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转身从侧门走出去,雨丝斜斜地打在他脸上,凉得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
他站在侧门的屋檐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走进雨里。
衬衫贴在背上,头发也湿透了,水珠沿着发梢一滴一滴地落在后颈上,顺着领口滑进去。
脚下的石板路被雨水冲得发亮,每一步都踩出一小片水花。
他小跑着拐过图书馆的转角,经过那些光秃秃的梧桐树。
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淌,模糊了视线,他抬手抹了一把,经过一棵树的时候突然停下。
那棵树被雨淋得湿漉漉的,枝条上挂着水珠,地上落了几片被雨打落的叶子,一地金黄贴在湿漉漉的石板上。
沈砚忽然想起梦里林昭雪扇了自己一巴掌之后,他的第一反应竟然不是愤怒,反而是心跳加速。
第二个梦里他全身僵硬,耳尖红得发烫,最后撞到门框上落荒而逃。
沈砚站在雨里静静地看着那棵树,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
林昭雪撑着伞往宿舍走。走出去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侧门的方向。
她在伞下忍不住笑得更开了。
回到宿舍以后,她用干毛巾把伞面上的雨水擦干净。按照原来的折痕一层一层叠好,然后把伞仔细收好。
银杏跳上桌来闻那把伞,鼻子凑到伞柄上那个“沈”字旁边嗅了嗅,然后打了个喷嚏。
林昭雪揉了揉猫脑袋,“他今天淋雨了,你说,他什么时候才能不怂?”
银杏歪了歪头,喵了一声,不理解面前的人类。
“他怕他喜欢我。”她对着猫笑意盈盈道。
…………
沈砚回到宿舍的时候,全身都湿透了。
衬衫贴在身上,裤腿往下滴水,头发贴在额头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淌。
他用手拨开挡眼睛的额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陈最正坐在床上打游戏,听到开门声抬头看了一眼,整个人愣住了。
他放下手机,用一种看外星人的眼神从上到下打量着沈砚。
“你淋雨回来的?”他疑惑着。
“嗯。”
“你不是带伞了吗?出门之前我亲眼看到你把伞塞包里的。你那把伞呢?”
“借人了。”他平静道。
陈最从床上下来,走到沈砚面前,盯着他的脸看了好几秒,然后围着他转了一圈。
用手指戳了戳他湿透的衬衫袖子,又看了看他还在滴水的裤脚,最后后退一步,双手抱胸。
“借人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你把伞借给别人,自己淋雨回来?”
“……嗯。”
“上次我借你都不给,你借给别人了?”
“借了。”
“借给谁了?”
沈砚没回答。他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条干毛巾。
陈最站在他身后,双手抱胸,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目光缓缓移到沈砚手里那条毛巾上。
片刻后开口,“你把伞给了林昭雪。”他猜到了。
沈砚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你怎么借的?走到她面前,把伞往她手里一塞,说‘给你用,我不用’,然后潇洒地转身?”陈最追问道。
沈砚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终于转过身来。
陈最瞧着他那满身雨水却还在走神的样子,觉得自己今天要是不把话问清楚,就白认识他这么多年了。
“不是。”
“那你怎么借的?”
“我让一个女生帮我把伞给她,然后从侧门走的。”
陈最表情在短短几秒内从震惊变成不可思议。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
“你把伞借给别人,拜托一个路人帮你转交。然后自己从侧门溜走淋雨跑回来,就为了不让林昭雪知道是你给的?”
陈最一屁股坐到床边,仰头看着天花板。
然后直直地躺倒在床上,把枕头蒙在脸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叹息。
“林昭雪追了你那么久,你一次都没回头。现在你偷偷给她送伞,还不敢留名,真是报应啊。”
沈砚拿着干净衣服往浴室走,走到浴室门口的时候,顿了顿。
“我知道。”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进去。陈最把枕头从脸上拿开,盯着浴室那扇关上的门,自言自语:
“怎么会?”
…………
沈砚站在教学楼走廊里,听着窗外狂暴的雨声,雨下得像是天被人捅了个窟窿。
雨点砸在窗户玻璃上噼里啪啦地响,走廊里的声控灯被雷声震得一闪一灭,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
白衬衫,深色长裤,手里拎着一把伞,帆布鞋踩在瓷砖地面上,能感觉到从窗缝灌进来的冷风。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
走廊两侧的教室门都锁了,黑洞洞的,只有尽头最后一间还亮着灯。
那间教室的门没关,窗户也没关严,风从窗缝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几张白纸哗啦啦地响。
窗外闪电劈过,惨白的光照亮了整间空荡荡的教室,紧接着雷声炸响。
他叹了口气,大概知道自己又是在梦里。
沈砚推开门。教室里空荡荡的,白炽灯的光照在排列整齐的课桌上,投下整齐的影子。
后排靠墙的角落里蜷着一个人。
她背抵着墙,双手抱着膝盖,脸埋进膝盖里,手指紧紧攥着毛衣下摆,肩膀发抖。
穿着件米白色的粗针毛衣,衣服被雨水打湿了半边,头发也湿了,一缕一缕贴在脖子上。
沈砚看了一会儿才出声:“林昭雪。”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没有抬头。手指紧紧攥着毛衣,指节发白。
他走近一些,听到她在低声说着什么,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被雷声盖住了大半。
沈砚蹲下来凑近,终于听清了:“没事的,只是打雷,没事的,很快就过去了”。像义卖会那天一样。
她的声音抖得很厉害,身体蜷成一团,把自己缩得小小的,好像这样就可以不被雷声找到。
他蹲在她面前,把伞放在地上。
“林昭雪,是我。”
她抬起头。那双狐狸一样的眼睛里没有平时的狡黠和得意,眼眶泛红,睫毛湿漉漉的,嘴唇被咬得发白。
看到是沈砚,林昭雪愣了愣,然后硬是挤出一个笑来,声音有些哑。
“你怎么在这儿?你不用……不用管我。我坐一会儿就好了。”
“外面还在打雷。”他说。
林昭雪嘴硬道,“我不怕打雷,我就是觉得冷。”
嘴上说着不怕,可窗外每亮一道闪电,她肩膀就缩一下,手指也跟着收紧一分。
她随即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松开十指,用力甩了甩手腕。
然后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下巴微抬,努力做出一个云淡风轻的表情。
但窗外突然响起一声闷雷,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惊了一下。
刚抬起的小脸又缩了回去,倔强没撑过半秒就碎成了渣。
沈砚看着那点倔强碎在她脸上,胸口也跟着拧了拧。
在梦里她趾高气扬扇他耳光,还似笑非笑地撩拨他。
但现在这个蜷在教室角落、被雷声吓得发抖、还在嘴硬的也是她。
沈砚忽然想起那天,也是雨里,她对着一只受伤的小猫面色柔软。
锁骨划了长长一道血痕,被雨水冲得发白,但她只是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把领口往上拽了拽,跨上车逆着雨拼命蹬。
他在她旁边坐了下来,背靠着墙。
“你不是不怕打雷吗?”沈砚声音放得很轻。
林昭雪脸上有些不自然道,“都说了是冷的。”
“你在这里坐了多久了?”他直接道。
“没多久。”
这时窗外又闪过一道闪电,她下意识地缩了一下,然后立刻把下巴抬起来,嘴硬道。
“我就是觉得坐在这里比较安静,雨声又好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