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又到了夏天。
这几个月以来沈砚一直很有分寸,有时候察觉到她的不耐烦,很快就退回边界线以内。
工作上他也帮了不少忙,让林昭雪生气也不是,只觉得无可奈何。
周三,部门周例会,会议室里坐了近二十个人。
空调开得有点低,凉风从头顶的通风口往下吹,几个同事抱着手臂搓了搓。
林昭雪站在投影前,正在讲下季度品牌推广方案的核心数据。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
手里的激光笔在幕布上画了一个圈,标出一组用户增长曲线的关键拐点。
语气不紧不慢,“所以,从第三季度用户复购率的数据来看,我们在内容营销上的投入产出比已经超过了传统投放渠道。
尤其在热门平台上,转化率是付费广告的两到三倍。”声音清晰平稳,激光笔指向下一张图表。
“基于这个趋势,我建议下个季度把至少百分之四十的预算分配到KOC合作上,而不是继续砸在信息流广告里。具体的投放模型我已经做出来了,大家可以看附表三。”
她翻到下一页PPT,正要开始解释模型中的关键变量,忽然停下,握着激光笔的手晃了晃,另一只手撑住会议桌边缘。
林昭雪眨了眨眼,眼前的数据图表变得模糊,那些数字好像在慢慢浮动。
她试图努力聚焦,但视线反而更花了。
膝盖软了下去,身体往旁边一歪,激光笔从她手里滑落,在地毯上滚了两圈停在会议桌腿旁边。
一切发生在不过几秒的时间内。
沈砚从座位上猛地站起来起来,两步冲到她旁边,椅子往后滑出去撞到身后的墙,发出一声闷响。
会议室里一片惊叫,小刘大喊着“林姐!”,有人在喊“快打120!”几个同事同时跑过来。
沈砚一把拨开倒在她旁边的椅子,膝盖撞在地毯上咚的一声。
他蹲下身,一只手扶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肩膀。
手碰到她后颈,凉得像冬日的冰。
他低头看着她,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凑近她耳边急切地喊着她的名字。
“林昭雪!林昭雪!听得到我说话吗?”
林昭雪的睫毛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嘴唇很白,几乎和脸色融为一体,额头上的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沈砚一把把人打横抱起来,她的头靠在他胸口,呼吸很浅。
他抱着她大步往会议室外走,脚步又快又稳,头也不回地甩给旁边的同事一句话:
“谁有车?开到楼下。快!打电话给最近的医院急诊,告诉他们我们大概十分钟到。”
声音比平时沉了不止一度,极力压着快要溢出边缘的情绪。
两个同事跟着他跑出会议室,一个按电梯,一个打电话。
电梯里,林昭雪的手指忽然动了动,抓住西装外套的衣领,力气很小,
沈砚低下头,气音擦过他的耳廓,她声音很小,无意识地说着:“冷。”
他把西装外套快速脱下来裹在她身上,连同肩膀和手臂一起拢紧,手掌隔着西装在她手臂上来回搓着。
电梯门开。车已经在楼下等着了。
沈砚抱着她坐进后座,林昭雪头枕在他腿上,西装外套滑下来一角,他立刻重新裹好。
她的额头抵在他胸口,衬衫前襟被她额上的冷汗洇湿了一小片,凉凉地贴在皮肤上。
沈砚一只手扶着怀里人的头,另一只手一直握住她的手腕不松手。
脉搏每一下跳动,都压在突突直跳的心口上,他觉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很快到了医院,急诊的医生和护士已经推着转运床等在大厅门口。
沈砚把她轻轻地放在转运床上,松开手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血迹。
大概是跑得太急,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哪儿撞到了。
他没管手上的伤口,平复着呼吸站在急诊室门口。
看着那扇自动门在他面前合上,门缝收窄,最后只剩下灯。
…………
急诊检查以后,医生把林昭雪转到了内科。
进一步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沈砚站在医生办公室里,浑身僵硬,从心口凉到了指尖。
医生说肾衰竭,需要尽快移植。
林昭雪的父母当天下午就从老家坐高铁赶过来,她妈妈冲进医院走廊的时候,手里还拎着行李袋。
她在病房门口看到沈砚,愣了愣,她认出他了。
沈砚低下头,声音沙哑,“阿姨,是我的疏忽。之前她说最近总是容易累,也瘦了一些。”他哽了哽,“我应该早点让她去体检的。”
沈砚看着林父林母,平复了情绪后,慢慢开口。
“我已经安排了最好的医生,一定会给她找到匹配的肾源。”
林母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但眼泪先掉了下来。
她把行李袋放在地上,走到病房门口隔着玻璃往里看了一眼,然后转过身靠在墙上哭得肩膀发抖。
“这丫头从小什么事都自己扛,每次打电话都说好着呢,让我们别操心,怎么会,怎么会……”
林父站在旁边一只手扶着林母的肩膀,沉默地看着病房门上的小窗。眼眶红了一圈,别过脸抬起手臂,在袖子上蹭了蹭。
陈最知道消息马上从国外赶回来,医生正在和家属说明病情。
他跑得太快,在走廊拐角滑了一跤,膝盖撞在地板上,好像感觉不到痛爬起来继续跑。
他冲到病房门口,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狼狈不堪。
陈最双手撑着膝盖弯着腰喘了喘,直起身急切问道。
“医生,我是林昭雪的男朋友。请问她怎么样了?”
医生说:“慢性肾衰竭,需要尽快做肾移植手术。目前已经转到肾内科,明天开始规律透析。肾源需要排队,活体肾源的等待时间不确定,要看血型匹配和捐献情况。”
陈最站在那里,整个人僵住了,他张了张嘴,但喉咙干涩,没办法发出声音。
他转头看向病房。
林昭雪躺在床上,闭着眼睛,脸色和枕头几乎是一个颜色。
手背上已经扎上了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输液管的滴速调得很慢。
陈最站在病房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推开门慢慢走过去,在床边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他把她的手整个包在掌心里,来回搓着她的手背。
陈最蹲在那里,把自己缩得很小,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满脸。
…………
从那天起,陈最就把医院当成了第二个家。
白天陪林昭雪做透析,晚上就睡在走廊的陪护椅上。
透析室里,她躺在病床上,血液在透明的管路里缓缓流动。
他每天早上都会去楼下数一数窗外的银杏树落了多少叶子,然后上来向她汇报。
陈最声音雀跃,打破沉闷的氛围,“今天掉了十一片叶子。”
他故意气鼓鼓的,“我数得可认真了,你别笑。”
林昭雪靠在病床上,嘴唇还是白的,被他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的样子逗笑了,“你又编。”
但陈最每次都会说是真的。
周甜隔几天来一次,每次都会给她看银杏的新照片。
猫又胖了,蹲在窗台上把尾巴垂下来,照片背面写着——
“给妈妈的康复礼物,猫说喵”。旁边还画了一个可爱的爪印。
林昭雪把照片放在枕头底下,每次翻身的时候会摸出来看两眼。
但她知道,自己的情况大概是不乐观。
…………
入秋后普通的一个下午,医生和他们谈了一次,话说得非常直白。
肾源需要排队,血型匹配的活体肾源等待时间不确定。
晚上,陈最照常端了一碗热粥进来。
林昭雪靠在床上看着他,他瘦了很多。下巴的线条更锋利了,颧骨也凸出来了一点,卫衣的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
但他每天都是笑嘻嘻的。
陈最把粥放在床头柜上,“今天加了皮蛋和瘦肉。”
林昭雪看着他的眼睛,有点生气:“陈最,你是不是又没吃饭?”
他拍了拍自己的肚子,笑着道,“吃了!吃了两碗。”
她叹了口气,“陈最,你瘦了。”
陈最依旧是笑呵呵的,“我这是最近跑步跑的,正好减脂。”
林昭雪没有戳穿他。
她别过头看着窗外飘落的枯叶,觉得自己如今也像树上的叶子,随时都会落下。
第二天,陈最瞒着所有人独自去了配型中心。
他一个人抽了血,填了表,坐在等候区的塑料椅上,看着护士把血样放进标记好的试管架,期待和不安混在一起。
几天后配型结果出来,配上了。
陈最把那张结果单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嘴角翘起来,眼眶红了。
周末,陈最的妈妈来到儿子的住所,刚想收拾一下他乱放的外套。
把衣服拿起来的时候,一张纸飘落下来。
她躬身捡起来打开,静静地看了很久,手指发抖。
陈母把纸放在桌上,用掌心一点一点地抚平,然后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地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