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知道自己又在做梦。
他站在自习室门口,看着那扇虚掩的门,走廊里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墙壁上贴着“保持安静”。
窗外是深蓝色的夜空和几棵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的梧桐树。
他推开门。自习室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人。
又是她。又是林昭雪。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专业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咖啡。
这次没有穿那条深红色的连衣裙,而是穿着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头发随意扎成丸子头,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柔和恬静。
和上次梦里那个居高临下的她判若两人。
林昭雪抬起头看到他,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冲他招了招手。
“过来。”
沈砚走过去,脚步没有犹豫,甚至连想都没想就迈开了。
他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拿出专业书,包顺手放在旁边,无比自然。
“你怎么不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林昭雪撑着头看他,手里转着笔。
“问了你会告诉我吗?”他语气是早有预料的平静。
“不会。反正这是你的梦,你自己想。”
沈砚沉默了片刻。她说的没错,反正是他的梦。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桌上。上次在食堂他随口说了几句话,她全记了下来。
“你还在看书?”他问。
“嗯。你上次说的那些挺有用,我顺着思路又想了想,把几个之前的疑问也一起写下来了。”
她把书往他那边推了推,“你看看这块对不对。”
沈砚低头看她写的批注,每一页都有荧光笔标注的痕迹,字迹密密麻麻。
她在几个地方画了问号,旁边写着“问沈砚”三个字。
“这个是什么?”他指了指。
“那是我之前没想通的问题,打算见到你的时候问。”
“不过现在不用了。”
林昭雪把笔放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
“看了一天书了,我头有点疼。”她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瞟了他一眼。
沈砚看着她狡黠的眼睛,没有马上开口。
“你看着我干嘛?我又没让你帮我揉。”林昭雪用手撑着下巴,声音轻飘飘的,眼尾微微弯起,气呼呼的。
“你没说。”他低声道。
“对,我是没说。但,你想揉吗?”她眨了眨眼睛,就这样盯着他。
沈砚一动不动,日光灯管在头顶嗡嗡地响,窗外梧桐树的影子在夜风中轻轻晃动。
她坐在他对面,歪着头,用那种游刃有余的目光看着他。
和上次在树下扇他耳光的时候一模一样。
沈砚移开目光,换了个坐姿。
但他也没有站起来走开,只是坐在那里,沉默着。
林昭雪等了大概一分钟就不耐烦了。
她把椅子一推,绕到他身后,两只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微微俯下身。
窗外有风吹过,沈砚闻到一点淡淡的咖啡香,还有洗发水馥郁的香味。
“你在等什么?”她趴在他耳边,声音很轻。
沈砚没有回答。他的脊背绷得笔直,手指在桌沿上微微收紧,指节泛白。
他心跳如鼓,能感觉到她的气息拂过,轻柔温热,一下一下扫过他的耳廓。
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像是有人在他脸上倒了一杯热水,热度顺着毛细血管一层一层地往外渗。
他本可以马上站起来,用他最擅长的方式让她知难而退。
但他没有。他犹豫了。
沈砚双手放在桌上,指节收紧又松开。
空气里弥漫着她身上的味道,他肩背的肌肉紧绷,手臂上青筋崩现。
她靠得太近了,近到让他全身的神经末梢好像都集中到了后背那一小片皮肤上,无比敏感。
“你在紧张。”林昭雪的声音从耳侧传来,尾音微微上扬,很是开心。
“没有。”他克制住。
“你耳朵红了。”她用手轻轻地碰了一下他的耳垂。
“是热的。”沈砚面不改色。
“那你为什么不躲?”她调笑道。
日光灯嗡嗡地响,窗外梧桐树的影子继续在风中晃动。
他默了默道,“你希望我躲吗?”
林昭雪没有回答。她抬起手,手指慢慢地抚过他的下颌线,如愿地看到面前的人更红了。
她满意地笑了笑,直起身,绕回他对面坐下。
没有说话,就那样静静地打量着他。目光从他发红的耳尖慢悠悠地扫过,又落回他的眼睛。
然后她从口袋里拿出一小团闪着光的东西,放到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我项链扣开了,刚好你来了。”林昭雪微笑着指了指桌上,“帮我扣。”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她放在桌上的那条链子,银色的很细,扣子是个极小的搭扣。
他伸手拿起那条链子,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时,心里轻轻一颤。
然后站起来,慢慢地走到她身后。
沈砚垂眸,看着眼前的人。她后颈露出来的皮肤雪白,碎发在脑后松松地扎成一个小丸子,耳朵后面有颗很小很小的痣,藏在发际线边缘。
沈砚手指捏着链子两头,绕过她的脖颈,小心翼翼,动作很轻,但扣了好几下都没扣上。
那个搭扣太小了,指尖一滑就偏了方向,又或者……根本不是搭扣的问题。
“你紧张什么?”林昭雪声音带着笑,故意问,“手放松就不会扣不上了。”
他没有回答,但耳尖比刚才更红了,红得几乎透明。
沈砚偏过头深深地呼吸,手指稳住,终于是扣好了。
链子重新贴在她的锁骨上,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小圈光晕。
“……好了。”他声音有些哑。
“谢谢。”林昭雪侧过身,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摸了摸锁骨上的链子。
日光灯照在眼前的人身上,他表情依旧是那种惯常的平淡,但下颌线绷紧,喉结上下滚了滚。
“你是不是又想说‘没什么’?”她替他说了。
沈砚低头看着她。
在梦里,她每次都能把他的话堵在喉咙里,不准他咽回去也不准他说出来。但他居然有种不能言明的满足感。
“……嗯。”他沉着声音。
“你以前会帮别人扣项链吗?”她好奇地问。
“不会。”沈砚摇摇头。
林昭雪满意地点点头,“那现在有了。”又眨巴眨巴眼睛,状似无意地说道。
“你刚刚是不是想都没想,直接就走过来了?”
沈砚没有回答。他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拿起桌上的专业书,翻到之前打开的那一页。
但他目光游离,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对面那个歪着头看他的人身上。
她坐在椅子上手里转着笔,笑意盈盈,那根细链子贴在她锁骨上,项链搭扣安静地伏在她后颈。
他目光停了两秒,那是他刚才扣上的。
然后沈砚垂下头继续看书,但一个字都没读进去。
“你的书拿反了。”林昭雪语气散漫。
沈砚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没拿反。
他抬眼看她。
林昭雪笑出了声,计谋得逞,眉眼弯弯,手里的笔转了一圈又回到指尖。
“骗你的。”尾音绵长。
沈砚把书放回包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他的动作比平时快了一些,走得太急,到自习室门口伸手去推门的时候,肩膀没注意撞到了门框上。
实实在在的一下,肩膀和门框撞了个正着,发出一声沉闷的响,整个人被弹回来半步。
“你撞到门框了。”林昭雪坐在座位上极力忍住笑,手里还慢悠悠地转着笔。
“……嗯。”沈砚低声答道。
“疼吗?”她问。
“不疼。”
“那你怎么不走?”
沈砚站在门口,一只手撑在门框上,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坐在日光灯下,脖子上那条银色细链子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光。
脸上神色悠悠,好像早知道他会回头。
“下次自习,换个教室。”他垂下眼睛。
“为什么?”
“这间灯太亮了。”
“你怕亮?”她忍住笑。
“对眼睛不好。”沈砚摇摇头。
他转过身,把门推开,这次准确地穿过了门。
走廊里很暗,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渐渐远去,带一点不易察觉的凌乱。
林昭雪看着那扇还在轻轻晃动的门,用手撑着下巴,转了一圈笔。
然后她把笔放下,脸埋进胳膊里,肩膀一抖一抖地笑出声来。
她抬起头,对着门口的方向,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你怕什么呀,沈砚,这还只是第二次呢。”