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阳光从病房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白色床单上切出一道明晃晃的光带。
自从她生病后,沈砚每隔几天都会来一次,去医生的办公室了解情况。
走的时候,他都会在病房门口悄悄地站一会儿,隔着玻璃看看她。
林昭雪靠在床上,正在翻一本旧杂志。
她翻到一页,嘴角微微弯起。
沈砚看见她比自己出差前更瘦了,手腕上的骨头突出,但眼睛亮亮的。
他站在门外,没有进去。不是不想进去,但他怕自己进去以后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沈砚又来了,林昭雪正靠在床上做透析。
管子从她手臂上接出来,连着旁边那台嗡嗡作响的机器,血液在透明的管路里缓缓流动。
她闭着眼睛,头歪在枕头一侧,脸上的血色也被机器一点一点抽走了,白得像床单。
嘴唇干裂了几道细口,床头柜上放着一支没来得及涂的润唇膏。
林昭雪听到声音睁开眼,看到沈砚站在门口。
西装外套搭在手臂上,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里拎着一袋水果和一个保温桶。
她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问道。
“你怎么来了?公司不忙吗?”
沈砚摇摇头,走到床边,“不忙,来看看你。”
她歪着头看他,嘴角弯起来,那道干裂的细口被牵动,疼得她轻轻吸了口气。
“你骗人。例会从来没有改过时间。”
沈砚把水果和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在病床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目光从她笑着的脸移到她手背上的输液管,再移到那台正在运转的透析机,最后重新移回她脸上。
她的眼窝陷下去了一些,病号服的领口松松垮垮的,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他想说“你瘦了”,想问她“你疼不疼”。
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坐在那里,双手交握收紧放在膝盖上。
林昭雪靠在枕头上看着沈砚,好奇地问:“保温桶里装了什么?”
他拧开盖子,“山药排骨汤。顺便做的。”
“沈砚,你竟然还会做饭。”她语气带着点调侃,但嘴唇轻微发抖。
她现在精力不够,很容易累。
林昭雪靠在枕头上,眼睛不自觉地半闭着,呼吸很浅。
滤过的血液一滴一滴回到她身体里,她看着透明的管路,忽然觉得有点晕。
从骨头缝里慢慢渗出来疲惫感。
然后她忽然听到沈砚的声音,“……林昭雪,你能不能别笑了。”
她睁开眼,转过头看他。
面前的人眼眶红了,从眼底漫上来压抑了很久的痛。
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林昭雪觉得有些迷茫。
沈砚骨节泛白,眼眶红得几乎要滴血,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沙哑:“你每次都是这样……”一滴泪从他脸上滚落,“你明明就很疼,为什么还要笑……”
林昭雪怔住。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疼”,但这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口。
因为她确实很疼,半夜醒来浑身骨头都在隐隐发酸。
但她习惯了不说。
因为她从很小的时候就知道,说了也没有用。
说疼只会让关心在乎自己的人难过,她不能让他们难过。
“我……”林昭雪开口,声音有些哑。
“我不疼。”她还是像平常一样,轻松地笑了笑。
沈砚站起来,椅子往后退了一步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
他没有看她,迅速别过脸转身,声音很轻:“我出去一下。”
他大步走出病房,沿着走廊走到尽头,推开安全通道的门,然后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消防通道里很安静,只有一股股穿堂风的声音。
沈砚抬手捂住眼睛,心脏发酸,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
不用再克制压抑,他整个人都在发抖,胸腔里被压了很久很久的情绪终于在这一刻溃堤了。
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顺着手腕往下淌。
他靠在消防通道冰冷的墙壁上,一只手捂着眼睛,另一只手撑着膝盖,整个人弓着身体,无声又剧烈地哭着。
沈砚靠在墙上,哭得喘不上气,又死死咬着嘴唇压住声音,不肯让路过的任何人听到。
过了很久,他用袖口擦了一把脸,把衬衫袖子上湿掉的那一块往上挽了挽,拉开门,去了配型中心。
他没有告诉任何人。
填表的时候,护士问他家属知道吗,他说知道。
抽血的时候沈砚看着自己的血被抽进试管,忽然想起那个秋天,不自觉地笑了出来。
她第一次在图书馆送他那片银杏叶时候,也什么都没提。
现在轮到他了。
结果出来那天,他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把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配上了。
沈砚把报告折好放进西装内袋里,站起来,走到病房门口,透过玻璃往里看了一眼。
林昭雪正在睡觉,苍白憔悴。他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转身往外走。
如果他告诉她,她一定会边哭边说“不用了”,她太怕亏欠别人了。
沈砚不会让她有这个机会拒绝。
当天晚上,沈砚回了父母家。
他很少在工作日回来,沈母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
然后立刻笑起来,拉着他的手臂往里走,转头朝楼上喊着:
“老沈快下来!砚砚回来了。”
沈父从书房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眼镜,目光从镜片上方瞧了他一眼,说:
“你怎么瘦了,分公司的食堂不好?”
沈砚在沙发上坐下来,双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脊背挺直,表情严肃。
沈母注意到他眼眶有些红,担忧地问道:“砚砚,是不是工作上出了什么事?”
沈砚摇摇头,缓缓开口,“不是工作上的事。爸妈,坐下吧,我有点事想跟你们说。”
沈父沈母互相看了看,然后坐在他对面。
“我有一个同事,她叫林昭雪。”
他顿了顿,看向母亲,“妈,你也认识。她得了慢性肾衰竭,现在需要肾移植。我的配型结果出来了,配上了。”
沈砚望着父母,神色郑重:“我要捐肾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