王清扬好颜色,虽然做法有些愚蠢,不过目的也能理解。
可如今看来,那王青阳终究是肤浅势利、有眼无珠!
他的婉婉,不仅胸藏锦绣、聪慧通透,就连容貌也出落得这般出色,区区一个落魄侯府的世子,根本配不上半分。
婚事退了,以后有他后悔莫及的时候。
心念百转千回,唐修文面上依旧沉稳无波,淡淡吩咐道:“去吧,去往祖母院中请安问好吧。”
“是,女儿告退。”
唐婉婉盈盈起身,福身行礼,而后轻步退出书房。
刚踏出房门,她便一眼看到了立在廊下的少年。
少年身着一袭华贵云锦长衫,腰束玉带,头戴温润玉冠,身姿挺拔,背手而立,正是如今已经正式拜在父亲门下马文才。
自被唐修文收为亲传弟子后,马文才的境遇就提高了许多。
唐修文有心教导,毕竟儿子年龄小,把徒弟教好了,以后对儿子也是一个助力。所以唐修文对这个弟子也很上心,不仅用他的名额把他塞到了国子监,每次休沐让弟子过来这边问他问题,她也会给他讲一些如今朝堂上的事,跟他一起分析。还会让冯氏给徒弟一些吃穿上的照顾。
所以马文才自从拜师后,日子过得很滋润。
马文才也暗自庆幸,当初阴差阳错,没能做成唐家女婿,反倒成了唐修文的亲传弟子。
做女婿,终究是依附姻亲、受制于人;可做恩师得意门生,得名师倾囊相授,远比攀附婚约要稳妥百倍。
而等他科举有成后,再找一门有助力的婚事,就又可以多一个人脉。
他静静立在廊下等候,见唐婉婉缓步走出,目光淡淡扫来,神色恭敬自持。
唐婉婉对着的对方坦然一笑:“父亲让师兄去书房。”
“好,谢师妹告知。”
“不用谢,告辞!”
“告辞!”
唐婉婉与马文才互相行过礼后,便转身迈步去往祖母居住的松鹤院。
贴身丫鬟小梅稍稍愣神两秒,连忙提着裙摆快步小跑,匆匆跟上自家小姐的脚步。
廊下的马文才被丫鬟跑动的细碎声响拉回思绪,他轻轻抿了下唇,飞快收回落在唐婉婉背影上的目光,神色恢复如常。
刚好这个时候,书房里走出来一名小厮,对着马文才躬身道:“文才少爷,老爷请您入书房问话。”
马文才扬起一抹温雅的笑意,轻声应道:“知晓了,我这就过去。”
唐婉婉带着丫鬟小翠拐过院中小径,四下并无仆役旁人,小翠压着声音凑近唐婉婉耳畔小声嘀咕:“小姐,方才马文才公子盯着您的背影,看了好一阵子呢。”
唐婉婉步履不停,语气平淡淡然:“许是他心中正在思索课业上的事情,未必是在看我。”
小翠不甘心地撇了撇嘴,小声嘟囔:“才不是呢,定然是瞧小姐如今生得好看,才想多看了几眼。”
“休要胡乱嚼舌根。”唐婉婉语气微微一沉,带着几分严肃。
小翠当即低下头,连忙认错:“是奴婢多嘴了。”
唐家在京城的宅院只是一座不大的三进宅院,唐修文的书房坐落中院,从中院步行去往后院老太太的松鹤院,片刻功夫便能抵达。
唐婉婉踏入松鹤院的厅堂,依着闺阁规矩恭恭敬敬向祖母行礼,抬眼的瞬间,正好对上了唐嫣然望过来的目光。
唐嫣然骤然瞪大双眼,满脸难以置信地看向唐婉婉,脱口而出:“你什么时候瘦成这般模样了?”
从前的唐婉婉脸蛋圆润,身形丰腴,在旁人眼中便是娇憨的小胖姑娘。大盛一朝盛行弱柳扶风的纤细美人审美,唐嫣然那种微胖的的模样,也就讨那些年长长辈的喜欢罢了。
往日唐嫣然在唐婉婉这里最大的底气便是容貌身段,她生得纤细柔美,自认长相优于妹妹,也更受男子青睐。
之前她设计抢走妹妹的未婚夫昌平侯世子王青阳,更是让她在唐婉婉面前优越感十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